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偏向虎山行
- 007典藏系列(第二輯):擇日而亡
- (英)伊恩·弗萊明
- 8955字
- 2019-01-18 16:36:19
一晃一個月過去了,大家漸漸熟稔了起來,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兄弟,這不,連日常的稱呼都變得親密了,“田中先生”變成了“老虎”,“邦德上校”變成了“邦德君”。這些細微的變化,見證了他們之間感情的升華,也意味著,他們之間的合作越來越接近實施。有一次,田中給邦德拆字,這是東方常見的一種以人的名字為基礎的游戲。“邦德君,你這個名字在日本語中是很難拼寫的,很是獨特。而且它的意義也未見得能夠傳遞出多少敬意。因為在日本話里,邦德君的字眼形似‘bonsan’,這個詞的意思是牧師,或者老朽。在日本,牧師和老人家好像都是不大受歡迎的群體。不過,一般情況,你的名字會被加一個后綴‘o’,變成‘bondo-san’,這樣一來,意思就好接受多了,大家都喜歡。”
“那么就請你告訴我,這個意思是什么,是豬,或者其他什么嗎?”
“不,不,它沒有什么別的意義。”
“恕我冒昧地問一句。你們日本人是不是特別喜歡拿外國人開涮啊?我記得很久以前,我有一個朋友明明叫作邁克爾,而你們日本人因為翻譯過去有點兒像‘monko’,就叫人猴子。這不是隨便亂扣帽子嗎?今天你又跟我說,我的名字在你們日語中拼寫出來都成問題,而且也不易上口,甚至是叫人不堪提起的,我想,那‘bondo’肯定也不是什么好詞吧。”
“別擔心,真是個好詞。”
就這樣在大家玩笑間,時間又過去三周。邦德的任務毫無進展,邦德、德科、田中卻慢慢成了鐵三角,三人幾乎無所不談,推心置腹。除了工作時間,這個鐵三角幾乎天天膩在一起,日日歡飲、夜夜笙歌,好不快活。不過,這三個人,誰都明白自己的使命,都不是那種玩物喪志的簡單角色。田中自然在隨時關注邦德的一舉一動,暗自揣摩和考驗這位皇家特工;亨德森也是如此。邦德呢,則心照不宣,同時也在利用一切機會,打入德科和田中的內部。不過即便是各自為主,但相近的旨趣和各自的才能,讓他們彼此敬重有加,使他們之間的感情的升溫,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真真切切的。
有時候,邦德故意向亨德森試探地說:“老兄,我怎么感覺老虎總想咬我一口呢?那叫什么來著?虎視眈眈!”
亨德森確認了邦德的這種感覺,不過他倒不覺得這種關注是帶有敵意或侵犯意味的。他說:“我也有這種感覺,不過我覺得你并非沒有進展,兄弟。既然老虎把你帶進了花園,就不可能突然把你腳下的地毯抽去,這不是他的為人處事的風格。他既然一開始愿意幫助你,就沒有理由突然拒絕你。我在想,很多事情正在悄無聲息地發酵,只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就會被揭露出來。不過現在這發酵的是什么,我也很模糊。我猜,一切可能都取決于老虎上級的意思,不過,老虎至少是站在你這一邊的。你知道,在日本語里,老虎的外號是什么嗎?叫作‘寬臉’。意思是說,他交友廣泛,神通廣大,很多事情都能暗中完成,這就是他的能耐之處。這次,他饋贈你的見面禮,一方面是因為他自己所說,對英國的情感;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閣下的緣故。田中對您可是推崇有加呢。不過,千萬當心!禮尚往來的道理在這個國度是非常適用的,你就準備多積累些禮物,到時候一起回贈給老虎吧。如果我們把這當成一種交易,那么你必須準備更多有價值的東西,這樣交易雙方才能平衡,也才能持久。這都是交易之道,從來不會有拿沙丁魚換龍蝦的事情,明白嗎?”
