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插圖本)
- (蘇)奧斯特洛夫斯基
- 7614字
- 2019-02-18 17:24:09
第三章 愛情萌芽

冬妮亞站在窗戶前,望著熟悉而親切的花園,望著那些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的白楊。她簡直不敢相信,離開家已經整整一年了!
冬妮亞的父親是當地的林務官,她隨父親剛返回離開了一年的家。
一切都沒有變樣:一排排修剪齊整的灌木叢,按幾何圖形布局的小徑,兩旁種著媽媽喜愛的蝴蝶花。到處那么干凈整潔,但此時,這些都讓冬妮亞感到乏味。
冬妮亞拿了一本小說,走出花園。她推開小柵欄門,慢慢地朝車站水塔邊的池塘走去。
過了一座小橋,她走上了大路。這條路很像公園里的林蔭道,右邊是垂柳環繞的池塘,左邊是一片樹林。
她正想往池塘附近的舊采石場走去,忽然看見池塘岸邊支起一根釣竿,于是停住了腳步。

她用手撥開柳枝,看到釣魚的是一個膚色黝黑的少年,他光著腳,褲管卷起,身旁放著盛蚯蚓的鐵罐子。那少年正聚精會神地釣魚,竟然沒有發覺有人在注視他。
“這兒能釣著魚嗎?”冬妮亞喊。
保爾生氣地回頭看了一眼。
原來,一個陌生的姑娘站在那里,手扶著欄桿,身子傾向水面。她穿著領子上有藍條的白色水兵服和淺灰色短裙,一雙帶花邊的短襪緊緊地裹住曬黑了的勻稱的小腿,腳上穿著棕色的便鞋,栗色的頭發梳成一條粗大的辮子。
這時,保爾拿釣竿的手輕輕地顫動了一下,鵝毛魚漂動了一下,平靜的水面上頓時蕩起一圈圈波紋。
背后的冬妮亞喊了起來:“瞧,咬鉤了!”
保爾一慌,連忙拉起釣竿。只見鉤上的蚯蚓還打著轉轉,根本沒有魚上鉤。保爾把釣鉤甩到更遠的水里。
保爾頭也不回,低聲埋怨起來:“你瞎嚷嚷什么,把魚都嚇跑了。”他站起身來,把帽子扯到前額上——這向來是他生氣的表示。
冬妮亞瞇起眼睛,微微一笑:“難道我妨礙你了嗎?”她用一種友好的口吻說。保爾本來想對這位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小姐發脾氣,現在卻不好意思了。
“沒什么,你要是愿意看,那就看好了。”
魚漂緊貼著水草不動,看來是鉤在草上了。保爾不敢起釣,怕女孩笑話他。
冬妮亞舒舒服服地坐在一棵彎柳樹上,看著這個曬得黝黑的黑眼睛男孩。他先是那樣不客氣地對待她,現在又故意不理她,真是個粗魯的家伙。
保爾在明鏡般的水面上看著姑娘的倒影。這時,她正坐著看書,于是他想悄悄地拉起被草掛住的釣絲,可是沒成功。
“掛住了,該死的!”他心里想著,一斜眼,卻看到水中有一張頑皮的笑臉。
這時,遠處有兩個年輕人朝池塘走來。一個是機車庫主任的兒子蘇哈里科,他是個愚蠢而又愛惹是生非的家伙。由于他一臉雀斑,大家叫他“麻子舒拉”。
只見“麻子舒拉”神氣活現地叼著香煙,一手拿著一副上好的釣竿。和他一道來的維克托,是個傲氣十足的年輕人。
蘇哈里科向維克托擠擠眼,說:“這個姑娘像葡萄干一樣香甜,別有風味,在本地找不出第二個。我擔保她是個浪漫女郎。她在基輔讀六年級,這次是來消夏的。她父親是這里的林務官。她跟我妹妹莉莎很熟。我給她寫過一封情書,滿篇都是動人的詞句。我說我發狂地愛著她,戰栗地期待著她的回信,我還選了詩人納德森的一首詩抄在上面。”
“結果怎么樣?”維克托興致勃勃地問。
蘇哈里科有點兒狼狽,說:“你知道的,還不是裝腔作勢,擺臭架子……說什么別糟蹋信紙了。我才不愿意沒完沒了地跟在女人屁股后面獻殷勤呢……”
維克托打斷他的話,說:“那么,你能把她介紹給我嗎?”
