第4章 別處的一個世界(1945—1948)
- 蘇珊·桑塔格全傳
- (美)卡爾·羅利森 莉薩·帕多克
- 8406字
- 2019-02-22 16:54:17
這世上哪里沒有我的安身之處?
——《科利奧蘭納斯》[10]第3幕第3場
1945年,空軍上尉內森·桑塔格在圖森“休假”的時候,搬進了米爾德麗德·羅森布拉特和她兩個女兒在德拉克曼街居住的那棟灰泥粉刷的小平房。納特[11]·桑塔格是位戰斗英雄、空軍王牌飛行員,二戰中盟軍在諾曼底登陸后的第五天,他的飛機被擊落。他被彈片擊傷,在醫院里住了一年后,被送到圖森療養康復。更可喜的是,納特英俊瀟灑,活潑開朗。這場婚姻得以維持下去。但是這一切對蘇珊都無關緊要——不過,在她的日記里,她承認吹噓她繼父戰時的英勇事跡。蘇珊和妹妹都跟桑塔格姓了,朱迪絲后來說,真是如釋重負,因為這個姓不再讓她們被認定為猶太人。蘇珊已經因為是個猶太人而遭人辱罵。
納特為了當好蘇珊的父親,給她提出了諸如此類善意的建議:“別太聰明了,否則,你會永遠嫁不出去的。”蘇珊才剛剛13歲,聽了繼父的話,不禁大笑道:“我可不會嫁給不喜歡我這樣的人的家伙。”蘇珊倒沒怎么生氣,她只是覺得好笑,心想:“這個白癡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里聰明的男人多的是,還以為別的男人都像他一樣呢!”但是,他說的話無關緊要,她后來說:“我不受外界的影響,我有自己的樂子。”
納特不是盛氣凌人之輩。他看得出,蘇珊在同齡人中可能要過一種孤獨的生活了。他會為蘇珊成為名作家而深感自豪。蘇珊也很感謝她父母,“對待我的方式就好像我的生活完全是我自己的事情一樣”。納特有納特的用處。他教她開車。當米爾德麗德嚴厲對待蘇珊,他有時也介入到母女之間進行調解。她在日記里稱他為“爸爸”,這表明她終于有點接受他了。
除了文學抱負初露端倪,桑塔格對戰后社會主張順從、主張一種單調沉悶的團體思維的做法也在作出回應,這種思維方式她在“我的同學和老師傻呵呵的嘩眾取寵的廢話以及在家里聽到的令人發瘋的庸俗的話語”中都領教過。她討厭那些帶有預先錄制的笑聲的每周廣播節目,討厭她和羅茜一起聽的廣播節目中“唱片流行榜單”上愚蠢而又感傷的曲目,討厭周日夜晚和周末闖入她家的職業拳擊賽和棒球賽講解員的鬧騰。她恨得咬牙切齒,揪自己的頭發表示強烈的憤慨,但是,她沒把這些想法講出來。
1946年,桑塔格一家搬到加利福尼亞,住進一棟雅致的小屋,“這棟小屋帶百葉窗,很舒適,周圍是玫瑰叢樹籬,門口還有三棵白樺樹”,位于圣費爾南多谷附近。納特·桑塔格憑借其軍事訓練獲得的干練,硬是搞起了露臺燒烤,他采用的是南加州風格,這種越來越講究的燒烤方式成為戰后繁榮的一種標志。
蘇珊1946年至1949年住在加州。她在這里最初的發現之一就是一家“真正的書店”——匹克威克書店,她是在好萊塢林蔭大道上“逮著”的。她13歲便“過了”看《星期六評論》這類期刊的年齡,而轉向“《黨派評論》上的美文和雄辯”了。該雜志她每期從頭看到尾,邊看邊“夢想著哪天去紐約為他們寫稿”。
在家里,蘇珊有自己的房間。大人讓她上床睡覺、叫她熄燈后,她會打開手電筒看書。書是從她那喜劇類藏書豐富的書房里選出的,如《康普頓百科全書》、波布希雙胞胎系列故事、傳記、哈里伯頓的作品,以及各式各樣的維多利亞時代的經典作品。她從洛杉磯的匹克威克書店買了一本二手書,是弗洛伊德的《文明及其不滿》。她收藏圖書,不去圖書館。書是她的“守護神、宇宙飛船”。蘇珊欲罷不能,強烈地渴望占有文學,同時也被文學占有。她對這個階段熾熱的記憶,帶著其中的獨特感似乎令人窒息。在小蘇珊激情的小屋里幾乎沒有可以呼吸的空間。她收藏文學作品的激情甚至讓她犯罪,她偶爾也竊書,因為憑她那一點兒可憐的零花錢她根本買不起這些書。她在匹克威克書店偷一本托馬斯·曼的《浮士德博士》時被當場抓住。