“我還不大確定。”邦德將信將疑,不置可否。按照德科的說法,田中那里自然是只大龍蝦,而邦德自己懷揣的“蔚藍色航程”計劃似乎就像一條小小的沙丁魚。拿這么一條小魚兒去換老虎的大龍蝦,田中會接受還是會斷然拒絕?邦德清楚地知道,田中與他初次見面所提供的那一小部分情報,現在已經初顯效力。蘇聯方面的軍事策略影響被有效遏制在萌芽狀態。兩百兆噸級當量炸藥的試爆實驗還是如期進行,一如莫斯科方面所預料的那樣,西方國家的公眾出現了一定程度的騷亂。然而西方世界的反應卻足夠迅猛和敏捷,并沒有使國家和地區因此陷入緊張情緒。此外,英國方面以避免公共沖突為名,將蘇聯僑民限制在半徑范圍二十英里的區域內活動,并且加強了安全戒備。這個蘇聯之家的臨時組建,毋寧說是一種變相的軟禁。而英國方面更是出于“安全”考慮,向蘇聯大使館派駐了大量荷槍實彈的武裝警察。此外,蘇聯領事館、各種商業組織周圍,都安排了密集的警力。當然,作為報復,在蘇聯的外交官和記者等英國人,也受到了幾乎相同甚至更高規格的“禮遇”。此后,肯尼迪總統發表了他一生中最為強硬的一次演說。演說稱,蘇聯在蘇聯國土范圍以外引爆核彈,都將視作對美國的攻擊。美國方面將采取一切可能的手段,對蘇聯予以制裁和打擊。這閃電般的演說,卻造成了美國民眾山呼海嘯般的驚愕和焦慮。因為其實,美國國民還是十分懼怕核彈,而肯尼迪總統雖然態度強硬,但應對措施似乎在以國家作為賭注。畢竟在核彈面前,誰都輸不起。對此,蘇聯國內對美國這種外強中干的反應顯然情緒更加高昂,他們甚至揚言,一旦美國方面在其盟國引爆核彈,他們也一定會采取相同的制裁和打擊措施。以此諷刺美國方面惺惺作態的強硬。兩國關系劍拔弩張!
幾天之后,邦德再次被召至老虎的地下辦公室。“當然了,你不需要總是重復這些,”老虎依然露出那狡黠的笑容,“但是你個人非常關心的那件事情,據可靠情況,蘇聯方面決定采取無限期延后的政策。也就是說,蘇聯方面最終讓步了,威脅解除了!”
“非常感謝你這份私人情報,”邦德說,“你知道三周前,您的情報,有效緩解了國際緊張局勢,尤其是對我國而言,意義非凡。我國情報機關和政府如果知道這源于閣下的慷慨饋贈,一定會深表感激。不知道本人是否有幸再蒙閣下的眷顧。”在日本的生活,已經讓邦德漸漸明白了東方式的處事方式。那就是必須學會欲蓋彌彰,學會兜圈子,顧左右而言他。這是一種很高明的交流技巧,是一種基于情感紐帶的深層次互動。邦德現在可謂深諳此道,而這一切,還要拜他的兩個兄弟德科和老虎所賜。說實話,德科與田中先生的談話中,總是帶些四字詞,每一句話都辭藻華麗,極盡圓滑,這讓田中老虎十分受用,對此,邦德一直在默默地學習,受到了潛移默化的影響。
“邦德君,這次你想從我處借閱的方案,是非常稀有,十分珍貴的。因此,所需要付出的代價也必須是與之相當的,不知道您和您的國家準備好了嗎?兄弟之間,我們就不說其他的了吧。公平交易,你們打算出什么價碼去獲得魔鬼四十四號所有情報的使用權?”
