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我們來到了遠離東沙群島有五六十海里的海面上。中午的時候,天色驟然起了變化,暴風雨來了,我想只有老天爺才曉得那暴風雨是怎么突然光臨的。只見天邊突然升起一片黑云,漸漸地,隨著那片黑云變得越來越大,我聽到了隆隆的雷叫聲,還見到了一道道閃電落到海面上。此時此刻,爺爺儼然一尊塑雕般站立在船頭上,用滿繭的手掌遮擋住那直射到眼睛的陽光,凝望著那風起云涌的天際沉思著。
母親盤腿坐在甲板中間,她正在縫補著那張剛才收上來的漁網。我在母親旁邊玩弄著一只圓趾蟹。這只圓趾蟹渾身褐色,胸甲又厚又硬,它儼然古代的將軍披著一副盔甲一樣。它的四肢比我的手指還要長,長滿了絨毛。它的爪子比母親手上的梭子還要尖,還要利,比那些海鳥的腳爪還要有力。然而,它對我非常不友好,我一不留意,它就會掙脫掉,又快又狠地逃到前面,企圖跳進大海里。漁網里有了兩個巴掌大的破洞。于是,我問母親那個洞是怎么破的,是不是被海里的海怪咬破的,因為我以前見過一條很奇特的魚把我們的魚網咬出過一個這么大的洞,當我問父親那是什么魚時,父親告訴過我那是海怪,叫我不要靠近它。
“那是一條尖嘴鱘魚,不是什么海怪,你父親是怕你被那條鱘魚咬著,他是嚇唬你的。”母親接著指了指那個破洞對我說,“現在,它也是一條十多斤的鱘魚把我們這張魚網咬破的。”
“看來,我們要避開這場暴風雨才成。”我正在懊惱父親怎么老是嚇唬我,爺爺慢慢轉過身來,他瞧了瞧我和母親說。爺爺七十多歲了,頭發白了一大半,然而在我們大家眼里,他還有著桅桿一般硬朗的身體,鋼叉一般堅硬的骨頭。
母親把斗笠揭下來,她望向遠方那漆黑一片的海平面。“是啊,看來這是一場非同小可的暴風雨。”她蹙起眉頭說。
“這個時候怎么會有暴風雨的?”我接著問母親,因為我覺得這天氣怎么會說變就變,如同在變化無窮、無法捉摸的春天里一樣。話音剛落,一陣潮濕的海風撲到我臉上,風帆鼓起了風,習習直響。緊接著,遠方傳來了一陣陣沉悶的隆隆的雷叫聲,如同打炮一樣。圓趾蟹突然從我手掌心里溜下去,我趕快把它捉回來。緊接著,那只圓趾蟹拚老命地用爪子撓我的手指和手掌心,把我撓得鉆心一般疼痛。除此之外,它還把它的嘴巴盡量掙大,用牙齒直咬我的手指。我知道它一定想再次掙脫我逃跑掉,但是,我偏偏不讓它再有任何機會。
“這是正常的。”母親瞧了一眼我手上那只正在拚命掙扎著的圓趾蟹,把斗笠放到身邊,將針線穿過魚網,繼續縫補起那兩個破洞來。“去年這個時候不就來了一場嗎?難道你不記得嗎?”海風同時吹亂了母親的頭發。
去年夏天,我們的漁船還有幾十米就要泊岸,暴風雨來了。我剛剛從船艙里奔跑出去,一股颶風把我打翻在甲板上,緊接著,一個浪頭從船舷撲上來,把我卷下漁船,卷進大海里。要不是爺爺及時把我救上來,我恐怕早就葬身魚腹了。
我正在回憶那次的驚險遭遇,一陣狂風撲來,把母親的斗笠掀起來。斗笠翻了好幾個跟頭,滾落到船艙里。與此同時,船頭涌起了一大片墻頭般高的波浪。于是,母親趕快叫我離開這里。母親緊張地對我說:“你看,暴風雨轉眼就到了,你快點到船艙里去吧。”
我剛剛站起來,爺爺用關切和信任的目光瞧了我一眼,然后對母親說道:
“我們先把風帆扯下來吧。”
