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夏的夕陽依舊炙熱。
放學鈴響過后,學生們開始三五成群地走出校門。
慕容英子背著粉紅色的書包,一個人默默地跟隨在眾多學生后面走出學校。她今天沒扎辮子,把頭發放了下來,齊肩的秀發烏黑柔順,在夕陽下綻放出耀眼的光澤。白皙的臉蛋上毫無瑕疵,更是顯得可愛誘人。
雅禮中學是米河市的一所重點學校,位于雅禮縣中部地區,分為高中部和初中部。但夏裝校服都一樣,都是淺白色半透明的,很多女生都拒絕穿這種校服。因為女生們在上完體育課后,衣服汗濕了貼在身上,能清晰地看見內衣的輪廓,讓人很不自在。透明校服事件曾在網上鬧了一段時間,結果校方用官方語言掩蓋了過去。
也許是身體逐漸成熟的原因,穿著淺白色半透明校服的英子顯露出了成熟女性的魅力曲線。每次穿上這校服,總會成為男生們關注的焦點,大家都在討論她的身材,這讓英子感到非常尷尬。
“啊,英子,請等一下!”剛走出校門,身后突然傳來同桌葉莉的叫聲。
英子停下腳步,轉過身。剪著短發、額上長滿青春痘的葉莉追了上來,喘著氣說:“英子,忘記跟你說件事……”
“什么事?”
“我最近看見有個人在放學的時候跟蹤你,你回家要小心點兒啊!”
“???”英子一臉吃驚。
“嗯,好像是一個小混混,大熱天還留著一頭黃色的長頭發,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比~莉皺著眉頭說。
“不會吧?你有沒有看錯?”
“其實我也不是很確定,但我感覺他有點不對勁??傊阋粋€人回家要多留意一下?!?
“我知道了。謝謝你的提醒,我會注意的?!?
“好的,那拜拜咯。”葉莉揮揮手。
“拜拜?!?
走過馬路對面,英子掃視了一下四周,并沒有發現什么可疑的人物。葉莉剛才的話讓她多少有點兒擔心。擔心的事還不止這個,最近有人在學校散播她的身世話題,說她是被抱養的,這讓英子有點兒措手不及。
穿過拱門路,下了米河橋,往左拐是一條林蔭小路。英子每天上學和放學都要經過這條小路。走過這條路就到了工業區一帶,幾乎不會有學生和她同路。
路兩邊都是茂盛的大榕樹,那些探出路面的枝條在空中縱橫交錯,仿佛形成了一個保護罩,把整條小路都給保護住。這條路沒有路燈,要是在夜晚,英子是絕對不敢一個人走的。不過即使是白天,走在路上還是有種陰森森的感覺。
走著走著,背后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英子立即轉過身,她看見了一張邪惡的丑臉。然而僅僅是幾秒鐘的時間,她就被對方用手捂住了嘴巴,強行拖動起來,一直被拖到路邊的大榕樹后面。
被壓在地上的時候,英子這才看清楚對方的樣子——那是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穿著黑色背心,長著一副地痞的模樣,一身酒氣,黃色的長頭發亂成一團,滿是疙瘩的臉上傷痕累累,貌似剛被人毆打過一樣。
地痞把英子的書包扔在旁邊,然后一只手捂住英子的嘴,另一只手掐住英子的脖子,壓著聲音威脅道:“再叫我就掐死你!”
英子感受到了對方掐住脖子的力度在不斷增加,一種窒息的感覺讓眼淚控制不住地往外流。英子用盡力氣拼命想推開對方,但對方就像一座小山般壓住她,那身上的酒味混雜著汗味,臭熏熏的,簡直令人作嘔。
窒息的感覺越來越濃,手腳掙扎的力度也開始疲憊了。這條路本來就沒什么人經過,加上被大榕樹擋住,誰也不會留意這里面發生了什么。
漸漸,掐住英子脖子的手終于松開了,但捂住嘴的手依舊保持原樣。很快,英子感覺到一只充滿邪惡的魔爪伸進了衣服里面……
英子嚇得眼淚直流,一種前所未有的羞辱感讓她想到了死。
千鈞一發之際,騎在身上的地痞突然被人一腳踹開,滾落在地上。模模糊糊中,一個戴著黑色棒球帽和口罩的男子仿佛從天而降般出現在她眼前。
英子想支撐起身子逃走,卻一點兒力氣也提不上來。眩暈的感覺不斷沖擊著腦袋,眼前的景象逐漸變得模糊起來……
艱難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葉莉那張額頭上長滿青春痘的圓臉。
“啊,英子,你終于醒啦?擔心死我了。”看見英子醒了過來,葉莉緊皺的眉頭立即松緩下來。
英子撐著身子,在葉莉的幫忙下坐了起來。幾秒鐘后,英子似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眼前那雪白的粉墻、雪白的床單——這里分明是醫院的病房。
“我怎么會在這里的?”
“你不記得了?”
英子轉動一下眼睛,搖了搖頭。
“你暈倒了?!比~莉很認真地回答,但臉上的表情卻是非常的疑惑。她不明白英子暈倒在路上,怎么會把身上的衣服弄得那么臟。
“什么?暈倒了?”英子瞪大了眼睛。
“嗯,是呀,你在路上暈倒的。不過不用擔心,醫生說你只是身體不好暈倒的,休息一會兒就會好的。給,你的書包在這里。”說著,葉莉拿過旁邊放著的書包。
英子接過自己的書包,一臉疑惑。
“英子,你真的不記得暈倒前發生什么事了嗎?”葉莉皺起了眉頭,“我接到你打來的電話,但是沒人出聲,之后還掛線了。我回撥過去,卻一直沒人聽,我就想會不會出什么事了,于是沿著你回家的路搜尋過來,果然看見你暈倒在路上?!?
“???你說我打過電話給你?”
葉莉點點頭:“是呀,不信你看看你手機。”
英子半信半疑地拿出自己的手機,摁了幾下后,她的臉色變了。果然有撥打過葉莉的號碼,時間是五點二十五分。之后有幾個未接來電,全都是葉莉打來的。
英子一下子蒙了,她壓根兒想不起這些。現在的時間是六點半了,也就是說,她已經暈了差不多一個小時了。
不對勁!