“當然可以。趁她還沒走,咱們快點兒去。”
說著,他倆已經來到了冬妮亞面前。蘇哈里科取出嘴里的煙,挺有派頭地鞠了一躬。
“你好,圖曼諾娃小姐。你在釣魚嗎?”
“不,我在看別人釣魚。”冬妮亞回答。
蘇哈里科急忙拉著維克托的手,說:“這位是我的朋友維克托·列辛斯基。”維克托不自然地把手伸給冬妮亞。
“今天你怎么沒釣魚?”蘇哈里科想引起話題來。
“我沒帶釣竿。”冬妮亞回答。
“你先用我的吧,我再去拿。”蘇哈里科連忙說。
“不,這樣會打攪別人的,這兒已經有人在釣魚了。”冬妮亞說。
“打攪誰?”蘇哈里科打量著四周問。這時,他看見了柳樹叢前面的保爾,“那好辦,我馬上叫那小子滾蛋!”
冬妮亞想勸阻他,可他已經走到正在釣魚的保爾跟前了。
“趕緊給我滾蛋!”蘇哈里科對保爾喊。他看見保爾還坐著不動,又喊:“聽見沒有,快點兒!”
保爾抬起頭,輕蔑地掃了蘇哈里科一眼:“你齜牙咧嘴地嚷什么?”
“什——什么?”蘇哈里科火冒三丈,“你這窮光蛋,竟敢回嘴,給我滾開!”說著,他用力向盛蚯蚓的鐵罐子踢了一腳。罐子在空中翻了幾翻,“撲通”一聲掉進水里,激起的水花濺到冬妮亞的臉上。
“蘇哈里科,你真不害臊!”冬妮亞喊了起來。
保爾跳了起來,但他知道阿爾焦姆就在蘇哈里科父親的手下干活,要是現在揍他一頓,那就會牽連到阿爾焦姆。于是,保爾竭力克制著自己,沒有立刻還擊。
蘇哈里科卻以為保爾要動手,便一下撲了過去,用雙手去推站在水邊的保爾。只見保爾兩手一揚,身子微微一晃,卻沒有跌下水去。
蘇哈里科大保爾兩歲,說到打架斗毆,他在當地數第一。
保爾胸口被平白無故地挨了一下,實在忍無可忍了。
“啊,你真動手?來吧,瞧我的!”說著,保爾將手稍稍一揚,照蘇哈里科的臉打了一拳。緊接著,沒容蘇哈里科還手,就一把抓住他的上衣,使勁一拉,把他拖到了水里。
蘇哈里科一下子栽到沒膝深的水中,锃亮的皮鞋和褲子全都濕了,一副狼狽樣。狂怒的蘇哈里科向保爾猛撲過來,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面對撲過來的蘇哈里科,保爾想起了朱赫來教他的拳擊要領:左腿支住全身,右腿運勁、微屈,不單用手臂,還要用全身力氣,從下往上,打對手的下巴。于是,他按照要領狠勁地打去……
只聽得兩排牙齒“咔嗒”一聲撞在一起,蘇哈里科頓時感到下巴一陣劇痛,舌頭也咬破了。他尖叫一聲,雙手在空中亂舞了幾下,身子向后一仰,“撲通”一聲,像個麻袋包一般倒在水里。
冬妮亞實在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來,拍著手喊:“打得好,打得好!”