爺爺在解著最大那根桅桿里的麻繩時,母親趕緊把針線收起來,把梭子和膠線卷起來,藏到布袋里,之后跑過去,把桅桿里另一條麻繩解下來。
“我們怎樣才能避開這場暴風雨?”母親用麻利的動作,一面解麻繩,一面問爺爺。
“只有到前面那個荒島里。”爺爺答道。
“難道沒有其他辦法嗎?”母親又問道。
“依我看,那里才是最安全的。”
“這附近就那個荒島嗎?”母親朝背后瞧了一眼。
“是的,就是它最接近我們了。”
“老天爺真是無法捉摸啊!”母親接著嘆息了一聲說。
正說著,父親從駕駛樓急急忙忙跑下來。他一跑出船艙就對我嚷道:“不要再玩了,快到船艙里!”說著跑到母親身邊,抓住桅桿上另外一根大麻繩,把風帆一下一下地往下拽。轉眼間,風帆收攏,收緊,變小,隨后慢慢地滑下來。我正在瞧著爺爺、父親和母親他們把那張大風帆慢慢拽下來,圓趾蟹從我的手里掙脫掉鉆進魚網里,再從亂縫縫的魚網里鉆出來,往船舷前面快速爬去。我馬上把圓趾蟹抓回來,跑進船艙里。船艙里,姑姑正在把早上捕到的那半筐海魚倒進水箱里。我們共有三只裝鮮活魚的大水箱,此時此刻,已有兩只大水箱裝滿了各種各樣的活魚。有綠鰭馬面鲀和黃鰭馬面鲀,有劍尖槍烏賊和短尾大眼鯛,還有鮐魚、竹莢魚和藍圓鲹等等。魚兒在水里上下翻動著,歡蹦亂跳著,激起了一陣又一陣云霧一般的泡沫和浪花。
那面大風帆終于扯了下來,在把它捆綁起來時,一陣陣狂風仍然把它刮得呼呼直響。綁好帆,父親瞧著前面,忽地嘆息了一下,說道:“看來,黑老伯他們回去是明智的。”說罷,他和母親又朝后面那根低得多也小得多的桅桿走去,再把那張小得多的風帆扯下來。
父親和母親在扯著那面小風帆的時候,爺爺又走到船頭,瞧著天邊說道:“這場風暴是從陸地過來的,它雖然兇悍,但它很快就會過去的。”說著走了回來,走到母親剛才補的那張大漁網跟前,拿起漁網一邊抖,一邊卷到那根泥竹桿里。它是我們最長最大的那張漁網,這時候它還滴著水珠,還有很多苔蘚和魚鱗掛在網眼里。魚鱗在淡黃色的陽光下爍爍發光,如同一塊塊碎玻璃一樣。云霞姑姑接著從船艙跑到甲板上,幫忙著把漁網拉過來。
“魚都放進水箱去了嗎?”爺爺邊卷著漁網邊問姑姑。
姑姑的頭發隨風飄逸著,儼然大海里的波浪。姑姑答道:“放好了,也蓋好了。”姑姑的說話聲立刻被大風吹得煙消云散。
風起來越大,海浪一片片被掀起來,撲到船上。父親和母親綁好那面小風帆之后,母親朝我跑來,她叮囑我不能再到甲板之后,碎步跑進船艙里,又往船尾奔跑。她說她要把船尾的那面小風帆扯下來。與此同時,父親快步走向船頭,跨開雙腿站在絞盤前面,用盡全力把絞盤搖動起來。他要把鐵錨從海底里絞上來。不一會兒,濕淋淋的鐵錨露出了水面,漁船于是如同風車一船慢慢轉動起來,船底下的螺旋槳發出了嘰嘎嘰嘎的響聲。這時候,一團團烏云在我眼前翻滾著,浪頭一個比一個高。轉眼間,雷聲越來越大了,仿佛在我耳邊轟鳴。還有一道道從前面的黑云落來,插進洶涌的波浪里。有時候,那一道道閃電仿佛正在把大海劈成一邊邊,再撕成一片片的樣子,叫我越看越覺得膽戰心驚。
父親把鐵錨絞到船頭上之后,他問了爺爺暴風雨就要到來怎么辦。“我們別無選擇,只有前面那個荒島避一避!”爺爺大聲回答道。
“可是,我們從來都沒有過那個荒島啊。”不知父親在擔心什么,他忽然這樣說。
“沒有辦法,我們只有到那里了!”