英子很清楚地記得,她根本沒動過手機,不可能會打電話給葉莉求救的。而且她是差點兒被一個地痞污辱了,后來有個神秘男子突然出現救了她的,怎么會變成身體不好暈倒的呢?
“你剛才說我是暈倒在路上?”英子皺著眉問。
“是路上啊。怎么了?”
“哦……沒事。”
“不過我也覺得奇怪,你說暈倒在路上,怎么你的衣服那么臟呢?好像在泥地里跌倒過一樣。”葉莉嘀咕起來。
“啊,這個,沒啦,我想可能是那地方比較臟,不小心弄的?!?
“是嗎?噢?!?
“對了,你到的時候,有發現其他人嗎?”英子問。
“沒有啊。”葉莉搖搖頭,“那條路非常幽靜,一個人也沒有。”
“真的?”
“嗯。”
“英子,你真的一點兒也記不起來了嗎?”看見英子不斷變化的表情,葉莉忍不住再次問道。
“啊……嗯,我記起來了?!庇⒆踊剡^神來,沖著葉莉露出尷尬的笑容。她不想被人知道自己差點被人污辱的事。
英子抱了抱身子,感覺自己越來越想不明白了。要說暈,她的確暈了過去,但那是在大榕樹后面的草地上,怎么會變成暈在路上的呢?難道是那個神秘男子?
英子只能想到是他。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應該是把自己弄到路上,然后再用自己的手機通知葉莉過來。問題是,他為什么要這樣做?還有,手機上那么多聯系人,為什么偏偏只打給葉莉?是巧合嗎?
“哦,對了,我家里人知道這事嗎?”英子很擔心這事會被家里人知道。
“不知道,你的手機沒響過?!?
“葉子,你可要答應我,別把這事說出去好嗎?我不想讓他們擔心……拜托了?!庇⒆雍险茟┣?。
“放心,我不會說的?!比~莉用發誓的口吻說。
“謝謝。”
“英子,沒什么事的話,我送你回家吧?!?
英子點點頭。雖然不想麻煩葉莉,但對方的好意她不好意思拒絕。
英子住的地方是在工業區后面,叫鳳山小區。但這個有著三十多年歷史的小區讓人覺得破落不堪,不少地方有灰泥剝落的情況出現。小區內的垃圾到處可見,下水道經常熏出臭氣,不知多久沒人清理過了。進樓的鐵門銹跡斑斑,門鎖也壞了,家家戶戶的信箱一直都是敞開的,不少私人信件不見了,或者被人撕下了上面的郵票。這樣的環境讓英子感到非常不自在,不少同學說要來她家玩兒,都被英子一一回絕了。
英子家在小區D棟五樓,只有五十多平方米。父親在工業區的一間模具廠做技術員,母親則在一家童裝店做銷售員,兩人都是普通的工薪階層,一家人的生活過得非常拮據。
坐出租車來到樓下后,英子說自己回去就可以了,不麻煩葉莉了。葉莉也沒說什么,她知道英子并不喜歡同學去她家里玩兒,也許是英子的父母不喜歡陌生人到訪吧。
回到家后,英子發現母親并不在家里,估計還沒下班吧。她看向墻上的掛鐘,差不多七點了。放下書包,英子撿了套衣服便走去浴室。
站在鏡子前,回想起剛才遭遇的那一幕,胃部立即傳來難受的感覺。英子雙手撐在洗臉盆兩旁嘔吐起來,但嘔了幾次,全是酸酸的胃液。
稍微讓呼吸平靜一些后,她想起暈倒前的那一刻……在男子靠近地痞的時候,他似乎拿出一樣東西勒在了地痞的脖子上。
是有這樣一個畫面嗎?
想到這里,腦袋突然隱隱作痛起來,各種畫面在腦海里交織糾纏……
英子立即打開蓮蓬頭,冰涼的液體從頭頂噴灑而下。
2
翌日,英子改了上學的路線,繞過林蔭小路,從津橋路那邊回去。路程當然遠了許多,大概要比平時多花一倍的時間。但為了安全,英子寧愿以后都選擇走津橋路。
接近中午的時候,學校突然變得沸騰起來,不知從哪里傳來消息,說有人在米河橋下發現了一具尸體。這消息不脛而走。
據帶回消息的人說,被害人叫戴輝,是個二十歲左右的男子,家住東岸一區,是當地的一個地痞。被害人身上有被人虐打過的傷痕,但真正的死因是勒死。
雅禮中學就處于附近,所以多多少少也被波及到。畢竟被害人是個流氓地痞,一些女學生還是受到了驚嚇,生怕還有像被害人那樣的人在學校附近出沒。特別是即將面臨高考的高三學生,心理壓力更加巨大。
剛一聽到這個消息,英子就有種不祥的預感。昨天放學遭遇的事,英子并沒有告訴父母,也沒有報警。因為她明白,這事萬一被傳出去,大家看她的眼光都會變得有所不同,很難保證他們不會往壞的那方面去想。
下午三點左右,兩名身穿便衣的警察突然來到雅禮中學,說是要調查米河橋浮尸一案。他們給每個班發放了一張被害人的相片,相片上的人一頭黃頭發,滿臉疙瘩,正是昨天傍晚襲擊英子的那個男子。
再次看到這張丑惡的臉,英子感覺非常惡心,渾身很不舒服。同桌葉莉看了相片后更是一臉驚訝,她認得這個人就是在學校外面跟蹤過英子的那個地痞。
“啊!我認得他!英子,他就是跟蹤你的那個人?!比~莉叫道。
聽說葉莉見過死者,有同學立即把這消息告訴了班主任。很快,葉莉就被帶到會客室進行問話。
問話的警察穿著白色運動服,三十多歲,身材很健碩。他自我介紹姓上官。坐在他旁邊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男子,穿著普通的休閑裝,手里拿著記事本,稚嫩的面孔看起來像個實習生。
“你說被害人跟蹤過你的同學?”上官警察開始問道。
“是呀,我認得他?!比~莉像聊家常一樣,毫無緊張感。
“你有跟你的同學說過這事嗎?”