保爾抓起釣竿,頭也不回地走了。在離開時,他聽到維克托對冬妮亞說:“這家伙是頭號流氓,叫保爾·柯察金。”
車站上變得不安寧了。有消息說,鐵路工人開始罷工。在鄰近的火車站,機車庫工人也鬧起來了。德國人抓走兩名司機,懷疑他們傳送罷工宣言。德軍在鄉下橫征暴斂,逃亡的地主又重返莊園,這些情況使那些同農村有聯系的工人非常憤怒。
烏克蘭偽警也在拼命欺詐莊稼漢。各地游擊運動已經開展起來。有十來個游擊隊在活動,有的是布爾什維克黨組織的,有的是烏克蘭社會革命黨人組織的。
朱赫來留在城里以后,做了大量的工作。近來,他忙得不可開交。他結識了許多鐵路工人,并時常參加青年人的晚間集會,在機車庫鉗工和鋸木廠工人中建立了一個強有力的組織。他也試探過阿爾焦姆,問他對布爾什維克黨有什么看法,這個身強力壯的鉗工回答說:“我對黨派的事弄不太清楚,但是,什么時候需要我幫忙,我一定盡力,你可以相信我。”
朱赫來對他的回答很滿意。他知道阿爾焦姆的個性,說到就能做到。至于發展他入黨,目前條件還不成熟。“沒關系,這一課很快就會補上的。”朱赫來這樣想。
朱赫來已經由發電廠轉到機車庫干活了,這對他的工作很有利,因為在發電廠,難以接觸到鐵路上的情況。
這一陣子鐵路運輸格外繁忙。德國人正把他們從烏克蘭掠奪到的黑麥、小麥、牲畜等運送到德國去。
一天,烏克蘭偽警備隊突然在車站進行搜捕,抓走了幾個工人。全體鐵路工人在朱赫來的組織下舉行罷工,于是車站陷入癱瘓,一列火車也開不過去。
一個偽警備隊的軍官帶著一伙隊員急忙趕到機車庫。他揮舞著手槍,拼命叫喊:“馬上干活兒去!要不,就把你們統統抓起來,再斃掉幾個。”
工人們憤怒的吼聲嚇得他溜進了站房。
德軍駐站長官從城里調來德國兵,他們乘著幾輛卡車,沿公路飛馳而來。工人們這才四散回家。所有的人都罷工了,連值班站長也走了,朱赫來的工作產生了效果。這是車站上的第一次群眾示威。
當天夜里,德軍開始大搜捕,抓走了不少鐵路工人,阿爾焦姆也被抓走。朱赫來因為沒有回家過夜,德軍沒有抓到他。
被抓的人關在大貨倉里,德國人下了最后通牒:立即復工,否則就交野戰軍事法庭審判。
不久,幾乎全線的鐵路工人都罷工了。離這里一百二十公里的地方還發生了戰斗,一支強大的游擊隊切斷了鐵路線,還炸毀了幾座橋梁。
這天夜里,一列德國軍車開進了車站。德軍怎么也沒料到,火車一進站,司機、副司機和司爐全都跑得無影無蹤了。除了這列軍車外,站上還有兩列火車急等著開出去。
于是,駐站長官德軍中尉帶著他的助手走進了貨倉,駐站長官的助手對著阿爾焦姆、波利托夫斯基、勃魯扎克三人說道:“你們三個一組,馬上去開車。要是違抗——就地槍決!”
