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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失身女子

第十二節

她提著沉重的籃子和碩大的包裹,一步一步地走著,好像物質的東西對她說來并不算什么累贅。她時而停下來,靠在柵門和柱子上,機械地歇一會兒。歇息之后,她把行李往自己豐滿圓潤的胳膊上一挎,又穩步前行。

這是十月下旬的一個禮拜天早晨,大約是在苔絲到達特蘭嶺的四個月之后,離發生在狩獵林的那次事件只隔了幾個禮拜。天剛亮一會兒,黃燦燦的晨曦從她背后的地平線上照亮了她對面的山脊。這道山脊是走出她近來客居的那個山谷的關隘,只有翻過它,才能到達生她養她的地方。在山脊的這一面,路是緩坡,土壤和景致也和布萊克摩山谷大不一樣。甚至兩處人們的習俗和口音也有形形色色的差異,不過,有一條繞來繞去的鐵路起了一定的同化作用。因此,她的故鄉雖然離她旅居的特蘭嶺還不到二十英里路,卻顯得好像是一個遙遠的地方。關閉在那兒的農民,總是往西、北方向去做生意、去旅行、去求婚、去聯姻,心里想的也是西、北方向,而山脊這一邊的人則主要把精力和心思用在東、南方向。

就是在這同一條坡路上,六月里的那一天,德伯維爾帶著她發瘋似的駕著馬車奔馳。苔絲一口氣就攀完了剩余的坡道,到了山脊時,她眺望著前方那片在霧中半掩半現的綠色世界。從這兒看去,它總是很美麗,今天更是美得出奇,因為自從她和這片土地分別以來,她已經深深地體會到,凡是有鳥兒甜美歡唱的地方,總是有毒蛇嘶嘶地叫,她的人生觀也由于她那一番教訓而徹底改變了。她現在完全是另一個人了,不再是沒出家門時的那個單純無知的姑娘,而是心事重重地垂著腦袋,一動不動地站在這兒,然后掉頭朝身后望去。因為她一望前面的山谷,心里就覺得難過。

苔絲看見一輛雙輪馬車,順著她方才吃力地走過的那條白色的大道,向上面馳來,馬車旁邊跟著一個人,揮起手來,想引起她的注意。

她順從地停下腳步,不假思索、不慌不忙地等候著他,幾分鐘之后,人和馬都停在她的身邊。

“你怎么就這樣偷偷地溜啦?”德伯維爾氣喘吁吁地責問道,“而且還選了個禮拜天的早晨,趁人們沒起床哩!我是無意中發現的,所以,馬上就跳上車,沒命地追上來了。你看看這匹牝馬就知道了。干嗎這樣離開?你知道,誰也不想阻攔你走。你沒有必要這么費勁地步行,還不嫌累贅,扛著這么重的東西呢!我發瘋般地追上來,只是為了送你一程,當然,你最好還是跟我回特蘭嶺去。”

“我不愿回特蘭嶺了。”她說。

“我想你是不會回去的了——我早就說過了!那么好吧,把籃子放上來,我來幫幫你。”

她無精打采地把籃子和包裹放到車上,自己也跨了上去,他們肩并肩地坐著。她現在用不著怕他了,她不怕他的原因,正是她的哀傷所在。

德伯維爾機械地點燃了一支雪茄煙,他們繼續前行,途中斷斷續續地、不動聲色地議論了幾句路邊的普通景物。他完全忘了在初夏的一天,他們在這同一條路上向相反方向行駛的時候,他怎樣掙扎著和她接吻。但是她沒有忘記。現在她坐在車上,像個木偶似的,回答他的話時,也只是用一兩個單音節短詞。走了幾英里之后,一片樹叢映入他們的眼簾,那樹叢的后面,就坐落著馬洛特村。唯獨到了這個時候,她平靜的臉上才顯露出一絲絲情感,眼眶開始涌出一兩滴淚水。

“你哭什么呀?”他冷冷地問道。

“我只是在想,我是在那兒出世的。”苔絲嘟囔著說。

“嗨,我們大家都該有個出世的地方呀。”

“但愿我沒有生下來——沒有自己的出生地!”

“呸!那么你當初既然不愿上特蘭嶺,可干嗎還是去了呢?”

她沒有回答。

“我敢起誓,你不是為了愛我而去的。”

“的確是這樣。假如我是為了愛你而去,假如我什么時候真的愛過你,假如我現在還愛著你,那么,我就不會像現在這個樣子,因為自己的軟弱,這么厭惡自己,憎恨自己!……我只不過一時間被你弄花了眼,僅此而已。”

他聳了聳肩膀。

她繼續說道:“等我明白了你的用意,事情已經太晚了。”

“每個女人都會這么說。”

“你怎敢說出這樣的話?”她沖著他憤怒地大聲說道,一雙眼睛里冒出火光,仿佛一種潛伏的神靈在她身上蘇醒過來。(終有一天,他會更多地見識這種神靈。)“天哪!我恨不得把你從車上扔下去!難道你真的沒有想到,別的女人口中隨便說說的事,有的女人會真心感到痛苦嗎?”

“對啦,”他笑著說,“我傷害你了,非常抱歉。是我做得不對——這我承認。”他顯露出一些痛苦的神情,接著說,“只不過,你也用不著這樣沒完沒了地沖著我發脾氣。我也情愿把這筆債償還到最后一文。你也知道,你不必再到田地里或奶牛場上去干活。你也知道,你可以穿得闊闊氣氣的,不必像近來這樣穿得這么單調,這么寒磣,仿佛除了自己掙的,連一根絲帶都弄不到似的。”

通常,她那寬宏大量、但易于沖動的本性里很少有對人鄙視的成分,可是這時,她的嘴唇卻微微一噘。

“我已經說過我不再要你的任何東西了,我真的不能再要了!我若是再那樣做,不就成了你的玩物嗎?可我絕不愿意!”

“人家看了你這副樣子,不僅以為你是名副其實的德伯維爾的后裔,而且還以為你是個公主呢!哈,哈!好啦,苔絲,親愛的,我沒什么可說的了。我想我是個壞人,一個壞透了的人。我生來就壞,活到現在壞到現在,大概,要一直壞到死呢。但是,我敢對你發誓,苔絲,我再也不對你壞了。如果出現了什么特殊情況——你明白我的話嗎?——遇到了哪怕一點點困難,需要我哪怕一點點幫助,就寫幾個字寄給我,你需要什么我就會給你什么。我也許不在特蘭嶺,我要到倫敦過一陣子,我無法忍受家里的那個老婆子。不過沒關系,信件都會轉給我的。”

她說她不想讓他繼續往前送了,于是他們停下來,正好停在樹叢下面。德伯維爾下了車,接著把她抱下來,最后把她的物品放在她身邊的地上。她向他微微鞠了一躬,眼睛朝他盯了一會兒,接著她轉身拿起行李準備走開。

亞雷克·德伯維爾扔掉雪茄煙,向她俯下身子,說:

“親愛的,你就這樣轉身就走?過來呀!”

“隨你的便吧。”她神情冷淡地答道,“瞧你把我弄成什么樣子了!”