“說過,但英子說沒碰見過?!?
“那會不會是你看錯了呢?”
葉莉一個勁搖頭,“不會看錯的,我真的看見他跟在英子后面,看樣子就是在跟蹤?!?
“那怎么不報警,或者跟老師說?”
“呃……其實,他也沒干什么,只是打老遠跟在英子后面,偶爾也有一些社會青年在學校外面游蕩,所以見怪不怪啦?!?
“你最后看見被害人是在什么時候?”
“嗯……”葉莉翻了翻眼珠,“忘記什么時候了,好像是上個星期二吧?!?
“有沒有看見他跟其他人接觸過?比如吵架或者什么?!?
“這個真沒有。對了,死因是什么?聽說是被勒死的,是嗎?案發現場還發現了什么?”
上官笑笑:“這個暫時不方便透露?!?
葉莉沒趣地撇撇嘴。
“這幾天有什么特別的事情發生過嗎?”上官繼續發問。
葉莉低下頭細聲嘀咕起來:“能有什么特別事情發生……英子暈倒?那沒什么特別啊……”
“等等,你說什么英子暈倒,是怎么回事?”上官像是捕捉到什么,立即坐直身子問。
“啊……”葉莉知道自己說漏嘴了,她答應過英子不會把這事說出來的。
似乎看出了葉莉的心思,上官一本正經地說:“葉莉同學,你要知道這是兇殺案,殺人兇手現在還在逍遙法外,如果警方不能把他抓住,那就會有更多的人遭遇不測,說不定會牽連到這所學校的學生?!?
思慮片刻,葉莉覺得警察這話很有道理,于是點點頭說:“呃,好吧,我說。是這樣的,那天英子在下午放學回家的路上暈倒了,但醒來后好像什么也不記得一樣?!?
“是在哪個地方暈倒?”
“就那條林蔭小路?!?
“林蔭小路?”上官一下子坐直身子。這條路離案發現場很近。
“是啊?!?
“你們當時是在一起的嗎?”
“不是的。她給我打來電話,但什么也沒說,然后就掛線了。我回撥過去,一直沒人聽,我想她會不會出事了,于是我沿著英子回家的路一直找過去,果然發現她暈倒在路上。接著我把英子送去了醫院,然后又把她送回家里。嗯,整個事情就是這樣?!?
上官一邊聽一邊點頭:“那當時你發現她暈倒在路上的時候,還有發現其他東西嗎?”
“說真的,發現英子暈倒時,我都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她身上了。周圍有什么,我還真沒留意到呢?!?
“你的同學英子有受到什么傷害嗎?”上官繼續追問英子暈倒的事。
“好像沒有,只是把衣服弄得很臟而已?!比~莉至今還是想不明白英子暈倒在路上,怎么會把衣服弄得那么臟的。
“很臟?”上官注意到對方用了這個詞,“那地方不是水泥路嗎?怎么會很臟呢?”
“是啊,我也覺得很奇怪。按理說,這暈倒在地,沒理由那么臟的?!?
“能形容一下衣服的臟嗎?”
“怎么啦?搞得好像是語文測試一樣啊,不就是像在泥地草地打過滾一樣嘛。”葉莉說出內心的想法。她當時就是這樣覺得,但不敢對英子明說。
“哦?”上官蹙了蹙眉,“那么說,衣服上沾有泥巴或者雜草咯?”
“對,有泥巴。嗯,頭發上也好像沾有一些?!?
“是啊。那之后她有什么異常的舉動?”
“沒什么異常啊……她開始好像對自己暈倒的事一點兒也不知道,后來就記起來了,這屬于異常嗎?不過話說回來,英子暈倒跟這案件沒什么關系吧?”
“循例問清楚而已。畢竟林蔭小路距離發現尸體的地方很近,而且她是在昨天下午放學暈倒的,這個離被害人死亡的時間僅相差一兩個小時。所以,不排除她當時有見過被害人這個可能性?!?
“哦,這樣呀?!比~莉在腦海里把英子暈倒的事重新整理了一遍。她隱約覺得,英子有可能隱瞞了一些事。會不會跟這案件有關呢?
“對了,你送英子同學回到家,是幾點?”
“差不多七點吧,我把英子送到樓下后就走了?!?
上官點點頭。見問得差不多了,上官站起身來:“謝謝葉莉同學的配合,要是有什么線索,歡迎及時通知我們警方?!?
“哦,不客氣。我可以走了是嗎?”
“是的?!?
葉莉回到教室后,英子就被叫進了會客室。
第一次面對警察的詢問,英子不能像葉莉那樣從容淡定,她雙手交叉握在一起,神情非常緊張。葉莉剛才悄悄跟她說了聲對不起,從她的表情來看,大概是對警察說了暈倒的事。
英子想,警方既然從葉莉那里獲知了這些信息,那么肯定會懷疑自己的,到時候還可能會去現場勘查。英子一直為救命恩人感到擔心,她擔心警方真的查出些什么,到時真不知道該怎么去守護這個秘密了。
“你就是慕容英子?”上官裝出一副輕松的表情開始問話。
“是?!庇⒆狱c了一下頭。
“你的同學葉莉說被害人曾經跟蹤過你,有這回事嗎?”
“呃,我不是很清楚。但有這種感覺,嗯,被跟蹤的感覺,但我不知道是不是他?!?
“那你有見過被害人嗎?”
“沒有。”英子搖搖頭。
“一點兒印象也沒有?”
“真的沒有?!?
“你放學不是要經過那里嗎?”
“我有時候不走那邊回去的?!?
“那是走哪里?”
“津橋路那邊。”
“你是住在哪里?”
“鳳山小區?!?
“走津橋路那邊回去,不是繞遠了嗎?”上官環抱雙手,背靠著椅子問道。
“那邊有比較多的東西賣,所以有時會去逛逛。”
“那昨晚你是從哪里回家?”
