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岳府
- 霓裳舞殤
- WL三十五
- 4179字
- 2019-02-15 12:00:00
“老祖母。”
明珠撒著嬌,將寶靨帶到姚氏的面前,“這是我妹子寶靨,你老人家看看,可不可愛?”
姚氏老了,才幾年,她身子已不如以前精神挺拔,除了那慈祥的面相一如既往,李氏告訴明珠:好多時候,老祖母會看著天發呆。
“好孩子、好孩子。”
姚氏拍著寶靨的手,笑得眉都彎了。說:“珠兒是最好的,珠兒的小妹自然也是最好的。”
寶靨不似明珠,天生的與人自來熟,富貴貧賤一概不論,只要是她歡喜、認為、可交的。
寶靨不喜與旁人親近,因為懼怕也因為不屑。
她曾偷著看了明珠與光著膀子的岳雷廝殺得火熱,她大大的吃了一驚,她從不知她的寶哥哥有這么高的本領。她既羨慕明珠那不可一世的功夫,羨慕明珠從此不會再受人欺辱,羨慕明珠真的可以任性的“為所欲為”,又羞明珠其實身為女子,太無女子矜持,連帶著自己都傷了風化。
她的手被姚氏粗糙的手棱子劃得差點一縮,忍了忍,只在那低眉順眼的目色里留下了一絲誰也沒有察覺的不滿。
“老祖母,我的這個妹子可比我好太多了,不止人長得水靈靈,溫婉賢淑,刺繡女工樣樣精巧,賦詩作畫樣樣精通,哪里象我,只會闖禍,沒個人性的惹你生氣。”
“可你有一樣最好,嘴里會長花,有你在,滿屋子都生香,老婆子我都變年輕了,誰都不極你。”
明珠從腳尖笑到頭頂,心花怒放一節比一節高,看著空蕩蕩的這么一個大院子,又很是奇怪。
“老祖母,現在岳爹爹都當了大官,有了那么多的俸祿,這么大的一個院子,就沒有伺候你的幾個丫頭?”
姚氏笑道:“珠兒,這是官家賞賜的房子,也就是這是官家的東西,我們不過是代官家看管,不敢造次。待五郎收復中原,迎回二帝時,我們還要回到岳家莊,男耕女織,方是我們的本分。”
明珠覺得這番話好熟悉,陡然間想起爹爹也曾經繞山繞水的對自己這樣說過,原來爹爹是想告訴自己——皇帝的東西不能動?又想起秦府丫頭婆子一大群,小廝護院一堆接一堆,不覺臉有些許的發燙。
“五郎現在是有了一官半品,可軍隊的開支太大,都是些要拿刀打仗的孩子們,我們就是苦點,可省一口是一口,前方的孩子們就可以多吃一口,也是盡了我們的一點心。”
明珠明白了院子里養的雞鴨、種的菜是為什么了,若不是什么皇帝賞賜的房子,怕這老祖母早就將它賣了換錢吧?這里不是她享福的家,她就是一個過客,一個樸實的過客。
同樣是當了大官,得了賞賜,秦府和岳府,就不是一樣的府。
挺了挺胸,突然明珠覺得自己做了一件驕傲的事,雖然那次為了銀子差點丟了小命,可那么多的銀子也算是幫了岳爹爹不少吧?后悔當時真該再多拿點,這不還是好好的站著嗎?
姚氏遙望著遠方,“珠兒,祖母老了,想岳家莊,想五郎,想云兒了。也不知道,他們什么時候回來,什么時候陪我回家?”
姚氏的眼已渾濁,溝壑縱橫的臉寫滿了葉落歸根的渴求。家,任你富貴顯赫、赤貧如洗,飛得再高,落得再低,都是你依戀不舍的最終歸宿。就如輕云,致死不離回香暖閣。
李氏看著明珠,示意著某種再不要給姚氏提及這些傷感的話題。
從離開岳家莊到現在,姚氏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再好的生活都抵不過她對家刻骨銘心的思戀,只是姚氏絕不在岳飛父子和旁人的面前表露,只是這個最貼心的兒媳,她會看見,看見老人眼中寂寞的空寂。
但她也不敢說,更不敢對岳飛說。
今天,老人是怎么了?對著明珠,就像待寵的小孩。
“老祖母,你要想岳爹爹了,珠兒陪你去找他,在他身邊住個一年半載,你要高興,我們就不走了,天天守著他,我來照顧你,絕不給他老人家惹一點麻煩!你要是想回岳家莊,珠兒就陪你一起回去,一路上你就是天上的老祖宗,誰要敢不敬多看你一眼,特別是金狗,珠兒就挖了他的眼!我們天天在岳家莊住著,等著岳爹爹打回去,押著那些金狗給你叩頭請安!”