于是她轉過身子,向他仰起了臉,就像大理石界標一樣立在那兒,德伯維爾在她的臉頰上印了一記親吻,一半是敷衍塞責,一半好像是舊情還沒有完全消亡。當他親她的時候,她的雙眼茫然地望著最遙遠處的樹木,仿佛她真的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為了過去的交情,再給我親親另一面吧。”

她同樣被動地轉過臉,就像是聽從畫師或理發匠的要求似的。他親了親另一面臉,他的嘴唇所觸到的面頰,濕潤、光潔、冰涼,像周圍田野里的蘑菇表面一樣。

“你還沒用嘴回親我呢。你從來沒有主動親過我——恐怕,你永遠也不會愛我。”

“這話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常常說呢。這是真的。我從來沒有真正地、誠心地愛過你,我覺得我永遠也不會愛你。”她痛苦地補充道,“也許,事到如今,在這件事上說一句謊話,對我都是非常有利的,但是,我即使是丟盡了人,可也還得顧點臉面,說不出那種謊話。假如我愛你,我或許最有理由來讓你知道。可我不愛你呀。”

他沉重地喘了一口氣,仿佛眼前的情形壓迫著他,使他的心難以承受,或許是良心發現,或許是裝模作樣。

“唉,苔絲,你干嗎如此悲哀,簡直是荒謬可笑。我現在沒有必要對你恭維奉承,不過實話告訴你,你不必這么傷心。憑你這份姿色,在這些地方,哪個女人也甭想和你比個高低,不管是大家閨秀還是小家碧玉。我作為一個實打實的男人,才跟你這么說,而且也是出于一片好心。你要是聰明的話,就應該大顯一下身手。不要等到年老色衰……好啦,苔絲,愿意跟我一起回去嗎?我敢發誓,我真不愿意讓你就這么走了!”

“不,絕不可能!我一明白我本該早點明白的事情,我就下定了決心。我不愿再跟你去了。”

“那么再見吧,我的四個月的小妹妹,再見!”

他輕巧地跳上馬車,理好韁繩,在兩排有著紅漿果的高高的樹籬之間,駕車離去了。

苔絲沒有朝他望一眼,慢吞吞地走在彎彎曲曲的有樹籬的大路上。天色還早,盡管太陽剛剛出山,但它那忽隱忽現的光線并不柔和,不是沐浴著人們,而是直刺人們的眼睛,附近一個人影也沒有。一個悲傷的十月和她更為悲傷的自我——只有這兩者在大路上徘徊。

然而,當她向前走的時候,她聽到了背后的腳步聲,一個男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此人走得很快,所以,還沒等她弄明白到底離他有多遠,他就已經走到她身后,并向她說了一聲“早安”。他好像是什么工匠,手里拿著裝紅漆的鐵罐子。他開門見山地問她,是否需要幫她提籃子,她也二話沒說,就把籃子交給了他,并且走在他的身邊。

“今兒是禮拜天,這會兒就起床了,真早哇。”他興致勃勃地說。

“是的。”苔絲說。

“大伙兒干了一個禮拜,這會兒多半還在休息哩。”

對此,她也表示了贊同。

“俺呀,今兒干的活兒比平時任何一天都實在哩。”

“是嗎?”

“整個禮拜俺為人類的榮耀干活,到了禮拜天,俺得為上帝的榮耀干活。這比別的活兒更實在,是吧?俺在這個籬階上還有點事兒要做呢。”此人邊說邊轉身拐向通往牧場的一個道口。“你等一會兒,”他補充說,“俺不會干很久的。”

既然籃子在他手里,她也只好等了,所以她就邊等邊注視著他。他把籃子和鐵罐子放了下來,用刷子攪了攪罐子里的油漆,接著便開始在木板上寫字。共有三塊木板構成籬階,他把又大又方的字寫在中間一塊木板上,每個字之后都打一個逗號,仿佛把每個字打進人們心坎的時候,都要停頓一下:

你,的,懲,罰,必,將,速,速,到,來

《彼得后書》第二章第三節

這幾個醒目的朱紅色的大字,襯著寧靜的自然景物、矮樹林灰白衰微的色彩、地平線上的蔚藍的天際、長滿青苔的籬階,顯得格外刺眼。它們好像在大喊大叫,聲音都在空氣中回蕩。看到這可怕的涂寫(這是曾經服務過人類的宗教信仰,在演出荒唐的最后一幕),有些人也許會大聲疾呼:“啊,可憐的神學!”但是這幾個字使苔絲感到恐怖,仿佛這是對她責問似的,仿佛此人已經知道她的底細了,可他還完全是個生人呢。

寫完之后,此人拿起她的籃子,她又機械地繼續走在他的身邊。

“你信不信你刷的那些話?”她低聲問道。

“信不信那些話?你說俺信不信自己的生存?!”

“可是,”她聲音發抖地說,“假設你犯的罪不是出于自己的本意呢?”

他搖了搖頭。

“俺不懂得對這種尖銳的質問作仔細的分析。”他說,“今年一個夏天,俺已經走了幾百英里路,把這些話刷在這一帶的每一堵墻上,每一扇門上,以及每一個籬階上。至于什么情況下適用,留給人們自己心里去琢磨吧。”

“我覺得這些話太可怕了。”苔絲說,“太厲害了,簡直是要人的命!”

“這就是它們的本意嘛!”他用很內行的口氣說道,“不過,你還沒看到最厲害的呢。俺總是把它們刷在貧民區,或刷在碼頭上。那些話呀,準會使你全身發抖呢!其實嘛,在鄉村地帶,這一句也已經夠好的了……唉,那邊谷倉的墻上,空出了好大一塊,空著也是浪費。俺得寫上一句,好讓像你這樣危險的年輕女人留點神。姑娘,等俺一下好嗎?”

“不行了。”她說,然后接過籃子,繼續趕路。沒走幾步,她又掉過頭來。那古老的灰色墻壁,開始出現像剛才那樣火一般的大字,那堵墻壁現在露出一種奇特、異常的神色,仿佛為承擔以前從未承擔過的責任而感到苦惱。他剛刷一半,苔絲的臉就猛然一紅,因為她意識到下文是什么了:

你,不,要,犯,…… [14]

她那位樂呵呵的旅伴見到她在觀望,便停住刷子,大聲叫著說:

“你若想在這些重大的事情上尋些開導,那么,今天有一個非常誠實的好人,要在你去的那個教區義務布道,他是愛敏斯特的克萊爾先生。眼下俺與他的主張不一樣了,但他是個好人,他的講解決不差于俺所認識的任何一個牧師。俺一開始就是受了他的影響。”

苔絲沒有回答,繼續朝前走,全身不停地顫動,雙眼緊盯著地上。“呸!我不信上帝會說這種話!”她臉上的紅暈消退之后,她鄙夷地嘟噥道。

一縷青煙突然從她父親家的煙囪裊裊升起,見了這一景象,她心口一陣刺痛。當她走進屋里,見了屋內的情景,心口疼得更加厲害。她母親剛從樓上下來,這會兒正在點燃剝了皮的橡樹枝,生水壺做早飯,見了苔絲,便從爐前轉過身子迎接她。幾個小孩子還在樓上,父親也沒下來,因為這是禮拜天早晨,他覺得多躺半個鐘頭也理所當然。

“喲,是你呀,俺的好乖乖!”這位驚訝的母親一邊叫嚷一邊跳起來去吻苔絲,“真沒料到哇!你走到俺身邊,俺才看到哩!怎么,你回家來是為了預備結婚的事?”