見此情景,三個工人只好強壓怒火點頭答應。接著,他們被押上了機車。長官的助手又點了一組司機、副司機和司爐的名字,讓他們去開另一列火車。
火車頭憤怒地噴吐著發亮的火星,沉重地喘著氣,沖破黑暗,沿著鐵軌駛向茫茫的遠方。
火車行駛了一段時間,阿爾焦姆、波利托夫斯基和勃魯扎克商量,要干掉煤水車上的德國兵。他們決不給德國人開車。
此時,那個德國兵正兩腿夾著槍,坐在煤水車邊抽煙,偶爾朝機車上忙碌著的三個工人瞄一眼。
阿爾焦姆到煤水車上去扒煤。隨后,波利托夫斯基裝作要把大煤塊扒過來,打著手勢讓德國兵挪動一下位置。就在德國兵轉身時,突然,響起了鐵棍擊物的短促而沉悶的聲音,德國兵的頭被敲碎了,身體重重地倒在機車和煤水車中間的過道上。
十分鐘之后,這列無人駕駛的機車在慢慢地減速。鐵路兩旁,黑乎乎的樹木閃進機車的燈光里,又消失在黑暗中。機車好像耗盡了最后的力氣,變得越來越虛弱了。就在這時,有三個人影從機車兩側的踏板上跳下來,隨即消失在一眼望不到邊的森林里。
幾天來,勃魯扎克一家愁容滿面。謝廖沙的母親安東尼娜·瓦西里耶夫娜一直坐立不安,她只知道德國人把她的丈夫和阿爾焦姆、波利托夫斯基一起抓去開火車。但昨天,偽警備隊又來人了,粗暴地審問了她一陣。她猜想,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警備隊一走,她就去找保爾的母親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希望能打聽到丈夫的消息。
在保爾家,她得知,昨天夜里,偽警備隊也到柯察金家搜捕阿爾焦姆,還命令瑪麗亞·雅科夫列夫娜一有她兒子的消息,就立刻向警備隊報告。
清晨,保爾下班回家。聽說警備隊在搜捕阿爾焦姆,他很為哥哥擔心。盡管他們的性格不一樣,阿爾焦姆似乎總是很嚴厲,但兄弟倆卻十分友愛。保爾心里想,只要哥哥需要他,他會毫不猶豫地做出犧牲。
保爾到車站機車庫去找朱赫來,卻沒有找到,他也沒有打聽到哥哥和另外兩個人的消息,只好回家。他疲倦地倒在床上,進入了不安的夢鄉。
曾和保爾一起在車站食堂打工的克利姆卡帶來了朱赫來的字條,說阿爾焦姆三人在偏僻的鄉下,住在勃魯扎克的叔叔那里,萬無一失,只不過暫時不能回家。還說德國人的日子長不了,形勢很快就會有變化。
發生了這樣的事件以后,這三家人的關系更加密切了。他們總是懷著極其喜悅的心情去讀那些偶爾捎來的珍貴的家信。
這一天,朱赫來路過波利托夫斯基家,交給他妻子一些錢。這些錢是從布爾加科夫留下的經費里撥出來的。
罷工雖然失敗了,工人們在死刑的威脅下不得不復工。可是,烈火一旦燃燒起來,就再也撲不滅了。“這三個人都是好樣的,稱得上無產階級。”朱赫來離開波利托夫斯基家時,興奮地這樣想著。
冬妮亞又來到湖邊看書,這里很安靜。她躺在花崗石岸邊一塊深深凹下去的草地上,草地的背后是一片松林,懸崖下是湖水。環湖的峭壁,把陰影投在水面上,使湖邊的水顯得格外深濃。
冬妮亞最喜歡這個地方。這里過去是采石場,泉水從深坑里涌出來,形成三個活水湖。冬妮亞突然聽到湖里有擊水聲。她用手撥開樹枝往下看,只見一個曬得黝黑的人在奮力擊水,身子一屈一伸地朝湖心游去。冬妮亞可以看到他那黑里透紅的后背和一頭黑發。他揮臂分水前進,有時上下左右翻滾,有時潛入水底。后來,他游累了,就仰臥在水面上。
冬妮亞仍然專心地讀著維克托借給她的書,竟然沒注意到有人在附近走動。當那人無意中踩落的石子掉到她書上時,她才吃了一驚,抬頭一看,是保爾·柯察金。
這樣的不期而遇使保爾感到驚奇,他想走開。
原來是他在游泳。冬妮亞見保爾的頭發還濕著,這么猜想著。
“嚇了你一跳吧?我不知道你在這兒。”保爾伸手攀住巖石,他認出了冬妮亞。冬妮亞莞爾一笑。
“坐到這兒來吧。”冬妮亞指著一塊石頭說,“請你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
“保夫卡·柯察金。”
“我叫冬妮亞·圖曼諾娃。”
保爾不好意思地揉著手里的帽子,在漂亮的冬妮亞面前,他有點兒窘迫。
“你叫保夫卡(保爾的俗稱)嗎?”冬妮亞打破了沉默,“這不好聽,還是叫保爾好,我以后就叫你保爾。你常到這兒來嗎?”