蘇珊寫故事、記日記,她也站在那兒放她收集的每分鐘轉數為78的唱片,邊放音樂邊指揮。她的中學同學梅爾·羅斯曼記得,他們會在她家聽上好幾個小時她最喜歡的唱片,尤其是莫扎特D小調弦樂四重奏。維瓦爾第的B小調鋼琴協奏曲是另一個她最喜歡的。她在日記里寫道:“音樂是最美妙、最富有生命力的。”她已然對藝術的形式而非內容更感興趣,稱音樂為“最純粹……也最感官。我用我的身體聆聽,是我的身體隨著這段樂曲所表達的激情和悲愴一起疼痛”。不是弗洛伊德主義者也能看出她對自己唱片收藏懷有的那種最初的性快感。擁有她想要的東西以及把藝術當作她自己的來掌控會成為她的使命。
13歲的時候,蘇珊還發現了法國作家安德烈·紀德。他的日記英文版1947年出版,盡管蘇珊也許看過一些原版。21歲的紀德寫日記的形象魅力無限。1890年,他寫道:“我始終隱約地感到我將自己的熱情傳給了他人,但是,他們缺少神圣的火花。”他還寫道:“我必須學會保持沉默……我必須學會認真對待自己……眼睛要更多地觀察,臉則要少動。我說笑話的時候要板著面孔。別人說笑話的時候,不要每次都喝彩。別千篇一律毫無特色地對所有人表現出和藹可親的態度。在合適的時候以臉上毫無表情的方式讓別人感到窘迫。”
蘇珊似乎對紀德這一時的念頭有同感。蘇珊有個北好萊塢中學的同學說:“她那么全神貫注——甚至一絲不茍,如果你可以說一個15歲的孩子一絲不茍的話。蘇珊——當時沒有人喊她蘇茜——從不做無聊的事。她沒有時間閑扯。”從蘇珊高中拍的照片上幾乎看不出什么來,擺姿勢拍照的時候,她不去模仿南加州的那種友好的神情,她表情平靜安定,但眼神十分機警。
紀德看起書來胃口很大,是個“孤寂憂郁童年”的產物,弦繃得緊緊的,喜怒無常:“我像一架音調得很準的豎琴,根據詩人一時的異想天開,演奏起一首快樂的諧謔曲,或者一曲憂傷的行板樂段。”坐擁書城,他經常同時拿起幾本來看。看書、理書對他是一種感官的、舒服的體驗。他信奉的理論是“藝術世界是超越時間的心境的安寧,一種人工的健康”。他為那些受命運擺布的人物所吸引,那些“土星照命下出生”的人物,比如俄瑞斯忒斯。對桑塔格和紀德來說,記日記(不僅是寫日記而且是記)是對使命感的確認。他獻身于戲劇、藝術、政治和音樂,成為一個十足的知識分子和藝術家。
蘇珊·桑塔格后來回憶,14歲的時候,她的主要計劃就是保護自己免受當代社會的愚蠢將其吞沒的威脅。她四處覓友,希望他們與她志同道合,一起致力于紀德所謂的藝術崇拜。沒有人完全達到蘇珊特別的標準,但是,有兩個男孩——彼得和梅里爾——對其美學激情產生了共鳴,而且他們倆也是孤獨者。彼得是個難民,有匈牙利和法國血統;蘇珊發現,他們不在“草地上打滾、擁抱”的時候,可以交流有關他們死得充滿刺激性的父親的軼事。他們一起騎自行車,看電影,在一起爭論政治——尤其是關于亨利·華萊士第三黨總統競選活動。彼得個頭很高,是個優點;對蘇珊來講,這是個先決條件,因為蘇珊的個頭通常高出大多數男孩許多;她中意的人,她需要仰視才行。