“不,媽,俺不是為這個來的。”

“那么是休假?”

“是的——休假;休長假呢。”苔絲說。

“怎么,你堂哥還不打算跟你把那件好事兒辦掉?”

“他不是俺的堂哥,他也不打算娶俺。”

她母親細細地打量著她。

“唉,到底怎么啦?你還沒把話兒說完呢。”母親說道。

于是苔絲走到母親跟前,伏在母親的肩上,向她敘說了一切。

“可你還是沒叫他娶你!”母親又老調重彈,“出了這種事,除了你,別的任何女人都會這么做的!”

“也許別的女人都會那樣,可俺不干。”

“假如你那樣做了,回來的時候,不就和故事里說的一樣好了嗎?”德貝菲爾夫人繼續說道,惱得都快要哭出來了,“關于你和他的那些風言風語,畢竟也傳到這兒來了,誰知到頭來落得了這么個下場!你干嗎老是替你自己著想,不為全家人做點好事呢?你瞧俺當牛做馬、累死累活的,你爹他身體那么差,他那顆心嘛,又像油盤被堵得緊緊的。俺滿以為這樁事兒會有個好結果!四個月以前,你們一道駕車離開時,看你倆是那么好端端的一對兒!他給了俺們家那些東西,俺也只當是因為俺們是本家哩。既然不是本家,那他這樣做,一定是因為愛你。可你卻沒能讓他娶你!”

讓亞雷克·德伯維爾心里想到娶她!他娶她!關于結婚的事他從未提過一個字。即使提過又會怎樣呢?她為了在社會上拼命保全自己的面子,會被迫對他作出什么樣的回答呢?這連她自己也說不出來。然而,這位可憐的愚蠢的母親,很不了解女兒目前對那個男人的情感。也許,在這種情形下,這樣的情感是不尋常的、不幸的,也是不可理解的,但是它卻的確存在,這就是她所說的那種使她嫌恨自己的事了。她從未全心全意地理會過他,現在更是壓根兒沒把他放在心頭。她害怕他,見了他就畏縮,他趁她孤弱無援,巧妙地利用自己的優勢,使她就范了,接著,她一時被他的熱情所蒙蔽,又糊里糊涂地委身于他,一段時間后,忽然鄙視他,討厭他,于是就跑開了。這就是事情的全部過程。她倒說不上十分恨他,但在她的心目中,他不如塵埃,不如灰燼,即便是為自己的名聲著想,她也絕不愿意嫁給這種人。

“既然你不想叫他娶你做太太,那你本該留點神啊!”

“唉,媽呀,俺的好媽媽!”極度痛苦的姑娘邊說邊動情地朝母親轉過身,仿佛心都要碎了,“俺怎么知道呢?四個月前,俺離開家的時候,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哩。你干嗎不告訴俺,說男人不安好心?你干嗎不告誡俺呀?大戶人家的女人都知道怎樣保護自己,因為她們都看過小說,里面講到這些害人的花招,可俺哪有這種看小說的機會呀?而你也沒有幫過俺!”

她母親被這番話說服了。

“俺本以為,俺要是對你說了他的癡情,說這片癡情會引起什么結果,那你就會在他面前擺大架子,失去你的機會呢。”她母親用圍裙擦了擦眼睛,嘟嘟囔囔地說,“也罷,俺們總得往好處想啊。說到底,這是常有的事,老天爺就喜歡捉弄人!”

第十三節

苔絲·德貝菲爾離開冒牌貴族,回到家鄉這件事,很快就傳開了,弄得滿城風雨,不過,在不到方圓一英里的小地方,用“滿城風雨”這個詞未免太夸張了。下午時分,馬洛特的幾個年輕姑娘前來拜訪她。這幾個姑娘都是苔絲的老同學、老相識,拜訪苔絲時,也都是把自己最好的衣裳漿洗、熨平之后,才穿著來的,好讓自己算得上是苔絲的客人,配得上這位卓越的征服者(她們是這么認為的)。她們坐在屋子里,帶著極大的好奇心看著苔絲。因為和她談上戀愛的,是她那個與她八代不連宗的堂兄,一個并非土生土長的上等人,而且他作為玩世不恭、令人心碎的好色之徒,壞名聲正開始遠揚到特蘭嶺的范圍之外。由于這種令人擔憂的情形,使得苔絲在他人眼中的處境,比起無險可冒的情形,具有了更大的魅力。

她們對苔絲極其羨慕,所以,當她剛轉過身子的時候,年紀稍小的姑娘們便悄悄地議論開來了:

“瞧她多好看呀!那件衣服多合身呀!那衣服一定花了不少錢,沒準是他送的禮物呢。”

苔絲正在從拐角的碗櫥里拿茶具,所以沒聽到這些議論。如果她聽到了,她也許會把朋友們的誤會糾正過來。不過她母親卻是聽到了,可她有著單純的虛榮心,覺得,既然未能闊闊氣氣地結婚,那么,漂漂亮亮地調情,也算是挺過癮的了。總的來說,雖然這有限的、轉瞬即逝的勝利會關系到她女兒的名聲,可她還是覺得比較滿足,或許,女兒終究還會嫁給他呢。所以,見了這幾個姑娘對苔絲羨慕不已,她就一陣興奮,熱情地留她們喝茶。

她們的閑談,她們的笑話,她們那并無惡意的旁敲側擊,以及她們那閃爍不定、忽隱忽現的妒忌,也使苔絲的情緒振奮起來了,隨著夜晚的時光漸漸流逝,她也慢慢受到她們那種興奮的感染,幾乎變得愉快活潑了。大理石一般生硬的神色從她臉上消失了,她的腳步也變得輕快自如、無拘無束,她周身洋溢著青春的美麗。

有的時候,盡管她心事重重,可她也能帶著高人一等的神色回答她們的提問,仿佛供認不諱:她在情場上的經驗真的有點令人嫉妒了。但是,她絕不像羅伯特·索斯[15]所說的那樣,是“愛上了自己的墮落”,所以,她的幻想如同閃電一股,倏忽即逝。冷靜的理智恢復了,嘲笑她一時的糊涂認識,她也認識到方才那一陣驕傲是極其可怕的,于是,她又恢復了沉默寡言、無精打采的狀態。

到了第二天凌晨,已經不再是禮拜天,而是禮拜一了,漂亮的衣裳收起來了,歡笑的客人也都走了,只有她一個人在她過去的床上醒過來,周圍是熟睡的小弟弟小妹妹,他們在輕輕地呼吸,這時,她是多么失望、多么沮喪啊!她返回家園的興奮,以及她回家所引起的興趣,全都蕩然無存了,她所看到的,是一條她必須跋涉的漫長而坎坷的道路,沒人幫助,絕少同情。想到這里,她沮喪到令人害怕的地步,恨不得一下子鉆到墳墓里去,遠遠地躲開人間。

過了好幾個禮拜,苔絲才恢復過來,敢于在一個禮拜天的早晨拋頭露面,上了教堂。她喜歡聽別人歌唱(僅是歌唱而已),喜歡聽古老的贊美詩,喜歡跟別人一起唱晨禱圣歌。這種對樂曲的天生的愛好,是她從愛唱民歌的母親那兒繼承的,就連最簡單的音樂,有時都能讓她產生一種回腸蕩氣、沁人肺腑的力量。

