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找你?!迸值孟褚蛔∩降耐潞傲宋乙宦暎值拖骂^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我從電腦前抬起頭來,看見一個高個子的男人倚在門框上。認不出來,很陌生,但如果斷言完全陌生又有點過于武斷。一種類似熟稔的氛圍正緩緩彌漫開來。我眨了眨眼,他依然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靜待我把他辨認出來。
是Z。他刮掉了胡子,將T恤塞進牛仔褲,系了一條皮帶,顯得干干凈凈整整齊齊,而不再是亂七八糟的。除此以外,幾乎沒有什么變化。但我還是辨認了很久。畢竟,我們已經十年沒見了。
我走出去,站在他面前,除了驚訝之外,不知道該說什么。
“好久不見。”還是他先說。
我笨拙地問:“你怎么會在這兒?”
畢業后他明明回了蘇州,不知道跟什么人結婚了。但他現在站在這兒,看不出曾經離開過的痕跡。
“我現在就住附近,”他說,“我正巧在附近租了個房子。聽說你在這里工作,就來看看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兒?”我又問。
他笑了笑,仿佛這個問題根本無需回答。
“哪兒能安靜地說會兒話?最好還能抽根煙。”
“這整棟樓都禁煙,”我說,“想抽煙得去廁所,打開窗戶,偷偷抽一根?!?
他笑起來:“你也會躲到女廁所這么干?”
“我早不抽煙啦。其實我壓根不喜歡抽煙?!蔽乙残α恕?
說起來,我們現在都是三十多歲的真正的成年人了。
我們一起走出辦公室,在這層樓里徒然轉了一圈,依然沒找到什么合適的地方。我差點脫口而出附近有個星巴克,但隨即想到自己未必希望跟他相處那么長的時間。最后我們站在電梯間里,因為是上班時間,兩側的電梯一動不動,像是沉默的人緊閉雙唇。
他拎著一個小小的塑料袋,站定之后,把它遞給我:“一時也不知道該送你什么。最后就從家里拿來一張CD,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我似乎很愉快地接了過來。事實上,別說家里早就沒有CD機,我也很久很久沒有聽過音樂了。本來我就是一個對音樂不敏感的人,以前因為他,裝作對音樂很好奇很有興趣的樣子,畢業之后,順理成章把所有CD都送人了。
竟然是一張古典音樂鋼琴曲,封面上印著李斯特。有那么一會兒,我覺得自己大概記錯了,他不是一直喜歡搖滾嗎?
我道了謝,把CD拿在手上,塑料袋順便就扔到了旁邊的垃圾桶。
“你好像很熱愛工作。我在門口喊了一聲,你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有點不好意思:“只是在玩而已,看電影呢。最近不怎么景氣,大家都很閑。工作這回事嘛……”說到這里我忽然想到他好像畢業之后就沒有好好地工作過,于是就沒有再說下去。
有同事正巧匆匆經過,好像有要緊事但還是減慢速度,好奇地看了我們一眼。
“其實也沒什么。只是順路來看看你?!彼f。
我們各自躊躇了一會兒,還是他說道:“那我先走了。有空再聯系。你回去工作吧?!苯又终f:“能給我一張你的名片嗎?”
我返身回辦公室拿名片,卻越走越躊躇了。他要我的名片干什么?但,不過只是名片而已,又能用來干什么呢?我從抽屜里抽出一張名片,走回去,他正仰頭看著我們公司的名字。接過名片之后,他沒有看也沒有念上面的內容(職位:策劃總監),我本來很擔心他會這么做。我幫他按了電梯,往日都很緩慢的電梯今天瞬間就打開了,仿佛一直等在這里似的。他走進去,我們互相揮了揮手。電梯門就關上了。
這時我才真正好奇起來:他怎么會知道我在哪間辦公室?而且,這棟樓是要刷卡的,門衛異常嚴格。不知道他是怎么進來的。
但又好像沒什么能夠難住他。大學的時候他也曾經大搖大擺走進女生宿舍,給安妮送了一束剛摘的白色野花。我站在二樓看著他們倆擁抱,那時我們剛剛分手一個月。當時是不是難過,倒也不怎么記得了。
送走他之后,我回到辦公室,繼續看剛剛沒有看完的電影,卻怎么都難以進入劇情,我時不時往門口看一下,擔心他又會再次出現,這一想象令我感覺尷尬。再過了一會兒,這種感覺消失了。一切又像從來都沒有發生過。要不是桌子上放著那張CD,我會覺得剛剛發生的這次見面恐怕只是午休時的一個小夢。十年沒有任何聯系之后,他輕輕松松出現在我辦公室門口。怎么看,這一點都顯得不怎么真實。我把CD隨手也扔進了垃圾桶。
當天晚上,幾乎是一個突如其來的決定,我放下正在看的書,給海生打了個電話。
“咦,稀奇。你多久沒跟我聯系過了?”海生自己回答,“好像已經有……三年了?”三年前我們在路上偶爾碰見,他從車子里拿了一箱櫻桃給我,還跟我互換了電話號碼?!耙欢ㄒo我打電話啊。”他說。后來他在節日給我發的各種短信我也并沒有回過。
“今天Z來找我了。忽然出現在辦公室門口。嚇我一跳?!?