蘇珊的另一個伙伴梅里爾是個金發碧眼雪膚的男孩,聰明伶俐,用當時的話來說,他是“理想中人”。她非常喜歡他,“想和他在一起,或者希望他和我在一起”。遺憾的是,他比蘇珊矮,好在他們的激情都是知性的。梅里爾和蘇珊一樣狂熱地崇拜托馬斯·曼。二戰期間和剛結束的時候,托馬斯·曼在美國的名聲已如日中天。他是諾獎得主、反法西斯主義重要人物,看上去威嚴、冷峻。他做客白宮,受到新聞界的熱捧。談起文學和政治來,他儼然是一個流亡的國家領導人。當曼作為一個平民,從洛杉磯飛往舊金山的時候,遇上一隊騎摩托車巡邏的警察,他們把他一路護送到他在伯克利演講的場館。對于桑塔格,一如對于許許多多讀者那樣,《魔山》是一部“改變人的書,充滿了新發現和新洞見”。這部小說中所有人物都是流亡者——正如桑塔格自認為的那樣——他們在銷蝕自己,就像是奪走她父親性命的“遙遠的別處”一樣。桑塔格的意思是,《魔山》使她不再相信母親所說的肺結核是一種“羞恥的疾病”這種鬼話。在《魔山》里,“思想就是激情”,桑塔格如是說,這就為她自己將小說創作散文化找到了正當的理由,這種寫法將在《火山情人》中隨處可見。
桑塔格是個“得過哮喘病、現已康復的孩子”,是“半個孤兒”。她認同曼筆下的“孤兒主角”——漢斯·卡斯托普,“一名合我那沒有保護的心靈之意的英雄”。如果說她不像漢斯那樣“簡單”或“平常”,那么她卻有著他那認真和溫順的舉止(她媽媽說她“真二”[12])。他們都知道生活中如何以禮待人,同時又保留自己的一份孤獨;他們均受到監護人的看管,而這些監護人都自以為知道什么東西對他們有益。但是,《魔山》最引人入勝之處在于那種在南加州——尤其在北好萊塢中學——很難聽到的“自由而充滿激情的談話”。
北好萊塢中學漂亮的拱廊和院子有點大學校園的味道。1947年,蘇珊入學時,全校有兩千多名學生。蘇珊當了一年校報——《拱廊》——編輯,同時也擔任“出版總干事”。她以政治和校園生活為題撰寫社論,同時寫影評。她主張一種得到兩黨支持的外交政策,主張致力于發掘新成立的聯合國的潛力,旨在避免“侵略與綏靖政策之極端”。有些人認為應當“在別人向我們扔炸彈之前,先將炸彈朝他們扔過去”。桑塔格痛斥這種心態。有人認為每個持不同政見者都是“赤色分子”,她對這一歇斯底里的反共表現表示痛心。她非常理解讀者,向他們推薦奧立弗的《哈姆萊特》:“如果你們哪個人認為它令人感到厭倦,或者太學術,那么,你很可能會改變主意。……在這部片子里,有大量引人入勝的情節和動作,足以填滿一百部好萊塢片子。”她也喜歡《紅河》,說該片“展示了一個魅力無限的西部……有[蒙哥馬利·]克利夫特和一萬頭牛的特寫鏡頭”。她還發表了一首謎樣的詩,令人想起她孤獨的感受力:“凝眸靜謐……再吸氣呼氣。”
但是,她別的投稿沒有什么美學的或者土星式的特征,相反,它們是清醒、真誠、關心公益事業的。與桑塔格合編《拱廊》的瓊·庫蘭記得和她合寫過一篇社論,提議學校附近安裝紅綠燈,引起了地方當局的關注,后來采納了她們的建議。羅伯特·洛記得,蘇珊在第一節課后,會來他的教室,與她的導師、校報顧問、25歲的塞達·加拉佩迪安認真討論很長時間。蘇珊和加拉佩迪安小姐似乎忘了時間,一直討論到第二節課——洛和他的一些同學開心死了,他們巴不得英語課推遲上。蘇·桑塔格編輯在代表畢業生所作的告別辭中盛贊加拉佩迪安:“讓我們將粉紅色矮牽牛花獻給加拉佩迪安小姐——我們那白里透紅、光彩照人的師長。我們大家都極其粗心,都具有惡魔般的幽默感,她一一照單全收。”
蘇珊知名度越來越高,使得她在總干事職位的競選中勝出;她是三個候選人之一。這也讓她在學生會有了一席之地,是范·赫斯特提的名,因為她注意到蘇珊的功課是全優,而且《拱廊》記者的工作做得十分出色:“她愿意為你們的利益而辛勤工作,我相信,蘇·桑塔格是這個工作的最佳人選。”她幾乎一直被稱作“蘇·桑塔格”,她寫文章也是這樣署名。