一方面,出于自身的原因,她想竭力避人耳目;另一方面,她想躲開年輕人對她獻殷勤。所以她趁教堂的鐘還沒敲響時,就動身上了教堂,并在樓下后排靠近存放雜物的地方找了一個座位,那個地方,除了老頭子老太婆,是沒人去的,更何況,在挖坑刨墳的工具之中,還豎著棺材架子。

教區居民三三兩兩地走進教堂,在她前面的座位上一排一排地坐了下來,坐定之后,把額頭下垂了近一分鐘時間,好像在禱告似的(其實并沒有),然后坐直身子,四下張望。圣歌開始唱起來,他們所選的恰好是她最愛聽的,是一首由蘭敦[16]譜曲的古老的雙節圣歌,她卻不知道這首圣歌叫什么,雖然她很想知道。她覺得(她這種感覺很難用確切的文字表述出來),這位譜曲者的力量無比奇異,不亞于上帝,不然的話,他這會兒在墳墓里躺著的時候,怎么能引導著像她這樣的一個姑娘跟著他一步一步地重新體驗他獨自體驗過的情感呢?更何況她還從來沒聽說過他的名字,也永遠不會知道他的為人。

做禮拜的時候,先前那些四下張望的人,又掉過頭來張望,他們看到她坐在那里,就開始互相低聲議論起來。她知道他們會議論些什么,心中不免難過起來,覺得自己以后再也不會上教堂了。

此后,她與幾個弟弟妹妹共同居住的那個房間,成了她離不開的避難所。她就在幾個平方米的茅頂下面,觀望著風雨、白雪、燦爛的落日以及陰晴圓缺的月亮。她如此深居簡出,到后來幾乎人人都以為她已經離開了。

在這段日子里,苔絲唯一的活動時間是在天黑以后,這時,她跑到樹林里,好像覺得自己最不孤單了。傍晚時分,光明和黑暗恰好分布均勻,白晝的壓抑和黑夜的不安相互抵消,只剩下了一種絕對的心靈自由。她總是善于纖毫不爽地捕捉這樣的時刻。只有在這種時刻,活在世上的痛苦才能減少到最低限度。她并不害怕昏暗的夜晚,她唯一的念頭似乎就是躲開人類,或是說躲開那個叫作世界的冷酷的集合體。從整體來看,它非常可怕,但是從個體來看,卻又并不可畏,甚至還很可憐呢。

在這些寂靜的山林和溪谷中,她那輕輕的腳步與她周圍的環境極其融洽。她那晃來蕩去、飄忽不定的身姿,也構成了整片景色的一部分。有的時候,她那怪誕的幻想,也會增加她周圍自然程序的內涵,好像自然程序也是她個人經歷的一部分,因為世界只不過是一種心理現象,好像心里覺得是什么樣子,事實上也就是什么樣子。午夜的寒氣和冷風,在冬枝緊裹著的苞芽和莖皮之間悲鳴,成了苦苦責問的公式。陰雨綿綿的天氣,就是一個模糊的道德神靈在對她無可彌補的過失表示哀傷,不過,她不能準確無誤地把這一神靈劃歸為她童年時代的上帝,也不能把它理解為任何別的一類。

苔絲的身上有著傳統習俗的殘余,所以,她總是以為周圍滿是與她毫不相容的形體和聲音,其實,這不過是她想象的產物,一種可悲的錯誤想象,一堆她毫無理由害怕的道德怪物。本來,與實際世界不相協調的,就是這些東西,而不是苔絲。當她走在有鳥兒熟睡的樹籬中間時,或者望著兔子在沐浴著月光的圍地里蹦跳時,或者站在棲滿山雞的樹枝之下時,她總是把自己看成是一個罪惡的形象,闖入了天真清白的領地。不過,她在這種時候,只是在毫無區別的地方劃分區別。她覺得跟一切都矛盾,實際上卻與一切和諧。別人迫使她違背的,只是一條為人類所接受的社會法律,并不是周圍環境所認識的自然法則,而且,她與周圍的環境,也并不是像她所想象的那樣格格不入。

第十四節

這是八月里的霧氣蒙蒙的日出時分。夜間那格外濃密的霧氣,現在被暖烘烘的太陽一照,紛紛瓦解,縮成一團一團,躲進低谷和密林深處,在那兒等著被陽光曬得無影無蹤。

由于霧氣的緣故,太陽有了一種奇特的情緒以及和人類一樣的目光,要想把它充分表達出來,得用男性代名詞才行。他現在這副面貌,加上景色中沒有一個人影,立刻清楚地向我們解釋了古代人之所以崇拜太陽的原因。我們會感覺到,普天之下再沒有別的宗教更為合情合理了。這個發光的物體有著金色的頭發,溫柔的目光,神采奕奕,猶如上帝,他朝氣蓬勃、目光熱切地凝望著趣味橫生的大地。

過了一會兒,他的光線穿過農舍百葉窗的隙縫,滲入屋內,一條條光帶,猶如燒紅了的火鉗,被他投射到碗櫥、五斗櫥以及別的家具上,并且喚醒了還沒有起床的收割者。

但是這天早上,在所有紅色的東西里面,最艷的要算是兩根漆過的粗大木頭了,它們聳立在馬洛特村外,在一片金黃色的麥田里。它們和下面的另外兩根木頭一起,構成了收割機上旋動的馬耳他式十字木架。這臺收割機是昨天傍晚運到地里的,是為今天預備的。交錯的木頭上所漆的顏色,在陽光下顯得濃艷,看起來好像是在液體的火焰中浸過似的。

麥地早就“開鐮”了,也就是說,用人工把麥地周圍割出了一條數英尺寬的通道,好讓馬兒和機器第一趟就能開得過去。

大路上走來了兩幫人,一幫是男的,一幫是女的,這個時候,東面樹籬的陰影正好落至西面樹籬中部,所以,這些男工女工的頭已在朝陽的照曬之下,而腳卻仍在黎明的陰影之中。他們離開大路,經過兩旁有石柱的最近的柵欄門,走進地里。

緊接著,從田地里發出了像蚱蜢做愛一般的咯噠咯噠的聲音。機器開動了,從門邊望去,可見三匹馬套在一起,拖動前面所說的搖搖晃晃的大機器,其中一匹馬上坐著一位趕馬的,后面收割機的座位上還坐著一位助手。整部收割機順著麥田的一邊走,十字形木架慢慢地旋動,走下山去,然后從視野里消失了。一兩分鐘之后,它們以同樣的速度,從麥地的那一面出現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前面一匹馬額上的發亮的銅星,仿佛是從麥茬上升起來的,然后是紅艷的十字形木架,接著才是整部機器。

收割機每繞一圈,周圍的麥茬地就更寬一層,隨著早晨時光的流逝,未割的麥地也越來越少。野兔、蛇、耗子等越來越擠地退向麥地深處,它們不知道自己的避難所極其短暫,在這一天的晚些時候,它們無法逃脫注定的命運,那時,它們的避難的場所將越縮越小,窄到可怕的地步,它們不管是朋友還是敵人,全都擠作一團,最后,直立的麥子只會剩下一兩分地,但是,也要被收割機那沒有偏差的牙齒啃得精光,于是收割的人們便用石頭和棍棒把它們全都打死,一個也不剩。