“嗯,他是回來了。離婚了,你知道吧?過得一塌糊涂,人也變得怪怪的。我非常了解你的心情。真的。你不用多說。明天我們見面吃個飯吧。好好聊聊。多少年沒有聊天了?我完全了解你,也了解他。七點吧,我處理好工作,請你好好吃一頓。就環貿頂樓的旋轉餐廳吧,我來訂位子。你到時候出現就行了?!?
我沉默的時間有點長,在這段沉默里面,他也一句話不說。
“好的。到時候見?!蔽野央娫拻焐狭?。
旋轉餐廳真的在旋轉。一開始根本意識不到,但埋頭吃了一會兒之后再抬頭看,剛剛窗外的高樓已經不見了,東邊的山簡直像拔地而起。再過一會兒,又到了南邊,建筑矮了很多,也顯得靜謐。
海生拿著一只愛馬仕的男式手包,緊腿褲、襯衫、尖頭皮鞋。舉手投足都很像一名廣告公司的老板,早不再是當年在大學里苦苦打工的少年。他先點菜,點了很多?!皦蛄税??”我虛弱地叫了幾聲,他又加了幾個菜。
然后他高高興興地拿自己兩個小孩的合影給我看,看不出什么來:不知道是誰抱著他剛出生的女兒,而他三歲的兒子正一臉不快地站在一邊。
“她總是笑,一直笑。看見誰都笑。你覺得她像我還是像她媽媽?”他無限愛憐地說。
我根本不知道他現任妻子還是否依然是大學時期的那個女朋友。大概換了吧?但換了他又不會這么問我。于是我說:“像你。”
他臉上流露出一種溫柔得無可救藥的神情:“還是像她媽,她媽比較好看。”
接著就是一個父親的獨白:之前如何粗心,對家庭的忽略。兒子的出生沒有讓他有太多感覺。直到女兒出生。她融化了一切,他忽然意識到了家庭的意義,它的甜蜜。
“你也該結婚了吧?到底還在猶豫什么?就算你有什么猶豫,你看看我……沒什么好猶豫的,一切都會變好的。”他給我夾了一塊魚,并挑去了刺。
“嗯,我知道。不會很久??炝耍焱桩斄?。你放心好了?!蔽艺f。
“至于Z嘛,他的人生不具可比性。我也正頭疼呢,這段時間他經常出現在我的公司,我那么忙,剛開始還能陪他說會兒話,后來就慢慢沒時間了。前幾天他又來了,我必須得開個會,他說沒關系,我等你。我就去開會。開了好幾個小時,結束的時候已經忘記這回事了。結果他竟然還在等我,一直坐在公司的會客室。煙蒂堆滿了煙灰缸??Х群攘巳?。”
“他去找你干什么呢?”不知為何,這讓我有點微微地不快。
“聊天。他的計劃,他準備重新開始,想干的事情很多,心也很大。當然也苦悶,”海生笑了,“你知道,就是那些,聽了就當作沒有聽到的那些話。也向我借了一些錢,我也不準備要他還了。”
“大學的時候我們不是最喜歡聽他講這些嗎?你還說他是天生的leader。領袖,海妖,唱歌的時候,海員們就不得不追隨?!?
“那時候竟然是真誠的。真的那么覺得。跟在他后面,簡直像是被鯨魚吃進肚子,又盲目又驚奇,”他笑了,好像怕不笑的話,我就不會相信似的,“而且你那時候,多喜歡他。你知道他回來宿舍之后跟我怎么說嗎?他說有個女孩子,一看到他臉就紅。他可得意了,說你大概會愿意為他做任何事。”
我的心口被重重一擊。奇怪,從來沒有想到男生之間是這樣討論這件事情的:甚至連Z也是這樣。我以為他會比這溫柔得多。
這恰恰只是一個開始。海生繼續說:“這么多年了,雖然我們三個曾經是最好的朋友,但我現在可以跟你這么說,他沒有你想象的那么……特別……你們這些女生,都把他理想化了。就算他曾經很特別,現在也變了。上次在酒吧,安妮把酒潑在他臉上,請他不要再去找她……你太久沒見過他,你們是不是大三之后就沒再聯系了?”