“我們在中國,有一個十分重要的情報網絡,代號‘蔚藍色航程’。這個網絡的所有情報,都可以歸閣下調配和使用。您看……”
老虎的臉色變得肅穆起來,不過他的眼眸深處,依然透露出一股犀利的寒光。“我恐怕有一個不幸的消息要告訴您。貴國的‘蔚藍色航程’情報網絡早就被我們的組織滲透了,說實話,其實那個網絡在成立之初就已經安插了我們的人。因此,它的全套檔案早就在我的掌握之中,若閣下以為我是在虛張聲勢,歡迎到檔案室查閱。而且我們總感覺藍色這個色調偏冷,所以,我們把它改成了‘橙色航程’,對不起,這好像完全沒有得到貴國的授權。不過,我其實想說的是,閣下所說的交易恐怕難以完成。因為,全部的魔鬼四十四號情報,任何一個國家都不會拱手讓人。雖然我們親如兄弟,但畢竟各為其主,這您是清楚的。您再想想,還有什么可以當作交易的籌碼……仔細想想……”田中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詭異的笑容,似乎在有意將邦德往某個方向上指引。
邦德只能露出一絲苦笑,J部門和M引以為傲的情報網絡,花了那么多國家的錢,召集了那么多最頂尖的人員,動用了那么多力量組建,最后竟然拱手給了日本人。那么多功夫,那么多風險,那么多犧牲,現在看來,簡直沒有太大價值。上帝,這回他算是真的大開眼界了,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啊。如果這個消息傳回英國情報部門,一定會像在鴿子籠里面丟一只燃燒著的貓咪——雞犬不寧的。不過,邦德還是故作鎮定地說:“不過,我們國家的情報網絡十分發達,還有很多情報網絡應該是閣下不知道的。所以還是請閣下直接提出貴國的訴求吧。”
“也就是說,您還是有充分的自信,覺得我們這筆交易能夠完成,您能夠找得到價值相當的籌碼?也許也是一份差不多的情報,即便不是多么高級的情報,但對我國意義非凡,可以幫助我國避免軍事危機,獲得國家安全?又或是建立積極的國防?”田中似乎有些藐視英國的情報組織,他的笑容甚至有些挑釁性的輕蔑意味。
“就是如此!”邦德斬釘截鐵地說道,“不過閣下既然不大相信我國情報部門,我倒是有個建議。不如您也去一趟英國,在倫敦街頭喝點英格蘭的葡萄酒,再找幾個英倫辣妹。不過重點是,您也會受到我在日本的禮遇,您還可以看看我們的家底,到底有沒有能夠引起您興趣的東西。我想,那里面一定有您想要的。我的上司,一定也會很高興見到您。說實話,像閣下這樣的業界精英,誰都會非常敬重您的。”邦德有意抬高老虎,以使田中有所松懈。
“好像,您并沒有被授權全權負責與我談判?”田中絲毫不讓步,氣勢咄咄逼人。
“那確實是不可能的,我親愛的老虎先生。我們的安全部門十分龐大,我甚至根本不清楚全局,更別說它所掌握的所有情報了。而且您知道,安全情報部門有嚴格的等級制度,我不可能掌握更高等級的機密。不過,就我個人而言,只要您提出訴求,我一定會將它帶到我的上司那里,并且盡力幫助您爭取。總而言之,只要是我力所能及,我一定竭盡全力。”
田中故意沉默了一會兒,顯得若有所思。他似乎在權衡邦德的話,過了許久,他中止了會見。雖然會見并沒有取得結果,但是作為好友,老虎還是邀請邦德去藝伎酒館喝酒。邦德答應赴約,然后就懷著復雜的心情離開了。他給墨爾本和倫敦發電報的時候,多少顯得有些無奈,那種感覺無以言表。總之,今晚對邦德而言,簡直是糟透了。
在藝伎酒館喝完酒之后,田中將邦德請到自己的府邸。在田中的客廳里,邦德想起了不久前田中的玩笑,那是關于死亡的玩笑。因為他剛一坐下,就感覺嗖嗖的冷風從后面襲來,原來后面的墻壁上,一直吊睛白虎正從山上走來,那是一幅形態逼真的水墨畫。邦德覺得自己的腳下也似乎在微微顫抖,地毯上幾只猛虎正酣睡在地,可是它們是那么威猛,你幾乎能夠感受到它們的呼吸。而邦德所坐定的那張椅子,竟然也是用虎皮蒙制的。邦德簡直倒吸了一口冷氣,在他的額頭的上方,一只虎首正虎視眈眈望著他。這也許就是死亡的味道吧。田中的玩笑在這里倒有幾分應驗。還不僅如此,就連桌子上的煙灰缸,竟然都是老虎爪子做成的。邦德點燃了一根十色牌香煙,欲緩解一點緊張情緒,然后他問道:“田中兄,你的名字里的老虎,在這里,我都找到了,哈哈!”
田中笑著說:“你知道東方的生肖和屬相嗎?恐怕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其二嘛,因為我是屬虎的。也許這就是命中注定吧,我與虎結緣,又偏偏對虎情有獨鐘。邦德君,你喜不喜歡老虎,要不要我幫你看一下屬相?我可是精于此道。你只需要說出你的年齡和出生日期,我就能推算出來。”
邦德把這些信息告訴了田中,田中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哈哈,邦德君,怪不得你在這里有些局促不安。因為閣下的屬相是老鼠,沒錯,就是膽子小小的老鼠,哈哈。”
邦德喝了滿滿一杯清酒,臉色有些泛紅。他好像并沒有因為自己是老鼠而感到半點兒慚愧,反倒是順水推舟,圓滑地說道:“我親愛的老虎兄,我倒是不想讓您為難。說實話,本來我這樣的小老鼠,是會被人踢出去的。至少人類早就想把我扔出地球,不是嗎?但是,言歸正傳,您覺得這一次,松柏會在臺風面前折腰嗎?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么您這次是打算把榮譽看得更重要嘍。不過,說實話,我這個小老鼠還是希望能夠得到老虎兄的照顧,什么松柏、榮譽,我想,各自的職責才最重要,不是嗎?”
