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樹上開花
- 劍是清風
- 硯山君
- 7873字
- 2019-02-18 17:11:51
蘇越一路大張旗鼓,人還未出吳郡,消息早傳到了京口。一日舟車勞頓終于在華燈初上時趕到了天德門,里三層外三層將其圍了起來。
“在下姑蘇蘇越,請周門主出來相見!”
久久沒人應門,不一會兒手下來報:“二少爺,姓周的跑了,人去樓空。”
“只怕他不跑。”蘇越心下頗為得意,他知道周競蒼自私多疑,早就想好了對策。首先故布疑陣,造出證據確鑿的聲勢,只為著叫他心虛失措;接著借尸還魂偽造口供,稱潭邊燕、陳秀二人早已供認不諱。周競蒼若逃了,自然是百口莫辯,若他不逃,就只有栽贓嫁禍了,當年鵲枝山的事多虧這老家伙出了頭,他蘇少爺可不敢忘了恩惠,然后借題發揮來個樹上開花,不怕他不露破綻。
“虛設幾人封鎖天德門,盡量搜集證據。另外放出消息稱周競蒼勾結邪教圖謀不軌,在‘斬風大會’上蠱惑人心,故意放走扶風軒飛。今事敗而逃,望江湖同僚齊心協力將其緝拿歸案,以肅不正之風。”
手下會意:“屬下即刻去辦。”
蘇越頷首,又道:“安排大家盡早休息,養精蓄銳,明日想必又有動作。我四下走走,不必跟來。”
“是。”
元宵剛過不久,街上燈彩尚未撤盡,人們似乎還沉浸在正月的喜悅里,晚市上熱鬧依然。蘇越饒有興致地逛著,希望能結緣些新奇玩意。人群忽然起了小小騷動,像是在抱怨擁擠,有人撞了他一下,忙不迭道著歉,掩面要走。
“請留步。”蘇越說著,一只手已擒住那少女手腕。
妙齡少女立即大喊道:“要死了要死了!你做什么!”
蘇越一愣:“姑娘……”
少女百般掙扎只甩不開他的手,不悅的呼喝道:“哪來的登徒子!還不快放手!非禮啊!”
她這一呼不要緊,可把三姑六婆都吸引了過來,里里外外圍著蘇越七嘴八舌上下指點。不待蘇越開口,一位十五六歲的紅衣小姑娘忽地撥開人群闖了進來,看那架勢像是要為少女出頭。
“大膽賊人!光天化日欺凌弱小,眼里還有沒有王法!”
那紅衣姑娘衣著光鮮,身后跟著一男一女兩個隨從,男的懷中還抱著柄花槍,看起來是官家子女。但愿是個明事理的,蘇越想著,松手作揖謙和一笑:“姑娘誤會了,只因這一位誤拿了在下的錢袋,在下想討要回來罷了。”
紅衣姑娘疑惑地看著偷錢的少女,少女急忙反駁:“他胡說!明明是他想輕薄于我,見著人多怯了便反咬一口。姑娘請為我做主吶!”
紅衣姑娘柳眉怒豎,又沖蘇越道:“汝輕薄這位姑娘有目共睹,竟還敢賊喊捉賊,真真討打!拿我的槍來!”
四下人群倏爾后退了一圈,只恐刀劍無眼禍及自身。男侍猶猶豫豫,只不肯交出武器,紅衣姑娘氣鼓鼓地瞪了他一眼,蘇越忙開口勸道:“姑娘稍安勿躁,市集熙攘,長兵怕是施展不開,擾了鄉親們更是不好。”
紅衣姑娘覺著有理,便指著絕塵劍道:“那就空手教訓你,你……你也不準用劍!”
這小姑娘,莽撞歸莽撞,倒也有趣。蘇越正忍俊不禁,那邊已一拳直沖面門來,蘇越心下笑嘆道:看來不僅性子豪爽,武功也這般直率。于是不閃不避,直到那拳近到身前,忽地悠哉抬指在其內關穴上一啄,叫姑娘失了臂力,旋即順勢一牽,掌心便懸在了姑娘額前半寸之地。
溫煦的掌風揚起劉海,紅衣小姑娘大驚失色,水汪汪的雙眼呆呆凝望著蘇越:我在軍中橫行無阻這么多年,這個看起來斯斯文文的男人居然只用一手、一招,輕而易舉叫我毫無還擊之力!為什么?