“米河橋那邊?!?
“哦?那你沒發現些什么嗎?比如有人跟蹤你?!?
“沒有?!?
“聽說昨天你在放學回家路上暈倒了,是嗎?”
“嗯……”
“在哪里暈倒的?”
“就在那條林蔭小路上。”
“怎么會暈倒的?”
“醫生說是身體不好。”英子低下頭說。
“是突然間暈倒的?”
英子料到對方會這樣問,便回答道:“走著走著,就感覺頭暈眼昏,然后我想打電話叫葉莉過來,結果還沒說清楚,就暈倒了?!?
“那有受傷嗎?”
“只是手掌稍微擦傷了一點?!?
“噢,我聽說你暈倒后,衣服弄得很臟,是嗎?”
“啊,這個……好像是?!边@問題令英子感到一陣心慌,她想不到葉莉連這個也對警察說了。也是,當時在醫院的時候,她就覺得葉莉對這事有點兒懷疑。這也是事件中最大的漏洞。
“既然暈倒在路上,怎么會弄得那么臟呢?”
“我也不清楚??赡墚敃r地面比較臟吧?!?
“會不會不是暈倒在路上,而是在其他地方?”
“不會,我知道自己就是暈倒在路上?!庇⒆訐u搖頭,用肯定的語氣說。
“大概是什么時候暈倒的?”
“嗯……”英子眨眨眼,“應該是五點半左右吧?!?
“在暈倒前,你有發現什么嗎?”
思索片刻后,英子搖了搖頭。
“對了,那昨晚六點到八點這段時間,你在哪里?”上官忽然換了個話題問道。
“我在家里?!?
“跟誰在一起?”
“沒有,只有我一個人在家?!?
上官輕輕點了下頭。接下來的問話似乎起不到什么作用,慕容英子都應答如流。但這樣清晰的作答,反而讓上官覺得她像是在隱瞞什么。
3
小風扇在呼呼轉動,臥室里彌漫著沐浴后的清香。鏡子里的女生穿著一套白色睡衣,轉了一個圈,婀娜的身姿散發出女人的魅力,充滿了誘惑。
這是母親昨天在步行街給英子買的新睡衣。為了早點兒穿上,英子吃過晚飯后就去沐浴了。雖然不是什么牌子貨,但有新衣服穿,英子心里還是美滋滋的。
不過,自從遭遇了襲擊事件后,生活就開始被打亂了。英子一直擔心自己一個不小心說出那天發生的事,那就會給救命恩人帶來各種想不到的危險。因此,她每時每刻都在提醒自己,一定要守護好這個秘密。
這時,大門外的門鈴聲突然響起。父親有鑰匙進門的,而且他今晚加班不會那么早回來,這個時候,會是誰呢?
英子聽見母親走去開門的聲音。門似乎開了,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聽得不是很清楚。過了一陣,母親的聲音突然在房門外響起:“英子,有警察找你?!毕袷窃趬褐浦謶?。
警察!
英子有那么一兩秒停止了呼吸。心想警察還是找上門來了,這意味著他們找到了一些和自己有關的線索,要不然不會在這個時候貿然找上門來。警察之前在學校已經問過話,表面上看是沒什么,暗地里估計已經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英子應了聲,打開房門走出來。
客廳里站著一個男子,白色襯衫配一條休閑西褲,年紀大約三十多歲,身材很健碩,目光炯炯有神。雖然換了裝束,但英子還是認得他,他就是那天來學校問話的那個運動服警察,好像是姓上官。
英子忽然發現,站在一旁的母親神情很不自在,甚至說得上古怪。也難怪,這個時候有警察找上門來,是誰都會感到擔心。也許母親是覺得女兒招惹了什么事回來,才出現這樣的神情吧,英子想。
請對方坐下后,母親為上官斟了一杯水。
“不好意思,這個時候來打擾你們。”上官很有禮貌地歉意道。
“沒關系,請問有什么事?”英子坐在對面問。
“關于米河橋浮尸一案,我還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一下英子同學。嗯,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隨便聊聊就好。”似乎想打消對方的疑慮,上官把話說得像聊家常一樣。
“前幾天在學校不是問過了嗎?”
“嗯,是這樣的,警方最近發現了一些新線索?!鄙瞎僖贿呎f,一邊盯著英子。發現對方穿著睡衣,頭發并沒干透,應該是剛沐浴不久。這樣的穿著更加散發出一種魅力女人的氣質。
英子的心開始亂跳起來,原本以為這事就這樣暫告一段落,卻想不到那么快就有了新線索。會是什么線索呢?英子一邊在心里猜測,一邊歪著腦袋裝出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
“警方翻查過路面的監控錄像,發現了一些東西。”說著,上官從身上拿出一張相片,遞給英子。
英子接過相片,發現相片并不怎么清晰,看樣子應該是從錄像里直接剪輯沖洗出來的。相片的背景是一條公路,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的男子正低著頭往前走??床磺宄Ψ降臉幼?,只能看清大概的輪廓。
英子一眼就看出這是去往米河橋那邊的公路。但對于這個男子,英子毫無印象。
“你認識這個男子嗎?”上官問。
“不認識?!庇⒆訐u了搖頭。
“那你放學回家的時候,有見過他嗎?”
英子想了一下,但最后還是搖搖頭。
上官笑了笑,似乎早就料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
“他是誰?”英子試探道。
“不好意思,暫時不方便透露?!?
“哦……”
“但我們發現,”警察的語氣突然一轉,“他經常出現在你回家的路上。這樣子說吧,他好像是在跟蹤你?!?
一聽到“跟蹤”這個詞,英子頓時吃了一驚。難道除了那個地痞,還有其他壞人在跟蹤自己?英子越想越覺得害怕。
英子瞥了眼坐在旁邊的母親,發現她在不斷摩挲雙手,似乎對于有人跟蹤自己女兒的事而感到非常不安。
這時候,一陣手機鈴聲突然從臥室里傳了出來。英子站起身來,說了聲抱歉,然后跑進房里。
趁著英子去接電話的時候,上官對眼前的女人問道:“陽女士,恕我冒昧,令千金有跟您說她暈倒的事嗎?”在進門的時候對方介紹過她叫陽雪。
“什么?”陽雪一下子坐直身子,一臉驚訝,“你說什么英子暈倒了?是怎么回事?”
