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二十四小時服務
- 007典藏系列之鉆石恒久遠
- (英)伊恩·弗萊明
- 5517字
- 2019-01-18 16:36:17
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半了,邦德乘電梯下來,走到灼熱的大街上。
他向右轉,朝時代廣場漫步而去。從“鉆石之家”出來后,邦德在這座氣派的褐色大理石房子前,停下了腳步。細細觀察那兩面不起眼的櫥窗,上面掛著深藍色絲絨窗簾。每一面櫥窗中間陳列著一只鉆石耳環,上面鑲著一顆加工很精美的圓寶石,下面是一顆大梨形鉆石吊墜。每一只耳環下面擺著一個很薄的碟子,形狀就像一張金色名片,有一邊是折下去的。每一個碟子上面刻著“鉆石恒久遠”。
邦德情不自禁地笑了笑。不知道,是他的哪位前輩把這四枚金剛鉆走私到美國的。
邦德一路閑逛,想找一個有空調的酒吧,坐下來消消暑氣,好好地喝幾杯。初次碰面,對黑幫頭對自己的表現很滿足,至少沒有想象的那么糟糕,直接被轟出來。他發現駝背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愛做作又虛榮,一談到斯潘氏黑幫就傲氣十足。不過,他可不是個善茬。
邦德走了沒幾分鐘,突然覺得有人一直在跟蹤自己。雖然沒有發現任何異常跡象,但總覺得頭皮發麻,開始有提防之心了。他相信自己的直覺,走到一面櫥窗前,他立馬停了下來,不經意地回頭看了看46號街。熙熙攘攘的人群正在慢悠悠地過馬路,大部分人和自己一樣,是在馬路有蔭涼的這一邊走著。一切正常,沒有人突然間躲進了門口,也沒有人時不時地用手絹擦臉,這樣就不會被人認出來,更沒有人蹲下來系鞋帶。
邦德看了看櫥窗里的瑞士表,轉身離開,又繼續閑逛。沒走幾步就停了下來,但一切依舊正常。他繼續向前走著,向右轉來到美洲大道上,在第一家店門口停了下來。那是一家女士內衣店,有一個穿棕色衣服的男人,背對著邦德,正在挑一款黑色蕾絲內褲,看起來有模有樣地。邦德轉身走過去,背靠一根柱子,假裝懶懶散散地亂看著,卻警惕地掃視著街道的四周。
突然,有東西抓住了他的右胳膊,邦德沒來得及掏槍。一個粗怒的聲音喊道:“老實點,英國佬,不然我拿槍斃了你。”邦德覺得有什么東西頂在自己的腰部。
這聲音怎么這么熟悉,是警察?還是幫派的人?邦德低下頭偷偷瞄了一眼,原來是一根鐵鉤鉤住了自己的右胳膊。哼,原來是個獨臂人呀!邦德一個閃電般的轉體,彎腰躲閃到一旁,然后掄起左拳頭,使出全力重重地揮過去。
不料,對方用左手握住了自己的拳頭,邦德遭到了重重一擊。同時,對方的出手讓邦德心中一亮,他根本就沒有槍。接下來便是一陣久違的笑聲,一個懶懶散散的聲音說道:“沒用哦,詹姆斯,早就抓住你了。”
邦德慢慢直起身子,盯著對面那張笑嘻嘻的,像鷹一樣的臉,半天都不敢相信,這人居然是老朋友菲力克斯·萊特,整個人也慢慢從先前的緊張中舒緩過來。
“你這個該死的混蛋,原來跟屁蟲是你呀,”邦德后知后覺地說道,特別高興能遇見自己的老朋友。萊特是一名美國特工,曾經多次和邦德一起出生入死。上次見他是在一家佛羅里達的賓館里,當時他負傷全身裹著繃帶,像一只蠶繭,躺在血跡斑斑的床上。“你這混蛋,在這里搞什么名堂呀?還有,你他媽的什么意思呀,這么熱的天說誰是笨蛋呢?”邦德邊說邊拿出手絹擦臉,“還別說,真讓你弄得緊張了一會兒。”
“緊張!”菲力克斯·萊特哧哧大笑,“難道你剛才一直在祈禱,嚇破膽了,連警察還是黑幫都分不出來了?”