“姑娘!”兩個隨從緊張起來,心里也都打起了小九九:這是個什么人?這樣厲害的人又豈會對一個平平常常的女子欲行不軌?
紅衣姑娘不該想不到這一層,但此時卻像丟了魂兒似的只顧直勾勾盯著蘇越。蘇越收了手,自若一笑:“姑娘安否?”
偷竊少女見勢要逃,叫那持槍隨從抓了回來,蘇越便道:“那錢袋上繡著在下姓名,想必她還來不及銷毀。”
圍觀人群又嘰喳沸騰起來,紛紛叫嚷著搜身,侍女征詢了紅衣姑娘意見,上前一陣摸索很快搜了出來,邊翻看邊沒大沒小地問道:“你叫什么名呀?”
“在下蘇越。”
這名字也不算稀奇,豈料侍女卻夸張地一個激靈,險些失手將錢袋掉落地上。紅衣姑娘也不禁愣神,接過錢袋,果見袋口繡著“蘇越”二字,不經意間緋紅映上臉頰,比她的衣裳還要鮮艷。
蘇越有些摸不著頭腦:“怎么了?”
“沒……”紅衣姑娘搪塞著,把錢袋遞給蘇越,“還給你……”
人贓俱獲,圍觀群眾已議論了老半天,有罵小賊不知廉恥的,也有夸公子知書達禮的,更多的人聲明著“早就看出公子不是這種人”,好像從一開始就沒起過哄似的。持續喧嘩終于引來了衙役,眾口一辭便將女賊移交了官府,人群方才陸續散去,似乎意猶未盡。
侍女不停地沖主人擠眉弄眼,似乎在鼓動她做什么,紅衣姑娘拗不過她,又或許是拗不過自己的心意,還是勇敢開口問道:“閣下……可是姑蘇蘇府的二少爺?”
比起剛才的英武多了幾分女孩兒的靦腆和忐忑,蘇越頗感意外:“姑娘認得在下?”
“不認得!”紅衣姑娘慌忙說著,“我、我猜的……那啥,你快看看可有少了什么。”
蘇越搖了搖頭:“多謝姑娘,錢帛身外之物,只是這錢袋上的字是內子親手繡的,在下不愿遺失。”
“內——子?”紅衣姑娘鳳目圓瞪,侍女則口快問了出來:“公子成親了?!”
我這個年齡,成親了又有什么奇怪?蘇越不禁好奇了起來,僅僅一面之交,這兩人似乎不大對勁。
“公子怎么不問——”侍女才說話,便讓紅衣姑娘把口捂得嚴嚴實實,手勁兒不小,憋的她滿臉通紅差點昏死過去,唯有比手畫腳連連告饒,紅衣姑娘這才放了她,啐道:“多嘴的麻雀!我自己會說!”
“姑娘?”
“那個……幸會,我姓言!”她干脆地說,然后又垂下頭去輕輕補充了一句,“諾言的言。”
言曉凇?!
宛如浸滿水的棉花死死堵住了喉頭,這一瞬蘇越竟感到了窒息,他終于明白這對主仆為何這般手足無措——現下只怕是他自己更加手足無措。比起人家姑娘純粹的驚訝,他的心機深沉得多,家族、愛情、機緣、世俗,剎那間一股腦垛在了他面前,他甚至開始考慮是否要二話不說拔腿就跑。
“原來……你……就是……”蘇越幾乎想不起來自己是怎么開的口。
“不是我!”言曉凇意外地否認道,“呃……是我……我姐姐……我爹有兩個女兒,你不知道吧!嗯,是我姐姐,哈哈哈……”
眼神飄忽語無倫次,毫無經驗的撒謊,顯而易見的讕言,蘇越卻輕易信了——也許他寧愿相信也不敢去面對。
侍女在一旁干著急,言曉凇掐著她的手臂,仿佛在說:再敢長舌就要你好看!
“如此……言姑娘,幸會。”蘇越舒了口氣,禮貌地說。
言曉凇撓頭笑道:“啊哈哈……可巧了。呃,小蘇,剛才對不起呀!”
這個不拘小節的丫頭很快將靦腆一掃而光,一聲“小蘇”叫的親切自然,半點不顯違和,蘇越猶豫了片刻,沒有提出異議。
“小蘇,我請你喝酒算是賠罪,好么?”