上官看了一眼臥室那邊,看來英子對家人也隱瞞了自己暈倒的事。臥室的門緊閉起來,似乎有聊電話的聲音,但說些什么一點兒也聽不清楚。
“是這樣的?!鄙瞎倩剡^頭說,“據警方了解,英子在案發當天,也就是五月十日下午放學回家的時候在林蔭小路那邊暈倒過,后來被同學送去了醫院,醫生說是身子弱暈倒而已,并無大礙。但是,我們發現英子同學似乎對這件事有所隱瞞?!?
“我也是剛剛才聽說這件事的,她并沒告訴過我?!标栄┛聪蛴⒆拥呐P室,眼神滿是擔心。那晚洗衣服的時候,陽雪發現英子的校服已經洗好晾曬起來,她當時也沒懷疑什么,現在聽眼前的警察這么一說,陽雪立即猜到這其中的原因。
“因為暈倒的地方離米河橋并不遠,而且時間又跟被害人的死亡時間比較相近,所以警方才找英子問話的?!鄙瞎俳忉尩?,“還有一件事,就是英子暈倒在路面,但身上的衣服卻非常臟。”
“衣服很臟?什么意思?”陽雪微微感到不對勁。
“嗯,警方覺得英子并不只是暈倒在路面,或者說,不只是暈倒那么簡單?!?
陽雪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只感覺心里一陣不安。
上官看見這樣,也沒再繼續問下去。想必從她那里也不可能了解到什么。
就在雙方沉默的時候,英子終于聊完電話從臥室里走了出來。
“不好意思,久等了?!庇⒆颖傅?。她發現母親的臉色有點兒不對勁。他們剛才聊了什么呢?
“沒關系?!鄙瞎傩π?,“是同學打來的嗎?”
“啊,是的?!庇⒆狱c點頭,接著補充道,“是關于功課的。”
“是啊。剛才說到那個跟蹤你的男生,警方發現他經常在你放學的時候跟蹤偷拍你,所以覺得他有可能跟這案子有關系,說不定案發那天他有見過被害人?!?
“是嗎?噢?!庇⒆硬⑽幢憩F出過大的驚訝,“可是我從來都沒看見過這人,也沒覺察到有人在跟蹤我?!?
“嗯,那也是,”上官抬起下巴,然后點點頭,“那種人確實是不容易被發現的?!?
“還有什么問題嗎?”
“啊,沒有了?!鄙瞎倏戳丝幢?,發現時候不早了,便站起身來,“好了,今晚到此為止吧,打擾到你們了,非常抱歉。如果有關于此案的線索,麻煩通知我們警方,非常感謝?!?
“我會的?!庇⒆右舱酒鹕韥怼?
4
輾轉了幾次,陽雪還是毫無睡意。今晚那個警察的突然而至,確實讓她受到了驚嚇。那種感覺如同十三年前那次一樣。
十三年前,她也曾被警察找上門來問話。那是因為一個同事的失蹤。不,現在來說,也許用死亡更加貼切吧。
當第一眼看到那個警察拿出來的那張相片的時候,陽雪就有種不祥的預感。她覺得那個男子的突然出現,似乎并非跟蹤英子那么簡單。而英子突然暈倒的事,更加讓人擔心。
根據那警察的描述,英子曾經在距離案發現場不遠的地方暈倒過,似乎還隱瞞了一些事情。英子暈倒的時間是在被害人遇害之前,這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兩者之間可能存在著某些關系。
“怎么回事?怎么暈倒這么嚴重的事也不告訴我?”等警察離開后,陽雪便板著臉追問起來。她是第一次以這樣的態度和女兒談話。
“對不起……我只是不想讓你們擔心?!庇⒆拥拖骂^。
“他還說你隱瞞了一些事情。你給我說說?!?
“啊,沒、沒有隱瞞什么……”
“英子!”陽雪加重了語氣,“這不止是你一個人的事情,這事關系到我們這個家庭,嚴重點兒說,那個警察找上門來問話,就已經說明你是嫌疑人了?!?
英子抬起頭,緊緊地抿住嘴唇,眼淚終于忍不住撲簌撲簌地落在臉頰上。終于,她哭著把那天發生的事說了出來。
陽雪聽完后,一下子沉默了。她終于明白英子為何要隱瞞這事了,要是如實說出來,誰會相信“只是差一點兒就被侵犯了”這樣的說辭呢?
讓陽雪顧慮的,還有那個救了英子的神秘人。毋庸置疑,他應該就是米河橋浮尸案的殺人兇手。是誰會為了救英子而不顧一切呢?悶熱的黑夜,陽雪卻禁不住感到一股寒意游遍全身。
感覺喉嚨很干,陽雪便爬起身來,走出大廳倒了杯水。英子的臥室沒有動靜,但陽雪覺得她并沒有睡著。英子此時的心情會是如何呢?陽雪暗暗擔心起來。就要面臨高考了,想不到卻會發生這樣恐怖的事,恐怕換成誰都會感到忐忑不安。
喝完水后,陽雪惴惴不安地躺回床上,但依然沒有睡意。今晚注定要失眠了,她想。
丈夫慕容玨林是在凌晨兩點左右回到家的。為了這個家庭,他經常加班到凌晨時分才回來。陽雪擔心他經常這樣會熬壞了身子,但他總是說趁身體還行要賺多點錢。陽雪當然明白丈夫說的“身體還行”的另一層意思。
等慕容玨林沖洗完身子回到臥室后,陽雪便從床上爬起身來。
“啊,對不起,是不是把你吵醒了?”慕容玨林對妻子歉意道。
“不是,我只是睡不著?!标栄﹪@了口氣。
“嗯?有心事嗎?”慕容玨林關了臥室的大燈躺在床上,接著把床頭的臺燈打開。
陽雪把晚上警察來問話的事和英子暈倒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你說那個跟蹤英子的人會不會是他?”這是慕容玨林聽完后的第一個反應。
“相片雖然模糊,但我覺得好像是他?!?