“不,不常來,有空的時候才來。”保爾回答道。
“那么你在什么地方工作呢?”冬妮亞追問。
“在發電廠燒鍋爐。”
保爾就這樣不知不覺地與姑娘交談起來。
“你怎么不念書呢?”冬妮亞又問。
“我在神父家的發面上撒了點兒煙灰,他把我趕了出來。”保爾把輟學的經過告訴冬妮亞。
冬妮亞好奇地聽著,保爾的一切讓她感到很新鮮。此時,保爾一點兒也不拘束了,他像對老朋友一樣侃侃而談,甚至把哥哥逃亡的事也告訴了冬妮亞。他倆誰也沒有發覺,他們已經交談了好幾個小時。也不知過了多久,保爾突然想起他該上班了。
“只顧說話,要誤事了,我得去生火燒鍋爐。”他不安地說,“小姐,再見吧。我得跑回城里去了。”
冬妮亞也站了起來,說:“咱們比一比,看誰跑得快。”
保爾有點兒瞧不起地看了她一眼。
“現在開始跑。一、二、三,你追吧!”說完,冬妮亞就飛快地向前沖去,她那藍色的外衣立即隨風飄舞起來。
保爾在后面緊緊地追趕。他心想:只要兩步就能趕上。可是一直跑到離車站不遠的地方,他才追上冬妮亞。他猛沖過去,雙手緊緊抓住冬妮亞的肩膀。
“捉住小鳥了!”他快活地喊著,累得差點兒喘不過氣來。
兩個人都氣喘吁吁地停下,心怦怦直跳。這時,冬妮亞也累得一點兒勁都沒有了。她好像無意地稍稍倚在保爾身上,保爾覺得她是那么的親近。雖然僅僅是一瞬間,這感覺卻深深地留在保爾的記憶里了。
“以前還沒有人能追上我。”她說著,輕輕地分開了保爾的手。
保爾揮動帽子向冬妮亞告別,然后快步向城里跑去。晚上,在鍋爐房里,保爾還沉浸在同冬妮亞相遇的回憶里,似乎聽不到發動機的響聲……
冬妮亞與保爾分手之后,也回憶著和保爾在一起的情景,這次相遇使她非常高興。
他多么熱情,多么倔強啊!他不像我想的那樣粗野,他完全不像那些流口水的中學生……保爾來自另一個社會,一個她從未接觸過的社會。“可以叫他聽話的。”她自言自語地說,“這種友誼挺有意思。”
回到家時,冬妮亞看見莉莎、涅莉和維克托坐在花園里等她。
維克托悄聲地問冬妮亞:“那本小說看完了嗎?”冬妮亞忽然想起來,她把書忘在湖邊了。
“你喜歡它嗎?”維克托注視著冬妮亞。
冬妮亞想了想,瞥了維克托一眼,說:“不喜歡。我已經愛上了另外一本,比你那本有意思多了。”
維克托自覺無趣,他問道:“作者是誰呢?”
冬妮亞的眼里閃著光芒。她嘲弄地看了看維克托,說:“沒有作者……”
說完,冬妮亞挽起兩個女友的手臂,自顧自地走進屋里。維克托苦苦思索著冬妮亞剛才說的一番話,琢磨不透那是什么意思。
就這樣,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模模糊糊的感情悄悄地鉆進了保爾的生活。感情是那樣新鮮,又那樣不可思議地激動人心,竟使這個具有反抗性格的少年心神不寧了。
冬妮亞是林務官的女兒。保爾認為,林務官和律師列辛斯基是一類人。
保爾是在貧困和饑餓中長大的,他對富人懷有天生的敵意。他對自己現在產生的這種感情還保留著一點戒備和疑慮,他覺得冬妮亞與自己不是同一類人,對她并不那么信任。只要這個漂亮、受過教育的姑娘敢嘲笑或輕視他這個鍋爐工,他會立即給予反擊。
一個星期過去了,保爾沒有看到冬妮亞。今天,他故意從她家門口經過,希望能看見她。在柵欄盡頭,他看見了熟悉的水手服。他拾起一顆松球朝她扔過去。冬妮亞一看是保爾,連忙跑過來,快活地笑著,并把手伸給他。
“你終于來了。”她高興地說,“這么長的時間,你跑到哪兒去了?我又到湖邊去過,以為你一定會去那兒的。請進,到花園里來吧。”
保爾搖搖頭,說:“我不進去。你父親說不定要發脾氣的,你也會因我而挨罵的。”
“你別胡說,保爾。”冬妮亞幾乎要生氣了,“快點兒進來吧。我爸爸絕不會說什么的,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她跑去打開花園門,保爾猶豫不決地跟在她后面走進花園,然后一直跟著她進了房間。冬妮亞的家干凈、整潔、華麗,讓保爾不敢踏進去。
“你喜歡看書嗎?”他們坐下來后,冬妮亞問他。
“非常喜歡。”保爾立刻高興起來。
“在你讀過的書里,你最喜歡哪一本?”