收割機把割下的麥子一小堆一小堆地擱在后面,每一堆正好夠捆成一捆。跟在收割機后面捆麥捆的多半是婦女,也有少數幾個男的,上身穿著印花布襯衫,下身的長褲被皮帶系在腰上,因而,腰后那兩顆紐扣就沒有用處了,每當他們動彈一下,紐扣就在陽光下一閃,仿佛他們身后長了一雙眼睛似的。

然而,在捆麥子的人群里面,最有趣的還是女性,因為一旦女人成了戶外自然的一個組成部分,就獲得了一種魅力,不再像平常那樣只是一件放在室內的物品了。地里的男人只不過是地里的一個人體,而地里的女人則是田地的一個部分,她們不知怎的失去了自身的界限,吸收了周圍景物的精華,與這些景物融為一體了。

婦女們(或者是姑娘們,因為她們多半都很年輕)頭上戴著抽花的布帽,大帽邊拉下來遮擋太陽,手上還戴著手套,以防手指被麥茬劃破。她們當中,有一個穿著粉紅色上衣,另一個穿著乳白色緊袖長裙,還有一個穿著像收割機十字臂一樣鮮紅的裙子,其他一些年長的婦女穿著褐色罩衫——這種服裝式樣古老,但最適合田地里干活的婦女穿,但是,它現在卻漸漸地被年輕姑娘淘汰了。這天早晨,人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穿粉紅色布衣的姑娘,因為她是其中最顯眼的身段苗條、曲線優美的女性。但是,她的帽子差不多拉到了眉頭上,因此,她低頭捆麥子的時候,面部特征一點也看不見,不過,從她那帽檐下露出來的一兩綹兒深褐色的頭發上,也可以猜出她的臉部膚色。也許,她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為她一心干活,不求惹人注目,而別的女人卻總是四下張望。

她捆麥子的過程,像鐘表擺動一樣單調。她從剛捆好的麥捆里抽出一把麥秸,用左手掌把頭兒拍齊,絞成草索。接著,她彎腰向前,用雙手把麥子攏到膝蓋,把戴著手套的左手伸到麥捆底下,去接應從另一邊伸去的右手,然后像情人一樣把麥子整個兒抱在懷里。接著她抓住草索的兩頭,用膝蓋狠勁一壓,把它系好。她時而用手把被微風吹起的裙子弄下來。在淺黃色皮革防護手套和上衣的袖口之間,她的胳膊常露出一截,時間長了,女性的光潔的皮膚被麥茬多次劃破,流出血來。

她有時也歇一會兒,直起腰來,系緊弄松了的圍裙,或者把帽子扶正。這時,人們可以看見,這是一個容貌美麗的年輕女子,她有著圓圓的臉蛋、深邃的目光,滿頭厚密的秀發服服帖帖,好像不管落在哪里,都能夠緊緊地粘在上面似的。比起通常的鄉村姑娘來,她的臉更白皙,牙齒更整齊,兩片紅紅的嘴唇也顯得更薄。

這是苔絲·德貝菲爾,或德伯維爾,多少有點變了——是那同一個人,可又不是同一個人,在目前的狀況下,她生活在這兒好像是異國他鄉的陌生人,盡管這是生她養她的故土。過了長久的隱居生活之后,她決定在本村做點戶外的活計,一年中的農忙季節來臨了,在這個時候,就得到的報酬而言,不管在家里做什么活,都不如去地里收莊稼。

別的女人捆麥子的動作或多或少跟苔絲差不多,捆完一捆之后,她們大家就像跳四對舞一樣,聚攏到一起,每個人都把自己的麥捆豎著靠在別人的旁邊,一直靠到十個或十二個,形成一堆,或按當地的說法,形成一垛。

他們去吃了早飯,然后又回來,活兒照以前一樣進行著。快到十一點的時候,如果有人觀察一下苔絲,就會發現,盡管她沒有停住捆麥的活兒,但她的目光卻不時焦慮地投向遠處的山坡。在十一點即將到來的時候,一群孩子,大約從六歲到十四歲,從布滿麥茬的山地后面露出了腦袋。

苔絲的臉色微微一紅,但她還是沒有停下手中的活兒。

來的這群孩子中,最大的是個女孩,她披著一條三角形大圍巾,有一個角一直拖到麥茬上,她懷里抱了一樣東西,乍一看,好像是個洋娃娃,仔細一瞧,才發現原來是裹在襁褓里的嬰孩。另外一個孩子帶來了午飯。收割的人停下活兒,各自拿出各自的食物,靠著麥垛坐了下來。他們在這兒吃飯時,男人們還隨意地倒著一個砂罐,傳著一個杯子。

苔絲·德貝菲爾是最末一個歇工的。她坐在麥垛的一角,臉掉了過去,背對著同伴們。她剛坐好,有一個男的頭上戴著兔皮帽,腰帶上纏著紅手絹,把一杯淡色啤酒遞過麥垛,叫她喝。但她謝絕了。她的午飯剛擺出來,她就把大女孩子——她的妹妹——叫了過來,從她手里接過嬰孩,她妹妹樂得輕松,跑到鄰近的麥垛,和別的孩子一起去玩了。苔絲臉色越來越紅,帶著一種奇特的羞怯和大膽,解開上衣,開始給小孩喂奶。

坐得離她最近的幾個男人不好意思地扭過臉,對著田地的另一邊,有些人開始抽煙,還有一個滿懷癡情、悵然若失地撫摸著淌不出酒的砂罐。所有的女人,除了苔絲,都參與熱烈的談論,并且理著弄亂了的發結。

當嬰孩吃足奶之后,年輕的母親讓嬰孩坐直在自己的腿上,自己的眼睛望著遠方,帶著一種幾乎算作憎恨的陰郁的冷漠,撥弄著嬰孩;接著,她突然不顧輕重地把嬰孩親吻了幾十遍,仿佛永遠親不夠似的,孩子經不住由疼愛和鄙夷組合起來的奇特猛攻,哇地哭了起來。

“她可疼那孩子啦,雖然她裝作憎恨的樣子,嘴上還說她恨不得讓孩子和她自己都死掉算了。”穿紅裙子的女人說道。

“她過不了多久就不會那么說了。”一個穿淺黃色衣服的人接過話茬,“謝天謝地,反正日子長了,一個人對什么樣的事情都會適應的。”

“俺猜,當初呀,也不是那么隨隨便便講幾句好聽的話,事情就那么干起來了。去年有一天晚上,人們打狩獵林經過,就聽見林子里面有人嗚嗚地哭呢。若是那個人走過去一看,那可就倒了八輩子的霉嘍。”

“唉,不管事情是怎么發生的,反正叫她遇上了,真是萬分可惜呀。不過,話也說回來,這種事,通常只有長得最標致的人才能輪得上哩。相貌不好看的人哪,俺敢說沒有絲毫危險,對不對,詹妮?”說這番話的果真是個相貌平平的人。

的確,真是萬分可惜,即使是苔絲的仇人,看到她眼下這種情形,也會覺得可惜;她坐在那兒,一張嘴像一朵鮮花,一雙眼睛又大又溫柔,既不黑,也不藍,既不灰,也不紫,而是把這些色澤集于一身,此外還有許許多多別的色調,只要你仔細看一看這些彩虹般的色調,就能發現,在深不見底的瞳孔的四周,圍著一層又一層色彩,一道又一道陰影,若是沒有從她家族繼承下來的一點點漫不經心的神色,她簡直就是標準的女人了。