姚氏笑得淚都下來了,卻無人知她是因為喜還是悲。
“珠兒,你就是個小可愛!是祖母老糊涂了,竟無聊地對你說這些。那個金公子呢?他也是個好孩子。”
明珠笑靨如花,說著岳云的趣事,說著完顏亨的狼狽,當然大都都是她杜撰的,誰也無從去考察她天花亂墜中故事的真假,只要樂了大家,就不枉費她橫飛的唾沫,心中苦楚強撐著的痛。
岳雷不想這個自己叫了很久的“二哥哥”,原來是個貌美如花的姑娘家,看她明眸皓齒,膚白勝雪,柔中帶著英氣,英氣中有嫵媚,一笑渺小了眾生,環顧中蒼白了須眉。
“二哥哥”?
他徹底凌亂了他可憐巴巴的人生,再不敢多看明珠一眼。
倒是小三、小四、小五,連帶跟著小五的他們的小侄子岳甫,因為明珠天生就是個自帶光環的孩子頭,在靦腆的岳霖的帶領下,與她打成了一片,就像幾年前追著她那怕挨打的岳雷,對明珠崇拜得緊,既怕她又黏她,歷史又一個輪回。
“二弟。”
若水一直想找機會與明珠單獨談談,可算幾天后也終于給她等到了這個休閑的機會。她一直不知該怎樣稱呼明珠,遲疑了半晌,還是嫁雞隨雞就著岳云的稱呼。
明珠笑了。
第一次見她,她還身懷六甲,現在岳甫都可以緊隨著他的小叔叔岳霆四處瘋了,她還是身懷六甲。
“大哥大嫂真是好福氣,想必就快兒女雙全,成就人生最大的美事了?真是可喜可賀。”一如既往,她豪氣地掏出了銀子,要給這個還沒見面的小侄女還是小侄子。
若水不要,卻一下子跪倒在地。
明珠一驚,只好也隨著跪下,問:“嫂嫂這是做什么?你要是傷了小寶寶,我如何向大哥交代?”
“二弟總是慷慨大方,若水不能再接二弟的銀子了。只是想請二弟一件事,望二弟答應。”
明珠噎了一下喉嚨,苦笑,“不瞞嫂嫂,我現在除了銀子一無所有,我若還能為大哥、嫂嫂做點什么,你但說無妨。”
若水被明珠扶起,情感滿溢卻口齒凝滯:“你大哥回家,從來不會提他戰場上受傷的事,可這次回來,不止身上有血淋淋的刀傷,看他身上的傷痕更添了不少。我、我就怕......”
明珠扶起若水來,小心的說:“人在江湖漂,哪有不挨刀?只要命在,一切都不礙事,無妨。”
又噎了一下喉嚨,只好繼續說到:“受傷,也是在所難免的事,總不可能你舉著刀去砍人,還不許別人砍你吧?所以,不礙事的。而且,以大哥的本領,想要取他的性命很不容易,大名鼎鼎的‘贏官人’,可不是浪得虛名,嫂嫂只管放心。”
若水眼淚撲哧撲哧地下來,“二弟,什么官人我都不要,我只要我自己的官人!”
明珠很為難,不敢多話,只在心里泛著嘀咕:我也不想啊,可你難不成要我去勸大哥不再上戰場,回家來守著你嗎?這也不可能的嘛。
“二兄弟一直纏著娘和祖母要上戰場,前些日子官人回家,他便纏著官人,官人只推脫要請示爹爹。后來官人才對我說:爹爹不想讓他們兄弟任何人去,一個都不想!”若水抽泣著,“爹爹是知道危險,才不讓他們去的。”
危險,這是肯定的,做爹娘的不愿兒女涉險,這也是肯定的!明珠擦著若水臉上的淚,不知她要自己做什么。
若水就勢拉著明珠的手,稱呼都變了。
“妹妹明明是個神仙般的妹子,可官人卻能‘二弟’一叫就叫數年,真是委屈了妹妹。本也想提醒官人妹妹的女兒身,可不知妹妹不告訴官人是為了什么,只好作罷。妹妹,你可有什么想法?”