小姑娘家開口就是酒,不愧是軍中長大的。蘇越想著,微笑著點了點頭。
不想言曉凇竟主動牽起他的手拉著他要走,蘇越難免驚訝,侍女趕忙提醒道:“姑娘,這樣不好……”
“什么不好?”言曉凇一頭霧水。
“男女授受不親吶……”
言曉凇不以為然:“那你就把我當男的唄。”
侍女還是不同意,言曉凇惱了,轉而問蘇越道:“小蘇,你也認為不妥?”
“這……”蘇越想了想,說道,“所謂君子之交淡如水,就是鐵哥們也不一定非得勾肩搭背。姑娘處事固無不妥,只是若招人注目難免旁生非議、徒增煩惱了。”
侍女不停地點頭附和,言曉凇這才松了手:“說得有理,好吧,那我以后注意。”又沖兩個侍從道:“把槍給我,你們倆聽好了,我和小蘇喝酒去,不許跟來!否則軍法處治!”
言曉凇是個自來熟的性子,熱情隨和開朗健談,一路上就天南地北說個沒完,念的最多的是軍中之事,誰誰驍勇善戰,誰誰運籌帷幄,這個百步穿楊,那個力大無窮,絮絮叨叨如數家珍,蘇越不禁被她的熱血激情感染,心中隔閡消解了不少。又一杯酒下肚,言曉凇自豪地說:“雖然爹爹暫時還不同意我參軍,不過我相信,總有一天我也能做個威震四海的大將軍!”
蘇越笑道:“這是自然,蘇某定拭目以待。”
言曉凇興奮地兩眼放光:“小蘇,你不反對?”
“鴻鵠之志,為何要反對?”
言曉凇蹙眉嘀咕道:“我娘她們總念叨著女孩子家不好好學女紅女訓成天凈舞刀弄劍瘋瘋癲癲沒個定性成何體統——總之!沒一個支持……”
蘇越搖頭道:“商有婦好,魏有木蘭,前些年皇帝南征,百越還出了位卓越不凡的冼夫人。若放眼江湖,女中豪俠更是不甚枚舉,誰說女子便只能陷于家中方寸做做女紅了?”
“可是……你的夫人不也會刺繡嘛……”言曉凇撅著嘴支支吾吾地說。
蘇越不禁大笑:“她哪能啊?就這兩字,竟拆了二三十回才勉強繡成,一片心意罷了,所以我才倍加珍惜呀。”
“她也是個江湖中人?”言曉凇追問道。
蘇越猝然止住笑意,謹慎地說道:“不,她身子不好,不能習武。”又趕忙岔開話題道:“若說女中豪俠,我的小師妹卻算一個。”
言曉凇問道:“你還有師妹?”
蘇越道:“她叫雁歌行,是清涼劍圣雁鏡嵐大俠的女兒。”
“哇!”言曉凇眼中流露出一片艷羨,“劍圣的女兒,那她一定也是個劍俠,真希望有緣一見!”
蘇越笑道:“不,她不用劍,雁叔叔不希望她戾氣太重,只給了她一支老竹簫。她就住在梅影山莊,以后若有機會,在下愿為姑娘引薦。”
“嘻嘻,小蘇你真好!”言曉凇像是獲得了莫大的肯定一樣開心,斟酒舉杯道,“先干為敬!”