這個禮拜,是她第一次跨出家門,走進田地。她這個決定連她自己也感到震驚。好多個月來,她用一個閱歷不深的人所能想得出的種種悔恨,消耗、折磨著她那顆悸動的心,現在,她已經想通了。她覺得,她可以再次成為有用的人,再一次品嘗獨立自主的甜蜜滋味,不管付出什么樣的代價。過去的已經過去了,無論過去怎樣,都已經不存在于眼前。無論過去導致了什么后果,反正時光會淹沒一切,過不了幾年,發生過的事情就好像什么也沒發生似的,就連她自己,也將埋沒在青草之下,被人遺忘。與此同時,樹林還照樣是青枝綠葉,鳥兒照樣鳴囀,太陽照樣光輝燦爛。周圍那些熟悉的景物不會因她的悲傷而陰沉,也不會因她的痛苦而憔悴。

她以為全世界都在關注她的情形,所以總是把頭垂得低低的,其實這種想法,完全是一種幻想。她的存在、她的經歷、她的激情、她的感覺,除了屬于她自己,不屬于任何人。對所有人來說,苔絲不過是一個轉瞬即逝的念頭。即使對她的朋友們來說,也不過是多幾次關于她的念頭罷了。假若她沒日沒夜地自悲自憐,他們也不過是說一句:“唉,她真是自作自受啊。”假若她力求歡快,排遣煩惱,從陽光、鮮花和孩子身上獲取樂趣,他們也不過是念頭一轉:“嗨,她真能挺得住啊。”況且,若是一個人待在荒島上,她會悲嘆自己的遭遇嗎?恐怕不會吧。還有,她若是一被上帝創造出來就發現自己是個未婚母親,沒有任何生活經歷,只是一個無名孩子的母親,那么,這種狀況會使她陷入絕望嗎?不,她只會心神恬然地對待一切,并且從中獲得無窮的樂趣。由此可見,她的痛苦多半出于世俗的偏見,而不是出于自己生來固有的感覺。

不管苔絲是怎么推理的,反正有一種精神,促使她像從前一樣,把自己打扮得干凈整齊,下地干活,這時恰逢農忙季節,需要人手。正因為這樣,她開始自尊自信,有的時候,即使是手里抱著孩子,她也能大大方方地看著別人。

收割的人們從麥垛上站了起來,伸了伸腰,熄了煙管。卸下來喂食的馬兒再次被套到了紅通通的機器上。苔絲快速吃完自己的午飯,招呼大妹妹走到身邊,抱走嬰孩,接著她系緊裙子,戴上淺黃色皮革手套,彎下腰,又從先前捆好的麥捆中抽出麥秸,做成草索,去捆另外一捆了。

下午和傍晚,苔絲和大家重復著上午的勞動程序,一直干到黃昏時分。然后,他們都坐在一輛最大的馬車上,動身回家。一輪碩大的沒有光彩的月亮,剛剛從東方的地平線上升起,伴送著他們,月亮的臉龐很像被蟲蛀的托斯蘭納圣像頭上的金葉光環。苔絲的女伴們唱著歌曲,表示她們對苔絲出門干活感到高興,感到同情。但是,她們又忍不住惡作劇地哼幾句謠曲,說是有一個姑娘,走進了一片可愛的綠林,出來的時候完全變了樣兒。生活中,事情往往是禍福兩抵的,苔絲身上發生的同一件事情,既讓人們覺得應當引以為戒,又使苔絲成了村里面許多人心目中的最稀罕的人物。同伴們的這種友善舉動使苔絲的情緒得到了更多排遣,活潑的情緒具有感染力,苔絲幾乎變得快活起來了。

但是,道德上的煩惱漸漸消逝之后,一個新的痛苦又升騰在她那不懂社會法律的天性里面。她下工回到家時,很難過地得知,嬰孩在午后突然得病了。這孩子的身體又嬌嫩又弱小,很有可能生災害病,但是她仍舊感到出乎意料的震驚。

嬰孩來到世上,是一種觸犯社會法律的行為,但年少的母親已經忘記了這一點,她心靈的渴望就是好好地保護孩子的生命,使這種觸犯繼續進行下去。然而,很快她就明白,這個肉體小囚徒得以解脫的時刻將會降臨,這比她所估計到的災難來得還早。她發現這一點后,陷入了極度的痛苦,因為她所難過的不僅僅是孩子的死亡,而是孩子還沒受洗禮。

對于自己,苔絲是采取聽天由命的態度,她心想,她所犯的罪,如果下地獄必遭火燒,那就燒個夠吧。像所有的鄉村姑娘一樣,她把《圣經》念得很熟,并且按照要求讀了有關阿荷拉和阿荷利巴的故事[17],知道這個故事會得出什么樣的結論。但是,同樣的問題涉及她孩子的時候,她的看法就完全不同了。她的小寶貝就要死了,可靈魂還未獲拯救呢。

差不多是睡覺的時間了,但她卻沖到樓下,詢問父親是否可以去請牧師。這個時刻,恰逢她父親對于古老高貴的家族感受最為強烈的時刻,對于苔絲玷污了高貴的榮耀也最為敏感,因為他從羅利弗酒店剛剛回來,在那兒經歷了每個禮拜一次的暢飲。所以他聲稱,哪個牧師也不準進入他的家門,干涉他的事情,特別是在這個時候,更沒有必要讓家丑外揚。他把門鎖了起來,鑰匙裝進了自己的口袋。

全家人都上床睡覺了,盡管苔絲極度痛苦,也只好睡下。她躺在床上,不斷地醒來,到了午夜時分,她發現孩子的病情加重了,分明是奄奄一息,看上去好像平平靜靜,沒有痛苦,而實際上,無疑是正在死亡。

她心里難受極了,在床上翻來覆去、輾轉不安。鐘敲了莊嚴的一點鐘,在這個時刻,幻想跳出理性的桎梏,險惡的猜測變成堅如磐石的事實。她想,這孩子既然沒受洗禮,又是非法的私生子,兩罪俱在,一定會被打到地獄最底層的一個角落。她看見魔王手里抓著三刃叉,就像他們烤面包時用來熱爐子的一樣,把這孩子叉來叉去;在這個想象的畫面里,她還增添了許許多多別的離奇古怪的懲罰,具體都是這個信基督教的國家平時給年輕人布道時所講過的那些懲罰。她越想越可怕,覺得這些聳人聽聞的情形活靈活現地顯現在這幢寂靜、沉睡的屋子里,她嚇了一身冷汗,睡衣都濕透了,她的心臟每跳動一下,床也跟著晃動一下。

嬰孩的呼吸越來越困難,母親精神上的緊張也越來越強。她即使吻遍這個小東西,也已無濟于事,她在床上再也躺不住了,開始在房間里心急如焚地走來走去。

“啊,大慈大悲的上帝呀,可憐可憐我的孩子吧!”她喊道,“你有多少怒火,全都發泄到我身上來吧,我心甘情愿受罰,可是,可憐可憐這個孩子吧!”

她靠在五斗櫥上,語無倫次地祈求了好長時間,猛然跳了起來。

“哦!也許寶貝兒還能拯救!也許這樣辦也行!”