蘇·桑塔格沒有掀起什么波瀾。她任期內的學生會主席——阿特·索爾——不記得她。其他同學只模糊地記得是有這么一個如果算不上特別友善,卻也非常令人愉快的同學。梅爾·羅斯曼回憶說:“她是我的初戀情人,盡管我是單相思。”羅斯曼見到桑塔格的時候已是北好萊塢中學畢業班學生,他并不知道她比他小,她看上去是那么成熟。弗雷德·馬戈林(除了校報上的文章,蘇珊·桑塔格別的作品他一個字都沒有讀過)記得“好看的”桑塔格是學校少數幾個猶太女孩之一,她這個人“總是獨來獨往,從不隨大流”。當時,她常常見馬戈林、梅爾·羅斯曼以及其他一些同學,包括一個馬戈林記得是名共產黨的非常直率的女孩。“不管是什么原因,”馬戈林說,“我對蘇珊的記憶一清二楚。蘇珊笑的時候,那可是滿屋生輝啊!”他記得,只要天氣允許,她總是穿雨衣。“她會大步流星地走過,而不是漫步。她不需要趨附什么人,她非常自信。”她不打情罵俏,沒有男朋友,不出去約會。用馬戈林的話講,她保持了“一種男性般的獨立”。當問及是否見過桑塔格家別的什么人的時候,馬戈林說沒有,“認識蘇就足夠了”。
桑塔格是學校管弦樂隊的小提琴手,是一個世界友誼協會和滑稽戲俱樂部的會員,15歲的時候,她就已經是一位出色的演講者了。她發表過關于亞伯拉罕·林肯的演講,參加過論題為“第三政黨的必要性”的辯論。她代表學校參加了世界友誼演講賽的半決賽,就“我的鄰居是誰?”的主題發表演講。不過,盡管她才華出眾,倒沒有哪個同學認為她是個怪人。大多數同學幾乎就沒有注意到她。她看上去傲慢嗎?沒有人記得有個叫蘇珊·桑塔格的學生有一丁點討嫌,除了體育老師——簡·薩利文。簡記得蘇珊“狂妄自大”,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如何逃避體育鍛煉上。桑塔格后來記得上體育課時她和一個同班同學打了一架,還記得她是怎樣在體育課快下課時假裝去沖淋。其實,她自己的保健在她的日記里是她焦慮的一個原因——仿佛照料她自己的身體是一種負擔,而她要逃避這一責任,即便當她下決心要更勤快地去除自己身上的味道的時候,也是這樣。
庫蘭、洛和其他人都記得這所進步學校里有一支生機勃勃、成員大多年輕的教師隊伍。學生們享有充分的自由去選擇課程和老師。他們記得當時不存在偏見,一次老同學聚會上一個墨西哥裔美國學生的話證明了這一點。她的一個老師在一張便箋上寫道:“你課上(或者我們該說‘課下’?)真有趣。”桑塔格一直保留著這張便箋,并最終收藏在她的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檔案里面。有一次的家庭作業,桑塔格寫了《文明及其不滿》一些章節的概要。對要求的“個人評價”,她指出:“我沒法不同意這第一章。在接下來的七章,尤其是本書最后幾章中,有很多處我無法茍同弗洛伊德的邏輯……在以后某個時候,我會詳細討論這個,特別是關于倫理守則(無宗教)是不是一個虛幻的概念這個問題。”那個將在哥倫比亞大學教宗教哲學課的蘇珊·桑塔格此時已初見端倪。桑塔格評價第二章時說:“我再次重申我只能為弗洛伊德教授的智力和文學能力喝彩,他把一個哲學上的大問題化繁為簡到抒情層面。”她的老師批閱說:“蘇,我也為你的文字天分喝彩。你可真是揮舞語言的鞭子,讓文字鮮活起來了!”桑塔格為另外一門課寫了整整一本書:“蘇聯的傳說”。“蘇聯”包括下面這些章節:歷史與政府、國土與人民、蘇聯名人[政治人物、藝術家以及作家]、軍事防御、二戰中蘇聯的角色、參考書目[百科全書和報紙《PM》]、索引,還有字典[關鍵術語]。
在梅爾·羅斯曼的回憶里,“20世紀40年代青少年的世界完全不同于當今世界”,前者是一個讓人感到孤獨的世界。