明珠陡然頭大,不禁為自己從前的念想紅了臉,她怎敢告訴這若水自己差點就殺了她,若不是有一個傻瓜擋了那么一劍,怕她都塵歸塵土歸土,投胎轉世好久了,哪還能再有機會身懷六甲?
若水看得明珠紅得出水的臉,更堅信自己想對了,她溫柔的語氣,誠懇得發齁。
“妹妹,自從知道你是女兒身,我就知道你喜歡官人。以前不敢對妹妹說,是因為家境困難,怕委屈了妹妹。現在爹爹和官人都有了點官職,才敢對著妹妹開口:妹妹,你隨了官人吧!”
明珠嚇得甩了若水的手,活生生的被驚了一身的冷汗,原來說了這么多就為了這個!
她想起了岳云見到輕云,方顯出男人的自然本性。于國,大哥確實是個滿分的真英雄,可于若水,他是男人對女人的真愛嗎?還是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僅只是個責任?
她為自己敢于如此惡毒的去揣摩岳云而羞愧。
若水見明珠不言,知道是她羞澀,又說:“妹妹是人中龍鳳,自然不可委屈做小,我可以讓妹妹為大,我為妾為婢伺候你們都可以。”
明珠奇怪著問:“你愿意把自己的男人分享給別人?”
“只要妹妹愿意。”
“我不愿意!”明珠沖口而出。
若水咬著嘴,淚又流了下來,“妹妹天仙一樣的人兒,自然不愿意。可只要妹妹愿意留在官人的身邊,保護他一生周全,若水愿意退出,領一紙休書永遠退出,絕不打擾你們。”
看見若水驚嚇、委屈求全的樣子,明珠真想給自己一個大嘴巴,怎么就這么不經大腦的就放了個屁!她知道自己說的不愿意是絕不愿意與別人分享自己心愛的人,可若水聽的會是自己不愿意與她分享大哥,總之,就是錯了。
“妹妹,官人就拜托你了!求你好好的保護他,不要再讓他受傷,妹妹,姐姐沒用,但我知道你能做得到!”
明珠一陣心痛,一個最好的男人遇見了一個最好的女人,這個最好的女人不要他追逐萬千財富,不要他爭奪炙手可熱的權力,甚至,連他的心是否在自己這里都不去懷疑,卻只要求:他平安無事。
因為愛造就了女人的強大,因為愛讓女人變得無私,明珠心兒小抽搐了一下:曾經以為這若水配不上大哥,其實他們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只為別人活著的傻氣,都寶里寶氣的傻得這么相似。
擁有了,誰是誰的福氣?
“嫂嫂,”明珠拉了若水的手,擦著若水流不完的淚,認認真真的說:
“岳爹爹和大哥,從他們踏上沙場的那一天,他們就已經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正是因為有你們,他們才會那么的拼命殺敵;正是因為他們愛著你們,就想要給自己最愛的人一個安全的家。
嫂嫂,你放心,為了身后的你們,為了自己最愛的人,他們誰都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性命,他們不會有事的。
而岳爹爹和大哥,永遠是我最敬佩的人,只要他們需要,我連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只因為:他們永遠是我的岳爹爹和大哥!”
“可、可你一直未許配人家,不是、不是因為官人嗎?”若水問。
糊涂了:祖母錯了?娘親錯了?在岳家莊,在那一路上,這“二弟”的心思昭然若揭,幾曾讓自己發憷。還是后來祖母道出了明珠的女子身份才釋的懷,那么明顯的昭告,難道大家都錯了?
明珠笑著:“我本就是一個賊,徹頭徹尾鼠目寸光的賊,怎敢裝高尚去污濁了大哥?何況,看見那狗皇帝我就想給他一腳,怎么會去拼死拼活的保護他?那大哥也不會容他的女人那么不忠君愛國吧?”
若水面色微變,明珠知道自己又要被會錯了意,差點又想給自己一個耳光: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連開玩笑都不懂。
她趕緊正色的說:“嫂嫂,大哥永遠是我的大哥,我拜過天地的大哥!只是,我的姻緣不在他這里,我——有自己喜歡的人!”
這羞澀是真的,真真的。縱然她鬼話連篇,謊話不眨眼,這一句,卻是真的。
于千萬人中唯一的一份嬌羞,總可以牽掛一個人,總可以被一個人牽掛,這就是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