田中拉出一把椅子,坐在邦德對面,他們中間是一張低矮的酒桌。他給自己滿滿倒了一杯三得利,泡沫從杯子邊緣溢了出來。東京往橫濱的公路上,依然車水馬龍,夜晚的公路上發出的聲音格外清晰,反而襯托出周遭夜的寧靜。公路環繞的民居樓,星星點點的燈光搖曳生輝,就像無聲的搖籃曲。昏黃的街燈綿延數里,演奏著最后的城市交響曲。這正是九月既望,本應是初秋涼露高冷、秋風蕭瑟的季節,但夜間依然溫暖。還有十分鐘,就是午夜時分了。田中用溫柔的聲音說:“這樣的話,我親愛的邦德君,我知道你是一個很重名譽的人。當然,我知道,在國家利益面前,也許你會做出犧牲。因為你是一個愛國者,深愛著你的祖國和人民,對此,我一直心存敬意。不過,接下來,我想談的事情,和你的國家也許毫無關系,但卻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故事。今天讓我們兄弟倆暫時忘卻工作吧,讓我們聊點有趣的事情。你想弄清楚我想要的,也許這個故事會給你答案。”老虎說完,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坐到榻榻米上,擺出一個舒舒服服的姿勢,就要開始講述精彩的故事了。只見他雙腿盤坐,像日本人慣常的坐姿,潤了潤嗓子,然后開始娓娓道來:“大概從明治維新時代起,日本就開始進入一個急劇的現代化和西化的過程,這是為了發展而必須經歷的道路,很多東方國家都是如此。明治天皇在他的統治時期,大量介紹西學,學習西方的現代科學技術和文化。也就是從這個時候起,距今一百多年前,大量的西方人擁入日本。他們帶著拓荒的夢想而來,他們身份各異,有冒險家、傳教士、學者專家、各行各業的人士,這些人以小泉八云為代表,小泉八云原名拉夫卡迪奧·赫恩,1850年生于希臘,長于英法,19歲時到美國打工,干過酒店服務生、郵遞員、煙囪清掃工等,后成為記者。1890年赴日,此后曾先后在東京帝國大學和早稻田大學開講英國文學講座,與日本女子小泉節子結婚,1896年加入日本國籍,從妻姓小泉,取名八云,1904年去世,共在日本生活了十四年。小泉八云是著名的作家兼學者,寫過不少向西方介紹日本和日本文化的書,乃是近代史上有名的日本通,現代怪談文學的鼻祖。其實旅居日本的外國人大都慢慢習慣了日本的文化和生活,而且能夠從這里找到屬于自己的樂趣和價值。日本人也漸漸接受并容忍了這些外來人成為自己的國民。如此一來,也許一個曾經在蘇格蘭高地購置了城堡的人成了日本人;一個滿口蓋爾語,動不動就和鄰居海侃蘇格蘭民俗,并時時處處顯示出自己非比尋常的見識,以及不著邊際的評頭論足的人也能成為日本人。所有這一切,只要這些新日本人能夠有禮貌地、態度平和地表達自己的文化訴求或者說母體文化,都是會被日本社會和民間接受的。至多就是大家給他們取一個和藹可親、略帶幾分善意調侃的綽號罷了。不過,在二戰期間,偶爾也有一些外國旅居者被當作間諜,遭受監禁。不過這段艱難的歲月,并不能說明日本社會對外來文化和人員的排斥。不過現在,美軍占領時期,進入日本的大部分都是美國人。他們或許想逃避自己國家的文化,進而希望尋求東方文化的慰藉。其實,對于日漸沉淪的西方文化而言,低級趣味的性與享樂,不停地吃喝,工業化時代的電子和工業產品,電視、汽車,所有這些,讓人的世界為物質所奴役。此外,人的追求無外乎賺錢,而這些金錢往往并不是通過誠實的勞動所獲得的,大多是用偷工減料、偷奸耍滑的手段得來的。不過得到它的人卻心安理得,絲毫不覺得愧疚。人變得空虛、寂寞,所謂的‘至善至美’,在金錢物質面前,不得不低下高貴的頭顱。這就是我,這個在牛津大學接受過教育的高才生所發的牢騷,也許我有點兒多愁善感吧。不過,你不得不承認,長期生活在這種西方文化環境下的美國人,確實對東方文化有更強烈的向往。因此,日本就像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魔力,在吸引著他們。不知道閣下對此是否認同?”
