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葦子河
- 大宋守夜人
- 紅湯廚子
- 2211字
- 2019-03-27 20:38:11
這次送到口信的人,并不是最初從新宋門外出發的那一個。所以只是簡單的口信,“麥家店發生打斗,陳北原與疑似‘二哥’的目標在逃,組織追捕中”,并未提到有人傷亡。所以崔白也并不著急。上次與崔虎聊到過王宜年和他的手下,都是守夜人最好的精銳。崔白相信失手只是意外,而要在汴梁城外圍捕目標,比在街衢縱橫人口密集的城里,那就要容易多了。
十里路,用了一刻鐘多點。如果不是照顧崔白,馬跑起來能快一倍。
……
時間回到三刻鐘之前。
王宜年沖進燃燒著的草棚時,幾乎是抱著必死的信念。崔白將“擺渡人”特組最重要的目標交給了自己,卻在關鍵時刻出了亂子。
不過棚子里的情況卻并不是那么兇險,火勢還沒來得及蔓延到與草棚相接的瓦頂大堂。屏住呼吸一沖進腳店,身邊的滾熱空氣就涼了很多,只是濃煙還是阻隔著視線。
王宜年雖然沒進過麥家店,但開始監視的第一天,就讓新宋門外的暗眼畫出了布局圖。過后又聽過崔勇實地踩點后的補充,對麥家店的建筑結構了然于胸。臨路的一排群房是食店與大堂,后面排列著兩進三列院落,幾道后門就開在東京水河岸邊。
中路前院有三道門,左右通往跨院,中間通往后進。王宜年只一瞥,就看到中路門邊的記號,那是在匆忙之中用直刀在門柱上斜劈出來的一道深痕,嶄新的白木碴子,在日落后最后一絲微光中特別顯眼。
穿到后院,又看到門邊的記號,先沖進來的雷威和張小杰應該是一直跟上了目標。
后門外是一片長著枯蘆葦的河堤。從西北角流入汴梁的金水河,在穿過城墻流入禁中,沿河又分出眾多支流灌注了大大小小的園林池塘之后,分了一條主支流往東南流出新宋門,被稱為南金水河,又稱葦子河。
在河堤下的土路上停下腳步,光線更暗了,背街的地方又完全沒有燈火,王宜年一時看不到新的記號。右手直刀入鞘,王宜年把左手的提燈打開。守夜人專用的圓桶狀提燈,燒的是上好的南海魚脂。在不用時,燈芯處有個指頭大的鐵圓盒,用碳灰窨著一點點陰燃的碳。先將燈芯撥出來,轉開盒蓋,再輕輕一吹,暗紅的碳灰一亮,浸滿魚脂的燈芯就猛然點燃,發出雪亮的燈光。
王宜年耳邊聽到“卟”的一聲燈點著的輕響,把提燈壁上滑動的銅燈罩調成一條窄縫,這才睜開提前就閉上的雙眼。只有經常行走在暗夜中的老手,才會知道點亮燈火時避免直視有多么重要。
人眼底的視網膜上,有兩種光學感應細胞。集中在視網膜黃斑周圍的是視錐細胞,對強光和顏色感應敏銳,分辨率高,是人正常視覺的主要來源;而視網膜周邊的被稱為視桿細胞,有極強的感光度,沒有顏色分辨能力,卻是人在暗光中最重要的視覺來源。
視桿細胞的感光原理,其實是一種光化學反應。細胞中負責感光的一種色素,被稱之為視紫紅質,在光照射下分解成視蛋白與視黃醛,這個化學過程被視神經檢測到,就變成神經生物電流信號,傳導到大腦,產生視覺影像。該化學反應過程是可逆的,在細胞內生化反應作用下,視蛋白與視黃醛可重新合成為紫紅質。但是,需要時間。
如果在暗光下,直視突然爆發的強光,紫紅質大量分解,造成細胞來不及維持分解與合成的平衡,就會暫時喪失視力,俗稱眼睛被晃瞎了。直到視桿細胞中的生化反應努力進行,再次合成出足夠的視紫紅質為止,依各人情況的不同,這個時間將會是幾十秒到十幾分鐘不等。
王宜年當然不知道人的暗夜視力從哪里來,但不妨礙他從前輩們的口述中,從自己資深的從軍與守夜人經歷中,形成最基本的經驗認知。點燈時閉眼,已形成了習慣。
所以當王宜年重新睜開雙眼,順著左手提燈射出的一束狹窄光束,立即就注意到了土路上留下的痕跡。白日里降下的那場春雪,已經被踩得亂七八糟,而且由于已經開春,氣溫回升,更是形成了泥濘,在日落前又重新結成冰殼。
這些雜亂的痕跡中,對于追蹤的老手來說,幾行剛剛留下的腳印,暴露在燈光下就跟路標一樣清晰了。
兩行腳印進了河堤上的蘆葦群,而另兩行,分成了左右兩道,一道緊跟其后,另一道稍分開,從右側的下游方向進入。
只一瞬間,王宜年就明白了情勢。兩人在前方逃,而雷威與張小杰追到這里,一人緊跟,另一人判斷目標會從遠離汴梁城的下游方向跑,就繞到前面去包抄。剛剛進店前,王宜年命令另一個手下,抓捕好手陳林,從別的通道找路往后面繞,當時看他是往上游方向去了,那么那邊應該會有人封堵。王宜年沒有多想,直接順著河堤下的土路就往下游追。
河堤上蘆葦叢中不好走,翻過去結了冰的河面更難跑起來,王宜年估計自己至少落后一百步。要想追上,就只能賭一賭。土路上雖然有雪化后結成的冰殼,但還是更能發揮速度。
以沖刺的速度奔跑了二百步,相當于三百米左右,王宜年覺得自己的體能已經到了極限。而按照這個速度差,如果目標是順著河床在逃,自己也應該追到了前面,于是毫不猶豫地借勢沖上了河堤。
站在了河堤最高處,王宜年大口喘著氣,將燈罩全部關上,不漏出一絲光。抽出直刀,左右撥開蘆葦,往河床上看去。
正好一陣風刮過,十三的月亮從云層中探出頭來,立即將積著雪的河道照得通明。上游幾十步處,冰面上有幾個黑影正在快速接近。
王宜年將提燈輕輕放在腳邊地面,緊緊手中刀,無聲無息地走下河堤,停在接近冰面的最后一叢蘆葦后面。
幾息的時間,遠處人影跑近了,跑在前面的正是陳北原,拉著的另一人看不清面目。
王宜年深吸一口氣,將手中刀斜舉,迎面沖上去。
剛一沖出蘆葦的陰影,陳北原就發現了逆著月光撲上來的人影。王宜年發動的距離控制得很好,沖起來剛剛三步就已經到了身前。倉促之間,陳北原放開被他拉著的人,雙手在腰間一抽,雪亮的刀光揚起。
“鐺”地一聲,兩柄直刀撞擊在一起,火星四濺,映亮了兩人的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