“他最近有沒有聯系過你?”
“沒有?!标栄u搖頭。
“那能聯系到他嗎?”問出這個問題后,慕容玨林苦笑了一下。這個問題他已經問了許多次了。
“還是那樣,一直都是他聯系我的?!?
“那么看來他一直在暗中監視著我們。”
“太可怕了……”
“難怪一直找不到他……”慕容玨林嘀咕起來。
“什么?”陽雪似乎沒聽清楚,轉過頭來。
“啊,沒什么。我是說幸好警察沒找到他?!蹦饺莴k林趕緊轉移話題。他不能讓妻子知道他一直在暗中尋找這個人。
陽雪嘆息一聲,一臉不安。
“真奇怪。是巧合還是暗中跟蹤呢?”慕容玨林抱著腦袋靠在床背上。
“我也不明白。你說,”陽雪突然想起什么,“你說,他會不會就是那個浮尸案的兇手?”
“這個很難說。聽你剛才說了英子暈倒的事,我也覺得有這個可能性。對了,英子現在怎樣?”
“遭遇這樣的事,估計心情糟糕透了吧。”陽雪低下頭抱著膝蓋,“不過,她不想讓我們擔心,表面卻裝作沒事。要不是我逼問她,她可能會把這事一直隱瞞起來呢。”
慕容玨林收起下巴,似乎在思考什么。過了一陣,他突然說:“嗯,我計算過了,以我們目前的經濟狀況,只要英子讀完高中后就出來工作,我們完全可以多養一個孩子。”
“啊,這個,不讓她讀大學……”陽雪抬起頭來,明顯陷入為難之中,“萬一她考上了堅持要讀呢?而且,我曾經在她面前夸下??冢f要是她能考上,我們一定會供她讀書的?!?
“她是個聰明孝順的孩子,應該知道家庭困難,負擔不起這么昂貴的大學費用。我想,她會體諒我們做父母的難處的吧?!?
“這個……”陽雪咬了咬嘴唇,沒說下去。
“難道你一直沒打算要孩子?”慕容玨林的語氣突然變了。
“啊,這個……我……”陽雪看了丈夫一眼,隨即把頭埋在膝蓋里,“我想,暫時還不能?!?
慕容玨林很失望地嘆息一聲,說了聲“早點兒睡吧”,便把臺燈熄滅了。
5
一面涂鴉墻前搭起了一個簡易的舞臺,幾個穿著稀奇古怪服裝的年輕人正在舞臺上表演節目。他們利用道具和燈光,把某部科幻片的情景一一重現出來。雖然視覺上可能享受不到電影中的刺激畫面,但那種給人親臨其境的感覺讓他們得到了不少觀眾的掌聲。
在最后一個煙霧爆炸之后,今天的表演可算順利結束了。人群逐漸散去,表演者也相繼下了舞臺。涂鴉墻后面的空地被布帳隔開了幾個地方,有換衣間、化妝間和休息間。工作人員都聚集在這里。
竹天銘雙手捧著一個貼有“為貧困山區兒童獻愛心”標語的透明捐助箱,里面是花花綠綠的票子。
“今天捐款的人還真多??!”他說。
“隊長就是隊長,弄這么一個捐款項目出來,不僅能幫到窮人,還能讓更多的人關注我們的街頭影劇。”正在把道具放回箱子里的陳楠贊道。
“我只是希望那些孩子能過上好一點兒的生活,不用再被壞人騙出來流浪討錢了。”說這話的正是“Street Boys”的隊長恒隆。他正在喝咖啡,臉上的妝還沒卸。
恒隆住在海閣豪庭,那一片都是豪宅。恒隆的父親是一家制藥公司的大老板,優渥的生活讓恒隆不愁吃穿。但正值青春期的他似乎對家族生意沒什么興趣,整天沉迷于電影、話劇之類的表演。為此,他還和幾個朋友組建了影劇社,玩起了街頭影劇,并為團隊起名為“Street Boys”——街頭男孩。
團隊的一切活動開支都是來自廣告贊助商,并未動用過一分一毫捐助款。休息日那天,他們就會帶著捐助款和捐助物資去一些貧困山區,親手交給那些貧苦人家。
“我發現最近街上的流浪兒童又多了起來?!敝裉煦懛畔戮柚湔f。
“是啊,南橋那邊還有兩個四肢殘疾的小孩,每次經過那里都讓人感到心酸?!标愰釉挼?。
“我也看見過,還給了幾次錢呢?!?
“你給了他們錢???很多都是騙乞的?!?
“但不忍心啊,看著很可憐??偛荒茏屗帐侄鴼w吧?”
“給他們錢豈不是等于滋養了那些人販子嗎?這樣的行為我覺得有點兒助紂為虐?!标愰砹死眍^發,“我就從來沒給過。我覺得要像現在這樣實實在在地到一些貧困山村里捐助才行?!?
“話可不能這樣說?!币慌院戎Х鹊暮懵〕雎暤?,“雖然我們都知道,讓這些騙乞的兒童永遠都不受到傷害是不可能的,但起碼給了他們錢的那晚,他們會安全度過的。其實我們給的也不多,也就幾塊錢。你可以想象一下,那些討不到錢的孩子會被人販子怎么個折磨法。”
竹天銘豎起大拇指贊道:“我贊成隊長的說法。我們不能改變可惡的人販子,就只能選擇去幫一下這些小孩子了?!?
就在三人在休息間討論流浪兒童的話題時,負責化妝的妍子突然沖進來,先是掃視了一遍,最后把目光停留在恒隆身上。
“隊長,有人找你?!?
“誰找我?”那么晚有人來找自己,恒隆不免感到疑惑。
妍子怯聲吐出“警察”兩個字后,在場的三個男生幾乎同時露出驚恐的神色?!班牛且粋€男警察,穿著藍色運動服,差不多三十歲的樣子?!卞友a充道。
“找我什么事?”恒隆想起一件事,但他裝作鎮定。
“不知道,他沒說。只是說要找‘Street Boys’的隊長。”
“那他在哪里?”