邦德笑著避而不答:“你這個奸詐的間諜,走吧,請我喝幾杯吧,咱們一起細細聊聊。我根本不相信機會的說法,但事已至此,你就慨然請客吧。反正你們德州佬有的是錢。”
“沒問題。”萊特邊說,邊把鐵鉤迅速收起,裝進外套右邊的口袋里。他左手扯著邦德的胳膊,一起走到大街上。邦德注意到萊特現在走路一瘸一拐地厲害。“在德克薩斯,連跳蚤都富得有錢請得起獵犬陪他們玩。走吧,咱們去薩迪餐廳,就在街對面。”
萊特領著邦德直奔二樓,繞開了下面一樓的時尚餐廳,那里是影視明星和知名作家們就餐的地方。上樓時,他的腿瘸得越來越明顯,只得一直扶著扶梯,邦德在旁邊一言不語。他們選了一個角落的位置,餐廳開著空調,很清涼舒服。邦德去洗手間洗手時,才從剛剛發生的一切中回過神來。在上次的任務中,萊特失去了右臂,左腿變瘸,右眼上面和發際線之間有輕微傷疤,看來是做了大范圍的移植手術,其他地方都沒變。他灰色的眼睛里毫無沮喪,一頭麥黃色的頭發,沒有一絲灰白。在萊特的臉上,根本看不出一絲因為殘疾而流露出來的痛苦。但是,在這短短幾步慢行中,萊特卻一路沉默寡言,不再健談。邦德猜想是不是因為萊特自己受過傷的緣故,還是因為他現在執行的任務。肯定不是這樣的,估計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萊特為他點了半杯的淡味馬提尼雞尾酒,上面飄著一片鮮檸檬片。邦德沖他笑了笑,居然還記得這么清楚,然后端起來嘗了嘗。味道美極了,但是他沒有品出來這是苦艾酒。
“產自克雷斯塔·布蘭卡公司,”萊特解釋道,“是國內加州的一個新品牌,喜歡嗎?”
“我從未喝過這么好的苦艾酒。”
“我已經擅自做主幫你點了一份熏鮭魚和一份紅燒里脊牛肉,”萊特說,“他們這里有美國最上等的牛肉,紅燒里脊牛肉是最鮮美的。牛排是剔骨后,直接切下來的鮮肉,然后加熱烤熟。合你胃口嗎?”
“你說了算,”邦德說,“我們一起吃過那么多次飯,對彼此的口味早已熟知了。”
“我吩咐他們慢慢做,”萊特說。他用鐵鉤在桌子上輕輕敲了敲,“來,我們再要一杯馬提尼如何,不過你得告訴我一件事,必須老實交代。你找我的老朋友沙迪·特里到底是為何事?”他向服務員點了酒,然后湊向前坐著,等邦德回答。
邦德喝完第一杯酒,點了一根煙。他在座位上轉了轉身,旁邊是空桌子,然后又轉頭看著萊特。
“菲力克斯,那你得先告訴我,”邦德輕聲說道,“你現在是為誰效力呢?還是中央情報局嗎?”
“不是,”萊特說道,“斷了一只手,我不能再拿槍了,他們就讓我做文案工作。可我說我還是想去戶外工作,他們也欣然接受,還給了我一筆很豐厚的撫恤金。后來,我去了一家私家偵探公司那里,他們給的薪酬蠻高的。你也知道,這些人都是不分白天黑夜地工作。所以,我現在是一名私家偵探,平時喬裝打扮一番,便能查詢跟蹤獲悉一切。不過很有趣,現在和他們這幫人處得還不錯。等將來卸任后,我還可以得到一筆退休金,他們還會贈送我一塊黃金表,夏天還能變成綠色。我現在負責調查賽馬比賽,比如調查給馬服違禁藥品,賽馬作弊,馬廄夜間執勤這些。這工作不錯,可以讓你跑遍全國各地。”
“聽起來不錯,”邦德說道,“以前都不知道你對馬還有研究。”
“我沒有那個本事,”萊特承認道,“不過,學起來很快,其實你真正要打交道的是人不是馬。你呢?”他低聲問道,“還是以前的老雇主嗎?”
“是的。”邦德說道。
“這次也是為他們執行任務嗎?”
“是的。”
“做臥底?”