袖子碰到了槍柄,言曉凇握起花槍向蘇越介紹道:“這柄槍是我行笄禮時爹爹特意命人打造的,比起別個玉簪花鈿,還是這一樣合我心意。”
蘇越道:“槍固然好,只是行走江湖,刀劍要方便一些。”
言曉凇笑道:“嗯,我知道,不過大將軍就當長槍立馬,橫掃千軍!多威風吶!嘿嘿。”她的臉上露出憧憬的神色,直把蘇越逗樂,遂舉杯道:“蘇某也敬言大將軍一杯。”
言曉凇笑得前俯后仰,良久方才止住,忽然想起了什么,問蘇越道:“小蘇,問你個事兒,我在軍中和好多人打過架,力氣也不算小了,可為什么你一招就……”
蘇越道:“軍中士兵多修外功,經年磨礪身強體壯,比上一般人的確會強上許多。武林中人內外兼修,在武功套路上又有更深的講究,一時半會兒也不好詳述,姑娘若有興趣,下次武林大會不妨去湊湊熱鬧。”
言曉凇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蘇越又道:“所以姑娘切記,對手底細不明時莫要盲目出頭了。”
“哦,好。”言曉凇敷衍地應著,大概沒有重視。蘇越嘆了口氣,說道:“言姑娘,時候不早了,在下送你回去吧。”
“啊?”言曉凇如夢初醒,恍覺夜色已濃,便遺憾地哦了一聲,算是同意。
“令姐的事……在下十分抱歉……”憋了這么久,蘇越終于說了出口。
“沒事沒事!你不用在意那個……”言曉凇倏爾滿臉通紅慌忙舉杯豪飲權作掩飾,不想竟被這一口嗆著,一時咳得涕泗橫流滿臉狼狽,斷斷續續地說著:“她、她不介意……真的……”
蘇越便把自己的汗巾給了她,等她慢慢緩過氣來,又說道:“是在下考慮不周,當初竟未曾想過會連累令姐名聲,實在不該。”
言曉凇窘迫地嚷道:“哎呀那都是臭老爹開玩笑鬧的!其實我……我姐她壓根不想成親啦!總之!小蘇你就忘了這一茬吧,好么?”
“如此便多謝姑娘體諒了。”她這一說,蘇越心頭的負累減輕不少,心下思量:事情若真能這般不了了之倒也是萬幸了,也許官家女子并非清一色的矯揉造作斤斤計較,這個言小姑娘就大方豪邁。當初以偏概全是我的不對,但任憑她有千般好,又怎及得上我的飛兒?罷了,這會子顧不上這個,先處理好天德門的事為妙。
兩個侍從在客棧門口守了許久,終于把小主人盼了回來。蘇越將人送到客棧外即告辭了,侍女快跑幾步蹭到言曉凇身邊,還未開口眉里眼里便都是笑意。
“怎么樣怎么樣?”
“什么怎么樣!”言曉凇瞪了她一眼。
侍女嚷道:“當然是姑爺啊!”
言曉凇急忙捂住她的嘴,四下環顧確信蘇越已走遠,方才松手低聲罵道:“死丫頭瞎說什么!”
侍女眄視著她,一臉深諳世事的邪笑。
“呃……我累了!睡了!你們也趕緊休息去吧!”言曉凇不給她糾纏的機會,拔腿逃回了房里。惱得侍女低聲嘟囔:“嘁!神秘兮兮的,不說就不說嘛……”
周競蒼?哦,是那個家伙。軒飛銷毀了蘇越的傳書,想起當初因玲瓏血毒所受的萬般折磨:很好,事隔一年,鵲枝山的舊賬該我一并清算了。
人要臉樹要皮,行走江湖向來都是三分武功七分名頭,這臉面上的事往往最是人們的命脈。望月宮處心積慮經營著綠綺居,歷年來不露痕跡地搜集了不少名門正派羞于見人的隱私,這些事只消傳出去半點便會立馬招來群起攻之。然而口說無憑,軒飛這次來就是為了拿到其別有用心的證據,消停了一天,她又光明正大地走入綠綺居中。
這個臭女人沉穩狡詐,翻天覆地找了兩天都毫無所獲,看來得換換路子,讓她自己拱手交出來。一身干練男裝的軒飛落座在角落,托著茶杯尋思良久。
鄰座華服男子陰陽怪氣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旁的沒聽著,“蘇二公子”四個字卻是真真入了耳,她不由放下茶杯細細聽來。
“什么‘絕塵公子’,明明是個沽名釣譽的‘浪蕩公子’!本公子上回在姑蘇遇著他,大庭廣眾纏著三四個姑娘玩鬧,嘖嘖,體面何在吶?本公子看不過去便說了他幾句,嘿!居然和我動起手來!”
馬上有溜須拍馬的追問:“后來呢?”
“嘁!還不是武功平平?那囂張的樣子真叫人看著來氣,本公子就修理了他一頓。”這大話說得信手拈來不打草稿,單論這一點,華服男子倒真是個厲害角色。
千羽門事件之前,蘇越很少在外頭露面,江湖中人多數不知他為人如何,也不好平白無故起別的諢號,便有好事者多方打探把他的道號翻了出來,喚作“絕塵公子”,蘇越一笑置之,遂也就這么傳開了。那華服男子說得眉飛色舞,軒飛略為環顧四周,居然發現有人聽得津津有味。她即招來身邊的侍者問道:“這人是誰?”