保爾想了想,說:“《朱澤倍·加里波第》。那才是個英雄呢,我真佩服他。他同敵人打過許多仗,每回都打勝仗。唉,要是他還活著,我一定去投奔他。他總是為窮人奮斗。”
“你想看看我們的圖書室嗎?”冬妮亞問他,說著就拉起他的手,把他帶到書房。
保爾看到書櫥里排放著幾百本書。他從未見過這么豐富的藏書,簡直驚訝極了。
“挑一本你喜歡的書。你得答應以后常到我家來拿書,好嗎?”
保爾高興地點點頭,說:“我就是愛看書。”
他們愉快地度過了幾個小時。冬妮亞還把保爾介紹給自己的母親,保爾覺得冬妮亞的母親也挺好,又客氣又友善。
冬妮亞又把保爾領到她自己的房間,將她的書和課本拿給他看。隨后她把保爾拉到鏡子跟前,笑著說:“你的頭發像野人一樣,從來不梳理吧?”
保爾有點兒不好意思。冬妮亞拿起梳子,很快就把他那亂蓬蓬的頭發梳順溜了。
“這才像個樣子。”冬妮亞用挑剔的目光看了看保爾那件褪了色的襯衫和破褲子,但沒有說什么。
可保爾覺察到了冬妮亞的目光,他感到很不自在。臨別時,冬妮亞再三請保爾常到她家來玩,并約好過兩天一起去釣魚。
由于阿爾焦姆不在家,家里的生活越來越困難了。保爾的工錢不夠開銷,于是,他又去鋸木廠找了份工作。從此,保爾白天在鋸木廠做工,晚上再到發電廠干活。十天后,保爾領回了工錢。當他把錢交給母親時,躊躇了一下,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媽,給我買件布襯衫吧,用一半工錢就夠了。我身上這件太舊了。往后我再去掙錢,你別擔心。”
“是啊,保夫魯沙,是該買了,你一件新襯衫都沒有。我今天去買布,明天就做。”她疼愛地瞧著兒子說。
保爾在理發館門口站住了。他摸了摸衣袋里的一個盧布,走了進去。一刻鐘以后,保爾走出理發館,他那一頭蓬亂的頭發讓理發師花了不少工夫,這下頭發變得服服帖帖了。
保爾沒有如約去釣魚,冬妮亞很不高興。這天,她正要出去散步,母親告訴她:“有客人找你。”
門口站著保爾,冬妮亞差點兒認不出是他。
他穿著一身新衣服,藍襯衫,黑褲子,皮靴也擦得亮亮的。冬妮亞一眼就看出,他理了發。總之,那個黑黝黝的小伙子今天完全變了樣。
冬妮亞本想說句表示驚訝的話,但看到他有些發窘,就裝作沒在意他的打扮,只是帶點兒責備的口吻說:“你怎么不來找我去釣魚呢?你就是這樣守信用的嗎?”
“這些天我一直在鋸木廠干活兒,脫不開身。”他沒好意思說,為了買這套衣服,他累得差點兒直不起腰來。
冬妮亞對保爾的惱怒,頃刻間煙消云散了。
此時,保爾已把冬妮亞當作好朋友,還把重要秘密——偷手槍的事也告訴了她,并約她過幾天到樹林深處去放槍。

“你要當心,別泄漏了我的秘密。”保爾說。
“我絕不把你的秘密告訴任何人。”冬妮亞神情莊重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