“我十分同意你的說法,而且絲毫不覺得你多愁善感,你所體悟的文化感受是如此深刻,給我上了一課,”邦德謙遜地說,“不過這幅場景,不正是貴國一直加以鼓勵才促成的嗎?”
田中突然臉色變得鐵青,他有些不屑一顧地說:“鼓勵?我們是因為戰敗,不得不默默忍受。什么口香糖、可口可樂、熱狗、嘉年華游樂場、撲朔迷離的霓虹燈、重金屬搖滾樂、脫衣舞,所有這些,有哪一樣是真正日本的土產?我們不過是默默忍受罷了。這一段‘西化浪潮’我稱之為‘可口可樂浪潮’。說實話,這個浪潮的打擊不過是我們戰敗所承受的后果的一小部分。戰敗了,人們的憤懣無處發泄,只能全盤否定,對日本的傳統文化,以及孱弱的日本當政者所鼓吹的信仰,一概采取虛無和否定的態度。什么武士道精神,什么神風陸戰隊,什么信仰崇拜,通通在民主的幌子下被無情拋棄。人們甚至數典忘祖,成為行尸走肉。這些可憐蟲,多么愚昧無知,多么可悲啊。”田中義憤填膺,簡直是字字血淚地說完這些話。
田中深有感觸地說:“不過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些人正在為自己的無知付出代價。在歷史的長河中,他們不過是匆匆的過客。他們的生命是短暫的,就如蒼蠅蚊子一般渺小。因此,也未必真的需要我們擔心。”田中稍微緩和了一下心情,接著說,“好吧,扯得太遠了,現在讓我們回到我的故事吧。”
田中停頓了一會兒,平復了一下心情,然后接著說:“不過說實話,我們的美國移民看起來都能夠同情并理解日本。但這種同情與理解卻是很表層的,是建立在一個相對較低的層面。比方說,他們會醉心于我們嚴格的生活作息規律,以及我們所強調的平和整一的養生觀念。這與西方混亂的生活態度形成鮮明的對比。他們也會喜歡上日本溫文爾雅、柔美順從的女人,但這并不是真正欣賞日本女人之美,而是對那種屈從和恭順柔媚的占有欲和控制欲。他們喜歡日本的簡潔樸素。他們也會對插花、茶道和能樂以及歌舞伎,還有日本的武士道略知一二。但是這些日本文化背后的真義,是對歷史的敬畏之心,對先祖文化遺產的傳承,而所有這些,他們都一無所知,也不會投入精力關注,甚至有時候是不屑和忽視的。他們或許也會談論祖先崇拜和家族榮耀,因為在他們原來的國度,家庭和家族的觀念都是相對淡薄的。他們的家族沒什么好談論的,當他們看到日本在對待先祖和過去的時候,無比尊敬和崇拜的態度,他們也會深受感染。然而在他們認為世界有限,時間暫時的世界觀的指引下,這些東西只是在懵懂無知的孩童時期所向往過的東西。現在,日本人也早就習慣了美國的西部小說,以及美國的故事。然而這一切都不是源于文化教育,而是通過電視等大眾媒介獲取的,十分淺薄。”
“田中君,說到這個問題,我倒是有些不同意見。要對這個問題下一個論斷,那是很艱難的。就我所知,很多美國朋友并沒有那么膚淺。你所說的,或許是美國的中下層階級,或者非土生土長的美國人,比如雇傭兵,他們的父輩或許都是從其他地方移民到美國的。他們往上數幾代,或許是愛爾蘭人、德國人、波蘭人、捷克斯洛伐克人。這些人本來在自己的國度做礦工,又或許安安分分地耕田、打魚、放牧、開鋪子、辦工廠……他們可能運氣好,賺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就開始嫌棄自己的祖國,紛紛跑到美國來。他們昂首闊步地在美國大街上行走,以為自己就是真正的美國人,星條旗就是他們的本色。他們引以為傲的就是他們有花不完的錢。我敢說,這類人一旦進入日本,只要娶個日本老婆,很快就會忘記美國。不過一旦日本不盡如人意,他們肯定又會離開的。這些人,自然是比較膚淺的。你看這次在英國定居的德國人,一旦開戰,不就抱頭鼠竄,只知道逃回德國嗎?要這些人認同你的文化,那確實很難!而我們英國大兵在德國的表現也是如此。不過像小泉八云這樣完全融入日本,并且做出卓越貢獻的歐洲人另當別論。”