那侍者抬頭看了一眼,輕聲答道:“回這位公子,那一位是‘東都三虎’中‘赤眉虎’馬浚元的堂弟馬亮。”
原來是瑯琊王家的人,軒飛想著:王家到了如今這個地步竟還有草包出來耀武揚威,好生的寡廉鮮恥!
有人打瞌睡,就有人遞枕頭。也該這個馬亮倒霉,軒飛正找著由頭,他卻用一番嘩眾取寵撞上個正著。
“你見過蘇二公子?”
馬亮正滿面春風,腦后冷不丁冒出這一句不客氣的問話,他有些不悅,只瞟了一眼,頭也不回地應付道:“你誰啊?”
軒飛又問道:“交過手?”
“沒長耳朵么?本公子不是說了……”
軒飛道:“蘇二公子聲名在外,我只是好奇你們使的什么武功。”
馬亮這才站起身來打量這個不速之客,同桌之人也趕忙紛紛起身對著軒飛指指點點,四下也已有人停杯投著往這兒探頭探腦。
馬亮這卻輕蔑一笑,原來這個說話輕狂的小子不僅奶聲奶氣,長得也弱不禁風,個頭還不到他鼻尖,他立馬又放膽張狂了起來:“小子,你算哪根蔥?竟然來問本公子的話?”
“不敢說?莫非先前所言全是大話?”
馬亮胡子一吹,瞪著她道:“本公子只是不屑答你,不過既然你這么想知道,說給你聽也無妨,本公子用的自然是我們馬家刀法,那蘇越使得他們蘇家的折柳劍法。”
軒飛只是望著他,嘴角微微揚起,但馬亮卻感到四面八方忽地籠罩上一層厚厚的冰霜,在這陽光明媚的春日他竟不自主地打了個冷顫,只是他絕不會承認這股恐懼來自面前這個白面小子。
“能否過兩招?”軒飛說。
馬亮皺眉:“我說你誰啊!知道大爺是什么人嗎?”
軒飛面不改色置若罔聞:“只兩招,一招也不必多。”
馬亮火上眉頭,袖子一挽就要發作。他雖愛自夸腦子卻也不笨:只要兩招?這不就是說兩招之內必勝自己嗎!這黃毛小子也太囂張了,莫說我長他幾歲多幾年功力,就是這白米飯也多吃了個百八十斤,何況我馬家功夫在江湖上也是響當當的,這個氣一定不能忍!這么一琢磨,他果斷拍桌叫板:“好!就跟你過兩招!”
這一拍可真是把在場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侍女急忙過來勸架,軒飛還未開口馬亮已搶先說道:“姑娘,賣馬某一個面子,就兩招,保證不會生出旁的事端!哦,要是有什么損失,馬某十倍賠償!”
聽他這么說侍女也沒了辦法,只好退下悄悄去請示主人,馬亮見著眾目睽睽又壯了幾分膽,摩拳擦掌說了句:“別怪大爺以大欺小了!”便抽出刀來。
軒飛紋絲未動,只是問道:“準備好了?”
“出手吧!”馬亮說著,使出“力劈華山”便迎面直切了下來,眼見著對手短劍還未出鞘,馬亮暗自好笑:一分短一分險,短劍出手還這么慢,老子贏定了!
眼前忽然一晃,短劍出鞘如白虹貫日,速度之快勝比雷電。這……這是什么手法?馬亮心下一驚,冷汗已悄然滲出。眼見著那身影往右,連忙起一刀“夜叉探海”追之而去。招還未使滿一半,他突然僵在那兒,瞠目結舌。
對手早已消失在視野里,他只能感到那把短劍精準地架在自己頸上,再進一分便要血濺當場。
兩招,一招不多,卻換來了全場訝然。
“你……你使詐!”猶如冰刺鑿入脊梁,馬亮如砧上魚肉任人宰割,只能無力地申述。
軒飛收了劍,馬亮一個激靈轉過身來警惕地橫刀自衛,軒飛冷笑道:“不是過過招嗎?”