“對。”
萊特長嘆了一口氣,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小口酒,“好吧,”他最后說道,“如果這次任務跟斯潘兄弟有關,那你真是個蠢貨,竟然單槍匹馬地行動。我真是瘋了,居然和你這么一個危險人物一起吃午餐。不過,我還是會告訴你為何今天早上我在沙迪的地盤秘密觀察的情況,或許咱們還可以相互幫助。當然,只是咱倆個人的私下交情,和各自所效力的機構無關。好嗎?”
“菲力克斯,我愿意和你一起搭檔,這你是知道的,”邦德很嚴肅地說道,“但是,我現在仍然在政府機關做事,而你或許主要是為了同行間的內部競爭。因此,你我雖各事其主,倘若為的是同一只獵物,我愿意跟你一起合作。所以現在,”邦德疑惑地看著這個德克薩斯人,“若我沒猜錯的話,你是不是對這匹臉上有淺色斑,白色的四只小腿,名叫‘閉月羞花’的馬感興趣?”
“是的,”萊特說,臉上并無一絲驚訝,“周四在薩拉托加參加賽馬比賽。可是,一匹賽馬跟大英帝國的安全能扯上什么關系呀?”
“有人告訴我到時候押它,”邦德說道,“可以贏一千美元,好掩蓋另一項完成任務所得的酬勞。”邦德邊說邊吸了一口煙,“今天早上,我坐飛機來到美國,給斯潘先生和他的同伙們帶來一批價值十萬英鎊,還未經切割加工的鉆石。”
萊特眼睛瞇成一條細縫,很驚訝地輕輕噓了一聲,“好家伙!”他很崇拜地說道,“的確,像是在大機構做事的人,我對它感興趣因為它是替身的緣故。周四必贏的賽馬根本不可能會是‘閉月羞花’,在最后三次賽跑中,它連名次都沒有,最后,它被槍斃了。可是,又有一匹馬叫‘霹靂火花’,碰巧也是臉上有淺色的斑,白色的四只小腿。然后他們讓它變得胸脯很大,明顯的膨脹癥,還有其他多處微小的不同。他們花了一年多時間來完成這個。在內華達州一片荒野處,斯潘兄弟有一家專做這種工作的農場。他們估計是要撈一大筆了吧!這場比賽場面很大,賭金估計要達到兩萬五千美元了。他們可以用它,來比賽一次,或是十次,甚至十五次,總之,絕對可以大賺一筆。”
“所有美國的馬嘴上不是都有刺青的嗎?”邦德說道,“他們怎么避開這個的呢?”
“先給‘霹靂火花’移植新的皮膚,然后再把‘閉月羞花’嘴唇上的刺青復制過去。這種刺青花招早就老掉牙了。據私家偵探公司的調查,賽馬俱樂部現在開始采用‘夜眼’來辨別牲口了。”
“夜眼是什么?”
“就是馬膝蓋里面的老繭,英國人叫作‘馬栗’。雖然每匹馬的馬栗不一樣,就像人的指紋一樣,但這依然是換湯不換藥。他們本來要給美國所有的賽馬都搞這東西,可是,發現幫派那邊早已想出酸化的破解之法。警察永遠都抓不到這些強盜。”
“你怎么對‘閉月羞花’這么了如指掌?”
“敲詐出來的,”萊特很興奮地說道,“在處理一個毒品案子時,所有的不利證據都對準斯潘幫派手下的一員小將。所以,我就告訴他要想活路,就乖乖地交代這次賽馬作弊的一切內幕。”
“那你現在打算怎么辦?”
“先靜觀其變,周日去薩拉托加,”萊特神情一亮,“對呀,你和我一起去吧?咱們開車去,到時你住我那里,薩加莫爾酒店,非常豪華的哦。再說了,你總得有個住的地方嘛。白天我們最好不要一起出門,免得被他們發現,晚上我們可以碰頭。你覺得怎么樣?”
“棒極了,”邦德高興地說道,“真是太好了。哎呀,該死的,都已經快兩點了,咱們快吃午餐吧,再跟你說說我的故事結尾。”
熏鮭魚產自新斯科舍,根本不能跟蘇格蘭的相提并論。紅燒里脊牛肉,和萊特說的完全一樣,特別鮮嫩柔軟,拿刀叉就能切著吃。邦德就著法式色拉醬,吃了半顆鱷梨,午餐吃完后,他又愜意地喝了一杯濃咖啡。
“大概就是這樣。”邦德終于一邊忙著吃,一邊細說總結道,“所以,我猜應該是斯潘兄弟在做走私,他們名下的‘鉆石之家’負責貨物銷售。你怎么看呢?”