“就在外面等著?!?
“哦,知道了。謝謝。”
“嗯……那個,沒什么事吧?”妍子試探著問道。
“沒事?!焙懵⌒πΑ?
“哦……那我先去化妝間收拾一下。”妍子帶著半信半疑的神情走了出去。
等妍子走后,三個男生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有說話,沉默的氣氛讓人很不舒服。
“隊長,不會是因為那事吧?”竹天銘終于忍不住開口說道。
恒隆擺擺手,沒有作聲,拿起咖啡呷了一口,便走出了休息間。
涂鴉墻旁邊站著一個穿藍色運動服、身材很健碩的中年男子。他正在看后勤部的成員拆舞臺布景。似乎發覺有人靠近,運動服男子把視線轉向了來人這邊。
“你好?!焙懵≌泻舻?。
“啊,你好。你就是‘Street Boys’的隊長吧?”運動服男子把來人看了個遍,對方應該是剛表演完節目,連妝都沒來得及卸下。
“我叫恒隆。請問找我什么事?”
“我姓上官,”運動服男子拿出了警員證,“能找個地方聊聊嗎?”
“這個……”恒隆看了一下手機的時鐘,差不多十點二十分了。
“耽誤不了你多少時間,十分鐘左右?!鄙瞎傩πΦ?。
“去那邊可以嗎?”恒隆指著不遠處的露天咖啡店。
上官點點頭。
露天咖啡店是這里的一個特色,“Street Boys”的成員經常來這里。這店就像一座四面開著窗戶的小木屋,可以到處移動。小木屋的周圍會放上一些彩色圓桌和藤椅,下雨天的時候,還會搭起大大的遮雨棚,客人可以一邊欣賞雨景一邊享受著濃郁芳香的咖啡。如無意外,店里的營業時間一般會到零點過后。
兩人選了個靠里面的位置相對而坐。
“找我什么事?”恒隆坐下后便問道。
“是關于米河橋浮尸案?!鄙瞎匍_門見山道。
恒隆的眉毛立即挑了起來,但臉上的表情依然很鎮定。
上官一邊拿出記事本,一邊觀察著對方的表情:“警方調查到,在案發當天,被害人曾經被人毆打過?!?
恒隆低下頭,沒作聲。
警方也是剛得到這個消息不久,報警的是一個陌生男子,對方并不愿透露姓名。上官一收到這個消息,立即趕過這邊來。其實早就來到了,只是他不想令舞臺上精彩的表演因此而被逼中斷。所以,他一直等到表演結束,才叫人通知恒隆。
這時,一個穿著褐色圍裙的可愛小女孩帶著甜美的笑容走過來招呼他們,看樣子應該是出來做兼職的高中生。上官點了杯藍山咖啡,恒隆則隨便點了一杯檸檬水。他在休息間的時候已經喝過從這里買來的咖啡。
“沒錯,是被我打的?!贝∨㈦x開后,恒隆呼出一口氣后說道。
“為什么打人?”上官問。
“他調戲我妹妹。”
“能具體說說嗎?”
“打他的前一晚吧,我妹妹在‘帝景’酒吧玩兒的時候,被這個色狼調戲了?!?
“所以你才去打他?”
“嗯?!?
“你妹妹知道你去打人嗎?”
“應該……知道吧?!?
“她有說什么沒有?”
“沒有?!?
“打人的還有誰?”
“還有社里的一個成員?!本炜隙ㄕ{查到什么才這樣問,恒隆也不想撒謊。
“叫什么?”
“竹天銘?!?
上官點點頭,把記事本伸過去,讓恒隆把這個人的名字寫下來。
“相信你有看新聞吧,他是在被打的當天遇害的?!鄙瞎僬f。
“這種人死了活該!”恒隆哼了一聲,發現對方正盯著自己看,“你不會懷疑是我殺了他吧?”
上官笑笑,并未否定。
恒隆臉上立即出現可笑而又無奈的表情:“別開這種玩笑了,我只是打了他一頓而已,連醫院都不用去,最多也只是個皮外傷,怎么可能會是……”
發現小女孩端著兩杯東西走過來,恒隆把最后的幾個敏感字省略沒說出口。放下咖啡和檸檬水,小女孩很有禮貌地說了聲“請慢用”便轉身離開。
“你們打人是在什么時候?”上官一邊攪動咖啡一邊問。
“早上,大概十點多吧?!?
“在哪里打的?”
“一條巷子里?!?
上官點點頭,往咖啡里放了一粒糖:“據我們所知,你在打完人之后,是否說過一句‘別讓老子再看見你,否則把你干掉’的話?”
“我是說過這話,但我絕對沒殺人,當時只是嚇唬嚇唬他而已,卻沒想到……”恒隆知道自己當時非常惱火,說這句話的時候說得很大聲,被人聽到也不出奇。
“沒想到他真的死了吧?”
“這種壞人,早就該死了。”恒隆把吸管伸進嘴里,語氣透出不快。
“你沒殺人,那另外那個呢?”
“他也絕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出手打人也只是我一個而已,他只是幫忙制伏那家伙?!焙懵∷坪跸氚汛蛉艘皇氯珨埳仙怼?
上官呷了口咖啡,接著問道:“那打完人之后,你們去了哪里?”
“回影劇社去了。”
“你們一直都在一起嗎?”
“中午吃飯的時候大家都回家了,并不在一起。下午兩點多我們在影劇社集合,一直到晚上十點半才解散。”
“那當天晚上六點到八點這段時間,你們在哪里?”
“影劇社?!边@應該是確認不在場證明吧,恒隆心想。
“干什么?”
“排練明天晚上要表演的節目?!?
“其間沒有人離開?”
恒隆搖搖頭:“沒有吧。不過,解散后我們幾個男生還去吃了消夜,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十二點多了。如果你不信,可以去消夜店里調查一下,那里的人應該對我們都有點兒印象。”
“那有人來過嗎?”