“你……你……”
軒飛道:“我方才用的是什么劍法,說出來,就算你贏。”
馬亮咽了口唾液,偷偷擦了擦汗:“你使的那么亂,我怎么……怎么看的出!”
軒飛道:“你不是識得折柳劍法嗎?怎么這時候卻看不出了?”
“什么?折柳劍法!”有人開始竊竊私語,也有人淡然一笑,繼續看戲。
“折柳劍法!你是……是……”馬亮慌了神,支支吾吾地說道,“對……對!是折柳劍法!我只是……只是一時沒想起來!”
軒飛問道:“哦?想起來了?”
馬亮定了定神,硬撐道:“對!就是蘇越使得那一套!”
“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軒飛露出不齒之色,未及答話,邊上就有人禁不住笑出聲來。
“你又是誰!”馬亮忿然。
那著道袍的年輕人約莫三十上下,起身做了個揖笑道:“抱歉,貧道無意嘲笑兄臺,見諒見諒。”
馬亮氣得吹胡子瞪眼,只怪自己技不如人偏又走眼輕敵。
那道士卻又說道:“貧道不過是瞧著有人眼拙,居然將和光同塵劍法認作了折柳劍法,眾位說,是不是太過可笑?”
聽聞此言馬亮頓時懵了,臉上霎兒紅霎兒白只說不出半句話。知情的早就嗤之以鼻,短些見識的此時也都恍然大悟,就連跑堂的牽馬的都不由竊笑起來。
道士不依不饒:“就算是記錯了名字,這位小兄弟使的右手,蘇二公子卻是天生左利,這位兄臺自稱見過絕塵子,怎么竟不肯提這一點呢?”
“哼!”馬亮深知今日這臉丟得夠大了,耽擱下去只怕更難收場,遂裝瘋賣傻糊弄糊弄匆忙遁了去。
那道士又對軒飛行了一禮,道:“貧道黟山天峰派知非,小兄弟好身手,不知如何稱呼?”
軒飛避而不答,反問道:“閣下師從何人?”
知非笑答曰:“師尊乃棲真真人。”
軒飛心想道:棲真門下,許是阿越舊交,莫要為難他罷了。
知非子邀請道:“想必閣下是絕塵子好友,不知是否賞臉與貧道淺酌一杯?”
軒飛卻不給面子冷言拒絕:“我不認識什么絕塵子,也不想認識你。”
馬亮一跑看熱鬧的就減了不少,余下的多是有些心思的,這時也不由納悶起來。
知非子果然不解問道:“哦?那么閣下為何要為絕塵子正名?”
軒飛鄙夷道:“久聞綠綺居‘風雅'之名,不想慕名而來卻只見著些招搖撞騙的酒囊飯袋。哼,不知座中是風雅之士多些,還是附庸風雅的下流之人多些。既是浪得虛名,這地方不來也罷。”
這小子真狂!堂上眾人十之七八在心里罵了一句,卻又都不敢發作。別人又不曾指名道姓,這會子誰要出了頭,豈不等于認了自己是那附庸風雅之人?
“小兄弟……”知非子一愣,顯然未想到她敢當眾說這番言論。他并非不知綠綺居日益魚龍混雜大不如前,但且不說商夫人招惹不起,這里多得是有頭有臉的常客,這一出口難料要招來多少麻煩。他本以為是這個“小兄弟”閱歷尚淺以致口沒遮攔,可轉念一想無論是揭穿馬亮抑或怒斥綠綺居,這個人雖夸張造勢引人注目卻又刻意深藏自己,不像是為了拋頭露面而來。而且道家多重正統,若真是正一派道友,定然也不會以短劍來使和光同塵劍法,此人行事有悖常理實在頗為蹊蹺,是故他咽下了后面的話,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軒飛不著痕跡地一笑:這個知非子聰慧知趣,跟阿越有些類似,興許還真是他的朋友。他竟然沒有為綠綺居申辯,看來拿下這地方的壓力要比想象中小些,是個好消息。
軒飛正琢磨著戲該如何唱下去,卻叫一個聲音打斷了思緒。
“老朋友,這回的確是許久未見了。”
大堂正中站起來個與她年齡相仿的男子,其實他一直大方坐在那個醒目的位置,未易容也未化妝,但如此熟悉的這張臉卻始終沒叫軒飛發覺。
他長得實在太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