萊特用手拿出一根好彩香煙放在餐桌上,然后借邦德的郎森打火機點燃它。
“聽起來很有可能是這么回事,”他同意邦德所說的,停頓了一會兒,他又繼續說道,“但對于這位塞拉菲莫的哥哥,杰克·斯潘先生,我不太了解。但倘若杰克·斯潘就是‘塞伊’,我們就是老相識了。我們有這幫暴徒的所有記錄,在這些檔案中,我還看到過蒂芙妮·凱絲的資料,她本是個不錯的孩子。這些年來,從進幫派就一直不被重用,是個邊緣人物,從她生下來就沒過過好日子。她母親曾經在舊金山經營一家非常奢靡的妓院,生意做得還好。直到有一天,她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不再向當地幫派交保護費了,而是交給當地警察,估計也是認為他們會保護她。唉,她真是瘋了。所以,一天晚上那幫混蛋帶了很多人,把妓院砸了個稀爛。沒有碰其他任何的姑娘,卻輪奸了凱絲小姐。她當時只有十六歲,所以不要驚訝,自此之后她再也不想信任任何男人。隔天,她找到母親的保險箱,砸開后拿著所有錢,最后一個人遠走高飛。她孤零零地一個人在異地謀生,做過各種小工,像貯物室女郎、舞女、攝影模特、服務員,等等。一直到她二十歲,生活還是不如意,她開始借酒消愁,住在一間佛羅里達群島的出租房里,終日酗酒,往死里喝。那里的人都叫她‘醉美人’。有一天,一個小孩掉進了海里,她跳下去救了他,報紙上登了她的事跡。有位富婆在報紙上看到她的義舉后,特別喜歡她,讓她加入了‘匿名戒酒會’,其實形同綁架,又帶她環游世界。當她們走到舊金山的時候,蒂芙妮趁機溜走,又重新回到她媽媽那兒,和她住在一起。那時,她媽媽已不再干老本行了。但好景不長,她永遠都不想安定下來,覺得生活太寂靜無趣了。所以,她又去了里諾,在哈羅德俱樂部工作了一陣子。玩游戲的時候,塞拉菲莫遇到了她,對她一見鐘情。她潔身自好,不愿與他上床,這讓塞拉菲莫更增加了對她的好感。所以,給她在拉斯維加斯的冠冕大酒店里,安排了一份工作。過去的一兩年里,她一直待在那里。我估計,她在負責歐洲片區的業務。但她本性是一個好女孩,只是那些混蛋讓她的人生變得沒有希望。”
邦德腦中又浮現出那雙深邃的眼睛,滿目沮喪地在鏡子里看他的場景,他仿佛又聽到寂靜的房間里,播放著的曲目——《枯葉》。“我喜歡她,”他很直白地說,覺得菲力克斯在用一種猜測的眼神看著他。邦德看了看表,“好了,菲力克斯,”他說,“看來我們是盯上了同一只老虎呀,只是下手的地方不一樣而已。我們兩面合擊,到時候肯定會很有好戲的。不過,我現在得走了,先去好好補一覺。我住在阿斯特酒店,周日我們在哪里碰面呢?”
“最好不要在這個片區,”萊特說道,“咱們在廣場外面碰頭。到時早點出發,免得道路堵車。九點鐘,出租車車站碰頭,旁邊就是出租馬車的地方。要是我遲到了,你可以先在那里學習一下如何識馬。等到了薩拉托加會很有幫助的。”
萊特付完賬,他們下了樓,走到滿是燒烤的大街上。邦德攔了一輛出租車,萊特沒讓邦德搭他一程,而是關愛地拍了拍邦德的肩膀。
“詹姆斯,還有一件事,”他的語氣很嚴肅,“也許你瞧不起這些美國幫派的人,像死亡間諜還有其他你交過手的。但是我得告訴你,斯潘暴徒他們絕不是那么好對付的。他們的機構很厲害,盡管名字聽起來很滑稽,還有保護傘庇佑。在美國現在就是這樣的世道。我沒有其他意思,他們真的是一幫惹人厭的惡棍,你的工作也是臭不可聞。”萊特放開邦德的胳膊,看著他上了車,又把頭伸進去。
“知道你的工作臭在哪里嗎?你這個蠢蛋,”萊特興奮地問道,“一股甲醛和臭野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