田中老虎深深地鞠了一躬:“原諒我,邦德君。當然,您是對的。我在敘述這個故事的時候,被一些別的東西分散了精力。我是太憎惡被人占領了,我憎惡戰敗。這些憎惡化作積怨郁結在心,化作對外來者的仇恨。一葉障目說的或許就是我吧,為此我把我的故事錯誤地引入了毫無意義的抱怨和牢騷之中。戰敗的陰影讓我沒有客觀公正地看待某些問題。其實我應該看到,很多美國人都是非常有文化涵養的,他們移民到日本,成為日本都市市民中的精英階層。這些定居日本的美國人在各行各業嶄露頭角,他們在科學、文化等各個方面都有頗多貢獻,這些人值得日本引以為傲。您能夠及時糾正我,這是非常正確的。說實話,就是在我身邊,也不乏這樣的自然科學家、藝術家、文學家,他們是我們這個社會的寶貴財富,我是有點兒偏激。好了,讓我們言歸正傳吧。不過,對于我的心事,您是懂得的吧,我的兄弟,邦德君!”
“當然,老虎兄,我非常了解。我的祖國很多個世紀以來,都沒有被外邦占領過。因此,我也許不會那么感同身受,無法深入理解您的處境和感受。但是您所說的,我又何曾不明白。雖然我們沒有經歷過文化的巨大變革,更沒有經歷過文化侵略。但是那種強加和顛覆,確實是不堪的,即便想想,也覺得讓人非常壓抑。對于東方的國家而言,你們的文化歷史悠久,經歷這種文化流失確實是十分令人痛心的。我不能想象,如果我是您,會有何反應,或許會比您更加激烈吧。這其中的民族與國家情感,每一個心系民族的人,都是能夠真切感受到的。好吧,讓我們繼續您的故事吧,我很期待后面的內容。”邦德長嘆了一口氣,拿過酒壺,滿滿倒了一杯清酒,一飲而盡。酒壺放在暖酒器里,散發出微微的蒸汽,似乎輝映著邦德縹緲的思緒。田中先生神情凝重,他在自己的腰背上捶了幾下,放松放松筋骨。他的腿因為一直側身坐著,有些發麻了,他抖了抖。過了一會兒,他的精神似乎恢復了一些,臉色也平復了一些。
“就像剛才我說的,很多外國人定居日本,出現了很多頗有成就的人物。雖然這其中也有些怪人,但大都無傷大雅,可以不必理會。但是今年七月份,有一個特別的怪人,來到日本。這個人簡直是奇怪得很,而他的可怕之處在于,他的怪,是有害的。他簡直就是一個魔鬼,他所謂的科學研究簡直就是羅剎地獄。你也許要笑話我,像我這樣的人,什么惡人沒有見過,值得這么大驚小怪嗎?你是不是想這么問?但是這個人,真的是十惡不赦,而且他無比強大,我不得不這么說。”
“田中先生,像干我們這行的,幾乎什么時候都在與壞人打交道。您說的這個人,我倒是聞所未聞,他到底有多壞?讓我猜猜看,大概就是那類瘋狂的怪獸一類的人吧。這類人擁有極高的智商、絕對的自負,當然還有黑暗的心靈和變態的邏輯,是不是這類人?”
“恰好相反,你說的那類人倒并不可怕,只要給予強有力的打擊,就可以一舉擊潰。但是我說的這個人外表溫文爾雅,表現出對日本人民無比的熱愛。日本的主流界對他的評價也頗高,甚至認為他是最有成就的科學家之一。然而他包藏的禍心卻沒有幾個人能夠知曉。很不幸,我就是那個知道他底細的人。他是個天才,這一點我不得不承認。我們國內的學界,那些最高級的專家和政客,都認定他是個杰出的人,可以給日本帶來貢獻。不過,對我而言,我更在乎的是他的另一個身份——收藏家,他簡直是曠古絕今的收藏家。”
“那么,他的藏品是什么?”
“亡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