她說話時,顯得那么快活,仿佛她的臉都在周圍的昏暗中發出了光芒。

她點燃一支蠟燭,走到靠墻而放的第二張和第三張床前,喚醒了也睡在這間屋子里的弟弟妹妹。她把洗臉臺往外拉了一點,自己站到臺子后面,又從大水壺里倒出了一些水,叫弟弟妹妹們合著手掌,跪在她的前面。這些孩子還沒有完全醒過來,看到姐姐的舉動,一雙雙眼睛便越睜越大,但仍舊保持著下跪的姿勢。苔絲從自己的床上抱起嬰兒,一個孩子的孩子,因為這嬰兒如此弱小,生他的人簡直沒有資格被稱為母親。然后,苔絲抱著嬰兒,筆直地站在臉盆旁邊,她的大妹妹翻開祈禱書,放在苔絲面前,就像教堂執事對待牧師那樣,于是,姑娘預備為自己的嬰孩行洗禮。

她身穿白色的長睡衣站在那兒,因此顯得特別高大、莊嚴,一條又黑又粗的發辮在背后一直垂到腰部。微弱的燭光,和藹暗淡,遮掩了她身上和面部那些在陽光下會暴露出來的瑕疵:手腕上被麥茬劃破的痕跡,以及她眼中的倦容。高度的精誠,起了一種美化的效果,使那張曾經坑害過她的面孔,顯示出純潔無瑕的美麗,并且帶有差不多等同于皇后的尊嚴。弟弟妹妹們跪在四周,他們那睡意蒙眬的眼睛顯得發紅,一眨一眨地等著姐姐做洗禮的準備,他們在這個時刻,因為昏沉欲睡,所以提不起精神,對眼前的事也不太感到好奇。

其中有一個問題給人印象最深:

“苔絲,你真的要給他施洗禮嗎?”

年幼的母親莊嚴地作出了肯定的回答。

“那么你給他取什么名字?”

她以前沒想過這一點,但是,當她繼續施洗禮的時候,《創世記》中的一個詞語[18]出現在她的腦中,于是她現在念道:

“哀愁,我現在以圣父、圣子和圣靈的名義,給你施洗禮。”

她灑起水來,頓時一片靜穆。

“孩子們,你們說‘阿門’。”

細小的聲音恭順地說出了“阿門!”

苔絲繼續說:

“我們接受這孩子。”——如此等等——“我們給他畫一個十字。”

這時,她把手在水盆里蘸了蘸,用食指對著孩子熱情地畫了一個很大的十字,接著又念了一些行洗禮時慣用的句子,如說他要英勇地反抗罪孽、世俗和惡魔,并且自始至終做上帝忠誠的奴仆和戰士。她接著規規矩矩地念了主禱文,孩子們像蚊子似的含含糊糊地跟著她念,念到最后一句時,他們把嗓門提高到了教堂執事的程度,對著一片寂靜,齊聲喊出了“阿門!”

這時,他們的姐姐越發堅信這一圣事的效果,便從心靈深處傾倒出后面的感恩禱文,她念得大方,念得狂熱,聲音像調整了音調的風琴,每當她心口如一的時候,總是會發出這種聲音,而且,這聲音不管誰聽見了,一定會永遠難忘。虔誠的狂喜幾乎使她羽化升仙,她的臉上仿佛光輝四射,腮幫上也生出了兩朵紅暈,甚至連映在她眼中的小小的燭光,也像鉆石一樣閃爍。孩子們越來越恭敬地看著她,不再有心思向她提問了。在他們看來,她現在不像是個大姐姐,而是一位高高屹立的威嚴的巨人,一位天神,與他們毫無相同之處。

那個可憐的哀愁反抗罪孽、世俗和惡魔的斗爭,注定只能得到有限的榮耀,考慮到他不幸的誕生,這對于他來說或許還是一種幸運。在清幽幽的晨光中,這名脆弱的戰士和奴仆喘出了他的最后一口氣,別的孩子們醒來之后,一個個哭得傷心極了,他們懇求苔絲姐姐再給他們生一個漂亮的娃娃。

施過洗禮之后,苔絲的心情就安穩了,一直保持到嬰兒斷氣。天亮之后,她覺得自己在夜間對于小孩靈魂的恐怖猜測,的確有點過分,不管有沒有根據,她反正已經恢復平靜了,因為她覺得,如果上帝對這種非正式的洗禮儀式不予認可,不準孩子的靈魂升入天堂,那么,無論是對于她還是對于她的孩子,這種天堂都不值一提了。

這個不請自來的哀愁就這樣離開了人間,他是個貿然闖入的人物,是不尊重社會法則的、傷風敗俗的“自然”送來的一件劣質禮物。這個棄兒,還不知什么是一年,什么是一個世紀,對他來說,永恒的時光只不過有幾天那么長,一間農舍就是一個宇宙,一個禮拜的天候就是四季的氣象,短暫的嬰孩生活就是他整個人生的體驗,吸奶的本能就是人類的知識。

苔絲對于施洗禮的事已經考慮得夠多了,現在又得考慮孩子在教義上能否按基督徒埋葬。這一點,除了教區牧師,誰也說不準,可他是個新來的,不認識苔絲。黃昏之后,她來到他家,站在門口,但沒有勇氣進去。她正準備放棄這一打算,轉身返回,恰好遇上牧師從外面回家。因此,在幽暗的夜色中,她把自己的心事一股腦兒說了出來。

“先生,我有件事,想要請教你。”

他表示他愿意聽一聽,于是她跟他說了嬰孩生病的事以及她怎樣臨時給他施了洗禮。

“先生,”她誠懇地補充說,“現在請你告訴我,我這樣做,對他來說,是不是和你施洗禮是一樣的?”

他自然而然地想到,自己就像一個生意人,本來該他做的事,卻被顧客自己笨手笨腳地做了,所以他想說不一樣。然而,姑娘的尊嚴以及她聲音中奇特的溫情融合在一起,影響了他,使他做出了高尚的舉動,或者可以說,盡管十年以來,他竭力要讓懷疑宗教的人們機械地信仰上帝的存在,可他的良心卻沒有完全泯沒。人性和教士在他體內展開搏斗,結果,獲勝的是人性。

“好姑娘,”他說,“效果完全一樣。”

“那么,你能按基督徒來安葬他嘍?”她快速問道。

牧師覺得自己被逼到了進退兩難的境地。聽說嬰孩病情很重,他在夜幕降落之后,誠心誠意地到過她家,想給孩子行洗禮儀式,他不知道拒絕他進入家門的是苔絲的父親,而不是苔絲本人,因此他不準許這一請求,認為這是不合常規的。

“啊——那是另外一回事了。”他說。

“另外一回事?為什么?”苔絲相當激動地問道。

“唉,如果這只是我倆之間的事,我一定會愿意的。可是,出于宗教方面的特別的原因,我怎么也做不到。”

“就這一回,先生!”

“我真的不能!”

“哦,先生!”她邊說邊抓住他的手。

他抽出手,搖了搖頭。

“那我就不喜歡你了!”她忽然發怒,“我再也不上你們教堂去了!”

“說話別這么魯莽嘛。”

“如果你不愿意,對他來說是不是也一樣……是不是也行?看在上帝的分上,跟我說話的時候,不要以圣人對待罪人的態度,請你像平常人對待平常人那樣,唉!”