“我不是說什么,我是怕那里藏有海盜!”父親邊說邊走過來。
爺爺抬起頭,瞧了父親一眼。“那怕有豺狼虎豹,我們也得到那里去!”
漁船在風浪的推動下發生了傾斜,身子一歪,我跌了一跤。我一頭撞到身邊那只水箱上。我爬起來,正在摸著撞得腫了的額頭,只聽見姑姑對父親說道:“不要哆嗦好不好?快點掉頭吧,快點把船駛到荒島去。這么猛的暴風,我們是頂不住的。”
“聽爺爺不會錯,你還楞著干什么?”接著,母親從船尾跑過來,她站在我身邊對父親說。父親從來不敢頂撞母親,他立即跑進了船艙,噔噔噔地沖到了駕駛樓上。我于是把圓趾蟹掉到籮筐里,再也不想玩弄它。我也跑到了駕駛樓上。我很喜歡看父親駕船的動作,如果他把船駕得像箭一般飛起來,我就會激動得拍起手掌來。我接著站在船舵旁邊,牢牢地抓住窗臺。透過窗玻璃,我目不轉睛地往遠方眺望著。父親扳動著船舵,船慢騰騰地轉動著身子。船頭轉了過去之后,父親正在慢慢加大油門,站在船舵另一邊的阿福問父親:
“剛才你父親說什么來著?”
“他說到前面那個荒島里。”父親回答道,同時把油門加大了一倍。突突的馬達聲震耳欲聾。父親繼續扭動著船舵,把船頭對準前面那個荒島。“有什么辦法,我爹就是那個倔脾氣!”父親接著說。
“不過,你父親的判斷往往是正確的,因為他有那么多年經驗。依我看,這場暴風雨不會小,它是從西邊來的,所以我想,如果到那荒島上,就一定會躲過這場暴風雨。”阿福說,眨動著小而長的眼睛,把嘴噘起來,“只是——”
“只是什么?”父親問道。
“我是怕那里藏有海盜。”阿福用很難看的眼神瞧著父親,神色驚慌說道。“因為,我聽說過現在很多通緝逃到荒島里,他們已經做了海盜,他們會打死我們的。”
“我也在擔心這件事,我們不能招惹他們,可是——”漁船猛然咯登一下,搖搖晃晃起來,好像船底碰著了一塊石頭,父親不說話了。漁船又從一大片浪頭沖過去,阿福接著說:“你能不能去跟你父親說說,我們往南邊駛去,拐一個大彎再返回陸地,這樣雖然耙些油,但是既可以避開那個荒島,又可以躲過這場大風暴。”
“其實我也是那樣想,但是我爹犟得很,我說不動他,會挨他罵的!”父親扯起嗓子說。“其實上,他是不想回去,他還想在這里打魚,我是知道的。要不,你去跟他說吧。”漁船照舊朝著荒島沖去,泡沫和浪花在船舷兩邊翻騰著。
阿福往樓下走去。這時候,漁網已經卷好,擺在一只水箱面上,爺爺站在最高最大的桅桿旁邊,他在屏氣凝神地觀察著暴風雨的動向。母親和姑姑在船頭祭拜著媽祖神像,她們把一支支檀香插到神盒里,之后跪下去,對著媽祖神像祈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