“畢業之后見過一次。他來找我問能不能借錢給他,說是要幫你交學費,否則你拿不到畢業證。”
這句話帶來了近乎毀滅性的氛圍,摧毀了之前我們費心建立起來的同謀感,仿佛包含著指責,但其實并沒有。我想解釋,又放棄了。
海生嘆了口氣,把煙灰缸拖到自己面前,掏出煙來:“你要嗎?”
我搖了搖頭。他于是一個人沉默地抽煙。
我在沉默中想象著鯨魚黑漆漆又寬大的魚腹。我想象我跟海生終于鉆出了魚腹,航行在海面上,各自越來越遙遠。但即使如此,曾經感到心慌的時刻也不見了。最后我們都不過是獨自一人罷了。
旋轉餐廳已經轉到了第二圈,我們來到了朝西的方向。西邊是江,可以遠遠看到一條灰色的帶子,并不明顯,它是被岸兩邊的燈火襯托出來的、沉默的狹溝:恰如此時。
我們吃得不多,每樣都吃了一點,最后菜撤走了。他問我要不要甜點,我搖搖頭。最后我們一人點了一杯咖啡。
“總之,”海生說,“有什么事情你打電話給我。如果他向你借錢,不要借給他。如果他喋喋不休,你打電話給我?!?
我們喝完了咖啡,他說要回去哄baby睡覺。我們便一起站了起來,他在前臺買了單,我們一起走進高速電梯,耳朵感到不舒服,想起Z曾經教過我的方法,便拿出一??谙闾墙懒?。出了電梯,一起并肩走出大樓,后門那里空無一人。
“不應該擁抱一下嗎?”海生說。
我把頭抵在他的胸口,像很多年前分手之后好像靈魂飛散,只想得起來去找他。他把手輕輕放在我的背上。三秒鐘之后,我站直身體,就這樣道別了。
但Z消失得像一陣煙霧。
只是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短信,說:“上次見面時說好久不見,其實并不對,我在路上碰見過你好幾回,但都沒有過去跟你打招呼?!蔽议_始并沒有想到,后來才明白這是Z的號碼。
這條短信帶來的是近乎威脅式的心神不定:隨時會爆炸的炸彈。砰。微微的搖晃感。不知所措。拿不定主意。我走路時略微東張西望。
這期間:我一個人出去旅行了一次。剪短了頭發。買了一包碧云,抽掉了一半。跟男朋友吵了幾次。上司莫名其妙遞了辭職信,整個公司接近癱瘓,無人工作。我們幾個人下午時偶爾溜出去喝下午茶,也無人問津。后來有人漸漸上午也不來了。
等Z真的再次出現時,已經兩個多月過去了。剛剛下過一場暴雨,碧空如洗。光線令一切變得略略透明。他打電話讓我下樓,我似乎正好完全做好了準備,就走下去。他站在大門外,穿著一件薄薄的白色T恤和一條深綠色軟棉短褲,頭發剪得短短的。
“我們出去玩吧!”他說,“我買了水和一點吃的。我們去江那邊,山那邊。去棲霞山?!?
我恰巧那天穿了一條短短的淺色牛仔裙,頭發恰好又是短短的,我恰好覺得自己好像依然是二十歲。于是我上樓拿了包,還有我的保溫杯。我們走出去,在旁邊的星巴克我買了一杯冰咖啡灌進保溫杯。然后一起坐上了公交車。
“真的可以嗎?”到這個時候他才問我。
“沒什么不可以的?!蔽艺f。
碧藍的天空又開始慢慢堆積起云朵,往郊區的公交車里空空蕩蕩。他坐在我前面的位子上,轉過身來,好像我們從來都沒有分開過?!拔覀円黄鹪诔抢镒咭粋€晚上吧?!彼f,于是我們就走一個晚上。“你晚上翻墻出來,我們去后山?!庇谑俏揖头瓑Τ鋈ァ?
就像一些甜蜜而痛楚,又不得不忘卻的,被浪費的情感。
他會向我借錢嗎?
會在什么時候?
不是周末的時候,棲霞山就僅僅是一座山。山下臟兮兮的,散落著一些小店鋪,賣著零碎的東西。售票處不見人影,門也關著,我們站在門口等待。他叉腰抬頭看山,山頂有霧,“可能今天還會有陣雨。”他說。這無疑又給一切蒙上了一層輕薄的壓力。過了一會兒,慢慢走來一個穿著拖鞋的中年人,走著走著,拖鞋掉了,他耐心折回去穿上繼續走,臉上毫無笑意,盡是忍耐之情。
“門票多少錢?”Z問他。
“八十?!彼f。
“不是一直都是十五塊么?”