牧師怎樣把自己的回答與自己在對待這類事情上的嚴格觀念調和起來,這是我們常人所不能理解的,當然我們可以原諒。他多少有些感動,因此又像方才那樣回答說:

“效果完全一樣。”

于是在那個晚上,嬰孩裝在一個小小的松木箱子里,上面搭了一條用舊了的女人披巾,被帶到教堂墓地,點了燈籠,花了一個先令和一品特啤酒雇了教堂司事,把嬰兒葬在墓地的一角。在這個寒酸破亂的角落里,上帝允許荊棘生長,允許用來埋葬未受洗禮的嬰孩、劣跡昭彰的酒鬼、自盡的懦夫以及別的可以想得出的該被打入地獄的人。然而,苔絲也顧不得這塊地方是否適宜,她在一個傍晚時分,趁人不備的時候,溜進了墓地,大著膽子用一根繩子把兩片板條綁成了一個十字架,扎上鮮花,豎在嬰孩的墳頭,在墳腳也放上了一束鮮花,并且插在能把花兒養活的小水罐里。盡管罐子外面略微一看,就可以發現寫著“基維爾果醬”的字樣,可是,這又有什么關系呢?一個慈愛的母親處于高遠的幻覺之中時,她的眼睛是不會注意到這類東西的。

第十五節

羅杰·阿斯堪[19]說:“根據經驗,我們得經過長久的游蕩,才能發現一條捷徑。”然而,通常的情況是,這種長久的游蕩把我們弄得不適宜繼續前行。那么,我們的經驗對于我們又有什么用處?苔絲·德貝菲爾的經驗也正是這般無能為力。她最終學會了該怎么做人,可是,她現在學會了,又有什么用呢?

假若是在上德伯維爾家之前,她和大眾所知的各種格言圣訓,都能給她的一言一行以強有力的引導的話,那么,毫無疑問,她絕不會上當受騙。但是,無論是苔絲,還是任何別的人,都只有在那些金玉良言已經派不上用場了的時候,才能領會它們的全部道理。她,還有好多別的人,會學著奧古斯丁的口氣,譏諷地對上帝說:“你制定出的章程,超出了你準許人照辦的程度。”[20]

在冬季的那幾個月里,她一直待在父親家中,拔拔雞毛,喂喂火雞,養養鴨鵝,要么就把她輕蔑地丟棄一旁的衣服找出來,改給弟弟妹妹穿。這些都是原先德伯維爾送給她的華麗服裝。現在寫信求他嘛,她可不愿意。但是,人們以為她在一個勁兒干活的時候,她卻常常雙手抱在腦后出神。

她以哲學家的眼光來觀察歲月循環中的日子:在特蘭嶺的那個夜晚,以狩獵林作為黑暗的背景,她經歷了遺憾終身的災難,還有那嬰孩出生和去世的日子,還有她自己出生的日子,還有別的發生了與她有關的事件而顯得特別的日子。有一天下午,當她對著鏡子欣賞自己美貌的時候,她突然想到,還有另外一個日子,比她的任何一個日子都更為重要,那就是她死亡的日子,到時候,全部美顏將會喪失殆盡,這一天將悄然藏進一年中的其他日子之中,每當她年復一年地經過這個日子時,它也不發出一點聲息,可是這個日子確確實實地存在著。這個日子到底是哪一天呢?為什么她每年遇到這個冷酷的日子時,一點兒也不覺得寒氣襲人?她只是有著和杰里米·泰勒[21]一樣的想法,覺得在將來的某一天,熟悉她的人會說:“今兒——是可憐的苔絲去世的日子。”說這句話時,他們心里頭不會產生什么特別的東西。可是,這個棄世歸天、完結生命的日子,她還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哪個星期,哪個季節呢。

苔絲就這樣差不多一下子由單純的姑娘變成了復雜的婦人。她臉上映出了沉思的符號,她聲音中也時常出現了悲劇的語調。她的雙眼變得更大,也更富有表情。她變得這么標致,應當被稱為完美的創造物了。她的外貌楚楚動人,引人注目,她那顆女性的靈魂也沒有沉淪,盡管經歷了過去一兩年的繁亂可怕的遭遇,可她沒被壓垮。假若不是世俗的偏見,她的那番經歷倒真的是一次難得的教育呢。

由于她離群索居,加上她的遭遇本來就不是人人皆知,所以現在馬洛特村里幾乎沒人記得那些事了。但是,她心里也很明白,在這塊地方,她永遠不會真正好過,因為這兒的人親眼見過她家企圖與有錢的德伯維爾一家“連宗”。而且還企圖通過她,來實現更親密的結合,親眼見過這種企圖最后以失敗告終。至少,得待到多年以后,待到她完全忘卻這件事情之后,她在這兒才會感到輕松。然而,即使現在,苔絲也感覺到,充滿希望的生命仍舊在心里熱烈地搏動,在一個不知道她往事的僻靜的角落里,她一定可以喜氣洋洋。逃避過去,逃避一切與過去有關的事物,那就是把過去化為虛無,而要做到這一點,她就必須離開此地。

她不禁自問:女人的貞操真的是一次失去就永遠失去了嗎?她若是能夠把過去的事情遮掩起來,那么她就能證明這句話不可信。一切有機體都有復原的能力,為什么處女的貞操偏偏就不能呢?

她等了好長時間,始終沒有找到再次離開的機會。眼前又將是一番春光明媚的景象,她幾乎聽得見萬物萌芽、蠢蠢欲動的聲音了,這一情形感動了她,正如也感動了野獸一樣,使她急于遠走高飛了。結果,在五月初的一天,她母親的一個老朋友給她寄來了一封回信(苔絲從未見過她,不過很久之前,曾寫信向她詢問過),說是往南好些英里的地方,有一個奶牛場需要一個手腳靈巧的擠奶女工,場主很樂意雇用苔絲一個夏天。

這地方還沒有她所企盼的那么遙遠,不過,大概也夠遠的了,因為她的活動范圍實在很小,知道她的人實在有限。對活動范圍有限的人來說,一英里就好像地球一度,一區就好像一郡,一郡就好像一省、一國。

有一個方面,她態度是很堅決的:以后在她新的生活里,不管是在夢幻還是在現實中,都不能再受德伯維爾這個空中樓閣般的姓氏糾纏了。她這個苔絲只想做一個擠奶女工,不想做任何別的。雖然她們母女倆沒談到這方面的問題,可做母親的非常清楚女兒的情感,所以她一次也沒有提及武將世家之類的話。

然而,人的思想常常是自相矛盾的,這個新地方之所以對苔絲發生興趣,原因之一就是它恰好在她祖輩故土的附近(因為盡管她母親是個地地道道的布萊克摩人,可他們卻不是)。她要去的那個奶牛場叫作塔爾勃塞,離德伯維爾家族從前的幾處宅第不遠,就靠近她一些有錢有勢的老祖宗的墳地。她或許可以去看一看,想一想,不僅是德伯維爾家族像巴比倫一般傾倒,而且連一個卑微的后裔也無聲無息地失去了個人的清白。她老是在想,會不會由于她在祖輩的領地上,因而可以遇到什么新奇的好事?她體內有種精神自動地升騰起來,就像嫩枝里的液汁一樣。這是沒有耗盡的青春,經過暫時的壓抑之后,又重新激蕩起來,并且還帶來了希望以及不可抑制的尋求歡樂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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