當時沒有青少年文化。我們每個人都生活在各自的地獄里。我們談論許許多多讓我們心馳神往的事情;我們講到許多我們關心、恐懼和希望的事情;但是,我們不談論與我們家庭的關系。那些事情,還有性,完全屬于個人隱私,我們從來就不會考慮去討論,連和我們最要好的朋友也不談。那些話題完全是禁忌,我們自己也常常連想都不敢想。也許,我們因此才對我們看的書、聽的音樂那樣充滿激情。
偶爾,老師也會闖進這個私密世界。對于羅斯曼和桑塔格來說,這個老師就是索菲婭·萊辛。蘇珊聽萊辛的英語課,萊辛曾邀請蘇珊上她家做客。多年后,在桑塔格一次簽名售書會上,萊辛向她作了自我介紹。“我無法告訴你那個時候她對我意味著什么,”桑塔格回憶道,“我們倆聊了很久,都哭了。我到現在還記得她的起居室的樣子。壁爐上掛著一幅保羅·克勒[13]作品的復制品。”一封萊辛寫給桑塔格的信(1968年3月22日)表明桑塔格某種程度上認為她自己高中時期一直是藏而不露的:
還有,你評價我允許你實話實說而且做你自己,這種回報是老師夢寐以求的……我曾經說過宗教是課堂上不能談論的話題之一,但是,如果放學后能有時間就此和你進行談論我會很開心。我不知道我們是否或者如何真的討論過。也許你記得;但是我依然記得那件事對我而言是件傷心事,因為拒絕任何一個人誠實的問題對我而言都是在約束別人。
桑塔格保留了這封信,該信現在存在她的檔案里,不過,沒有留下她的回信。
弗朗西絲·加納,一位受歡迎的英語和法語老師、戲劇指導,經常旅行,也是個老到的先鋒文學讀者,是她另一個重要的知性導師。她女兒瓊·加納·泰勒說:“媽媽成了桑塔格的第二個母親。她和蘇珊一見如故。我是進了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才聽說的。媽媽一個勁地夸她,她們倆經常待在一起。”蘇珊去加納家拜訪過,發現歡迎她的弗朗西絲是個為“非傳統”所吸引的老太太。弗朗西絲·加納曾對女兒講過有個叫蘇珊的有點兒反叛,她沒什么朋友,她不是一個雙手合疊、坐在課堂里機械地聽著老師布置作業的女孩。平日里受到管束的桑塔格此時敞開心扉,加納太太得知她與母親的相處有問題,與家人并不親近。加納太太斷定蘇珊·桑塔格會取得巨大的成功。“蘇珊在芝加哥的時候,她們倆通信,”瓊·加納·泰勒回憶道,“媽媽是芝加哥大學畢業生,這成為她們之間聯系的紐帶。”
蘇完全有別于她的同班同學。她不是孩子般的嬌小可愛,也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漂亮。不是那樣的。比桑塔格低兩級的作家賈梅克·海沃特記得:“她俊俏得令人贊嘆:皮膚黝黑,表情嚴肅,眸子里流露出超常的智慧,一頭烏黑濃密的頭發比現在的短,更卷一些,精致的雙唇隨時準備張開,娓娓道出一套又一套思想,這既讓我著迷,又讓我憤慨。”蘇的眼神表明她完全能將心比心,替人考慮,但是,海沃特在后來與已成為作家的蘇珊·桑塔格幾次緊張而又匆忙、有沖突的相遇中,再也找不到她的那種品質。多年后,海沃特曾與桑塔格一起擔任筆會執委會成員,他發現桑塔格不友好,就像筆會執委會主任卡倫·肯納利告訴海沃特的那樣,蘇珊經常對朋友大發脾氣,“當著大家的面一甩手,‘砰’的一聲,將他們拒于她的生活大門之外”。在南希·凱茨的紀錄片《關于蘇珊·桑塔格》中,德國文學教授伊娃·科利施(她后來成為桑塔格的情人)承認:“她從來無法了解另一個人心里想什么。我的意思是,(她沒有)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始終具有的敏感性,比如說,‘你在想什么?你覺得怎么樣?這件事你怎么看?’蘇珊不是一個敏感的人。”