“現在里面有舍利子,八十,還是平時的價格。周末要一百五。過了這段時間,就看不到了。舍利子懂嗎?”
Z轉身看我,我們倆走到一邊,我開始掏錢包:“我這里有零錢?!?
“我記得后山有條路,”他說,“還記得怎么走。走那邊一分錢都不用花?!?
我們又站了一會兒,仿佛在抵擋什么不該出現的情緒,比如:焦躁或者疑惑,甚至反感(真的還需要逃票嗎)。他先轉身,我跟在他后面,往后山走。很快,他就找到了那條小路,因為說起來,后山被踩出的小路僅此一條。我們走到山腳下,小路更加小了,只剩一個腳印那么寬。我看著腳上的鞋,有點猶豫?!白甙??!彼ゎ^招呼我,臉上蕩漾出十年前那種輕松的笑意。這樣一對比,才知道這之前他的笑容是多么用力。
那好吧。
山陡得令人吃驚,但確實有一條小路非常清晰地通往山頂,卻又被灌木遮蔽了大半部分。他走在前面,為我扯開灌木,偶爾還會拉我一把。他拉我的方式,既顯得勇敢,又不那么親密。也就是說,非常果斷,卻沒有太多流連。
“看,有一只貓。”中途我們終于找到一塊石頭可以坐下來稍微休息一會兒,我打開保溫杯喝涼涼的咖啡。有一只三花貓輕快地從我們旁邊躥了過去,消失在草叢里。之后我們在草叢里找了很久,卻再也沒看見它,像是夢境,或者幻覺。
“還記得翻靈谷寺那次嗎?你爬樹翻過去的,褲子全部蹭臟了,翻過去之后又不敢跳下去?!彼f起往事,好像只記得這些有趣的部分了。
“結果你輕輕松松推開門就進去了。那扇小鐵門根本沒有鎖。因為太隱蔽了嘛。”我也想起來了。后來他把我從樹上抱下來。
“我總是不愿意買票……后來我一直在想,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于是總要付出點什么代價?!彼€在笑。又像是在解釋。
“繼續走吧?!蔽野驯乇掌饋?,整理了一下鞋帶。這次我走在前面。
山路更陡了,植物也更茂密了。樹枝不斷地打在臉上。
等到了那個幾乎高過我頭頂的斜坡時,我終于停住了,感覺已經沒有什么可以借助了,我們不可能越過去了。旁邊倒是有棵樹,但樹枝上全是刺。
“過不去了,好像。”我扭頭跟他說。
“試試看,爬上去,應該沒問題。比這更陡的我們也爬過吧?”
“我們已經不是二十歲了?!蔽艺f出這句話的時候,才發現它在我腦海中已經徘徊了太久了。包括剛剛那些樹枝打在我臉上的時候。
“再相信我一次吧。還記得那個又高又陡,筆直筆直的山嗎?”
“我當時以為自己會摔死。那樣做簡直一點意義都沒有。山上甚至連風景都沒有。誰會蠢到因為爬一座沒有名字的小山摔死?”
“你試試看,不要怕,我會在你后面。這座山至少還有一個好聽的名字。”
我只好繼續往上爬,抓住斜坡上凸起的一些石塊,還有植物浮出地面的根莖。
但爬到一半,我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后仰去,叫聲還沒落下,就感到背后一只手,穩穩托住了我的背。我定了定神,站住了。
等爬上山頂,松了一口氣,高高興興地轉過身時,才發現他的手已經被血染紅了。
我拿出礦泉水幫他沖洗傷口。剛剛他一只手托住我,另一只手抓住了旁邊的樹枝,被樹刺劃開一個大口子。
傷口很深。但他臉上露出一種痛快的神情。
山上風越來越大,樹林發出聲音,一時間,我有那么多話想問他,比如:“這些年你都在做什么?到底過得好不好?還愛著什么恨著什么嗎?”
他好像完全知道,完全知道我想說些什么。
“嘿,”他看著我,眼睛變得明亮,“你知道,我們之間不要問。你不能問我過得怎樣,我也不會問你。”
“我們之間,不談論這些。也不談論原諒。”他又說。
我睜大了眼睛,以免自己會哭,或者別的。山巒里樹木隨著風搖擺,像是不平靜的海面。有些東西依然被完好地保存在那里,在黑漆漆的魚腹中。
山頂只有孤零零一個小木亭。漆都掉了,看不出顏色。山下面就是長江。
天色開始轉灰,云朵紛紛聚攏來,聚攏在江面上,光線透過云層,一縷一縷地落下。
我們兩個人默默坐在亭子里,看著下面灰色的江面,就像坐在時間的縫隙,等待暴雨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