杰克[14](·海沃特,當時,收養他的人家叫他杰克·馬克斯)與蘇有共同之處,即好爭辯、愛思考。即使在那個時候,“她也很強硬”,崇尚理性。杰克是個浪漫主義者、非理性的辯護人。“蘇想把我拉回到天真的現實主義世界中去。她偏愛萊昂內爾·特里林那種男性的、直率的風格。”她年長幾歲,而且博覽群書。她向他提出挑戰,看他能否證實他的觀點,能否找到更有說服力的觀點——但一般總是她贏,總以一句類似“正如T·S·艾略特所說的那樣”的話來結束辯論。她激怒了杰克,但也迷住了他,堅持要他看“看不完的小說和文章”。她教導他,把他鍛煉成更有力的對手。而他呢,反過來也給她介紹了一些作家,主要是費德里科·加西亞洛爾卡[15]和朱娜·巴恩斯[16];他認為,這兩人能夠治好蘇過分依賴邏輯的毛病。他也贏過幾場辯論,他把T·S·艾略特寫給他的信(同意杰克將一本書獻給他)拿給她看的時候,她氣瘋了。這下,他真的是勝她一籌。
海沃特記得,社會研究系系主任哈利·謝普羅吸引了蘇參加政治討論。謝普羅讓杰克感到恐怖。這位理性的老師讓許多學生害怕,因為他放出話來,說自己曾經是一艘德國潛艇的指揮官。這種人物性格倒很適合兇狠的謝普羅先生。他大膽地討論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海沃特記得,蘇“通過這些討論似乎茁壯成長起來”。她給謝普羅的這門課寫過一篇文章,談論加利福尼亞州四個強盜大亨。戴維·里夫很清楚謝普羅是他母親最喜歡的老師。
1983年,帕特里夏·羅加爾特—羅思致信《洛杉磯時報》,向謝普羅和他教的十一年級公民學課致意:“他會向你提出一個問題,然后要求你做出符合憲法的辯護。如果哪個學生不明白憲法是人類設計出的最偉大的文件,那么,他可就要倒霉啦。”有一次,謝普羅布置作業,讓學生寫一個杰出的美國人。有個學生交上一篇論亨利·福特的文章。謝普羅,這個蘇聯猶太人,對他說他沒有完成作業;要不然,他會發現,“福特身上有一些明顯的非美國因素”。后來,眾議院在調查非美活動時,曾傳喚謝普羅,他求助于第一和第五修正案進行辯護,結果,他丟掉了他的終身職位,而且連教師也當不成了。
在學校,有個年輕貌美的教師與另一個教師約會,他們看上去就像是“模范夫妻”。然而,有一天,“T小姐”不經意之間對杰克和蘇說她是女同性戀,公開的男同性戀海沃特回憶說:“她明白我們是局外人,不會因此感到沮喪,也不會擊垮她的自信心。也許她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情。”杰克和蘇不討論他們自己的性趣,也不琢磨人家的,但是,聽了T小姐的自白,他們也并不感到非常吃驚,畢竟,大環境受電影的影響,而這類事情在電影里是司空見慣的。T小姐解釋說,裝成浪漫的異性戀是他們對付世俗偏見的一種辦法。她相信這兩個學生才對他們講,杰克因此激動不已。他認為這是對他們成熟的認可,“就像我們的社會學老師和我們討論其激進的政治觀點一樣”。
1948年秋季學期結束時,蘇珊·桑塔格從北好萊塢中學畢業,她已經十年級,第三學期快結束時,校長跟她說學校已沒什么東西好教她了。1949年1月,北好萊塢中學校報一個欄目宣布了畢業生的去向。一些人要上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另一些人上南加州大學,還有一些人上奧克西登塔爾學院[17]。剛過16歲的蘇打算到芝加哥大學注冊入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