“這個……”恒隆舔舔嘴唇,“我妹妹來過,但拿了點兒錢就走了?!?
“什么時候?”
“七點左右?!?
“啊,那正是案發那段時間呢。”上官咂咂嘴道。
“這有什么關系呢?老實說,她被寵慣了,花錢大手大腳的。我爸媽不給她零花錢,她就會跑來我這里要?!?
“看來你是個好哥哥啊。”上官笑道。
恒隆聽出了對方話里有話,聳聳肩說:“沒辦法,我就只有她一個妹妹?!?
“拿了多少錢?”
“五千多塊吧。”
“五千多啊,可不是小數目。你知道她要那么多錢干什么嗎?”
“她說要換手機?!焙懵∽隽藗€無奈狀,“現在的人都瘋狂追那個什么Q-Phone手機。”
“是啊。你妹妹叫什么?”
“恒小米?!?
“還讀書嗎?”
“嗯,在市一中,讀高二?!?
上官點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會兒后忽然問道:“你知道她拿了錢之后去了哪里嗎?”
“應該和同學去逛商場了吧。她離開的時候說先要去買幾件衣服。怎么?不會懷疑我妹妹是兇手吧?她怎么可能干掉這樣一個大色狼……”
“但也不排除她請人來做事吧?!?
“不、不可能的……”恒隆嘴上雖然是這樣說,但是心里也覺得以妹妹的個性,這個可能性還是存在的。
“你知道她有認識什么可疑的人嗎?”
“沒見她跟什么不正經的人玩兒,她身邊多數是女孩子?!?
“哦。是了,這中途還有什么異常情況嗎?”上官突然換了個話題。
“啊,什么?”
“那段時間,除了你妹妹來過之后,還有什么異常情況發生嗎?”
恒隆撓撓頭,忽然想起什么,皺著眉說:“不知道這算不算異常情況呢……嗯,小米剛離開不久,竹天銘突然說肚子不舒服就去了趟洗手間。”
“有什么問題?”
“去了半個小時才回來。他說拉肚子?!?
“你覺得他說謊?”
“不。”恒隆搖搖頭,咬著吸管喝了口檸檬水,“他有腸胃炎,但吃東西又不忌口,所以經常發作。但是……”
上官斜著眼睛看著恒隆,似乎在等待對方說下去。
“他好像很焦躁的樣子。”
“焦躁?”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我看錯了吧?!焙懵⌒πΦ?。
“是啊?!鄙瞎俸攘丝诳Х?,把手交叉放在桌子上,“對了,你有去過米河橋那邊嗎?”
“沒有?!?
“那條林蔭小路呢?哦,還有雅禮中學?!?
恒隆搖搖頭:“聽說過,但我沒去過?!?
“這樣啊?!?
“殺人的案發現場是在那里吧?”恒隆似乎猜到對方為什么這樣問。
“是的?!?
“用鐵絲勒死了那家伙,是嗎?”
“沒錯。”
“那有找到兇器嗎?”
“還沒有。不過,這樣的兇器隨處可見,就像那舞臺或者一些演出的道具上,都有類似兇器的東西存在?!鄙瞎倏聪蛭枧_那邊。受對方的影響,恒隆也看過去。一個負責后勤的隊員正用鉗子鉗斷一根綁住舞臺布景的鐵絲。
“呵,怪不得會懷疑上我們。”恒隆冷笑起來。
上官歪起嘴角笑了笑。
發現問話的時間差不多了,上官便抓過桌上的賬單:“今晚到此為止吧。謝謝你的配合,如果有需要,我可能還要麻煩你?!?
“不謝,希望你早日破案?!?
看著恒隆走向涂鴉墻那邊,上官突然想起什么,追上幾步,“啊,請等等?!彼凶『懵?,“還有一個問題。那個,你為了妹妹,是不是會不顧一切?”
雖然不知道對方這樣問是否別有用意,但恒隆還是用很堅定的眼神點點頭。
“謝謝。我明白了?!?
恒隆臉上并未做出任何表情,轉過身,步子比之前加快了些許。
6
把最后一件道具模型畫完后,竹天銘伸了伸懶腰,露出一個舒心的笑容。從小喜歡畫畫的他對空間構圖方面有一定的天賦,在來影劇社之前,他曾經修讀了關于設計和藝術方面的課程。所以,除了星期六晚上有演出外,竹天銘還兼任影劇社的道具設計師。他設計出來的道具不僅能用來演出,還經常被廣告商看中,用作商業展示。
肚子傳來了“咕嚕咕嚕”的聲音,竹天銘抬頭看看墻上的表,發現快到午飯時間了。今天是星期二,他本來要去影劇社的,但是早上起床的時候,腸胃炎又發作了,于是只好請假留在家里。
父母有事不在家,午飯就要靠自己搞定了。竹天銘打開冰箱看了看,里面有肉、有瓜、有青菜,似乎每樣東西都要花費一番功夫才能弄好。
竹天銘覺得太麻煩了,最后還是選擇了既簡單又方便的杯面。即使醫生曾多次勸他別吃方便面,這樣會對胃很不好,但竹天銘還是改不了這個習慣。少吃一點兒應該沒事吧,他這樣對自己說。
剛把開水沖進杯面里,門鈴突然響了起來。竹天銘把杯面蓋好后,走出來從大門的貓眼看出去,發現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穿著黑色運動服的陌生男子。好像在哪里見過,竹天銘一時想不起來了。但為了安全起見,竹天銘還是掛上了防盜鏈,只把門打開一條縫。這段時間入室搶劫的案例非常多。
“找誰?”竹天銘問道。
“啊,你就是竹天銘吧?我看過你的表演,非常精彩!”運動服男子笑道,看起來并非是在恭維。
“謝謝。請問找我有事嗎?”
“我想找你問幾個問題?!闭f著,運動服男子亮出了警員證。
“你就是那個……警察?”
竹天銘想起來了,昨晚剛表演完節目,恒隆就被一個警察叫了出去問話。恒隆回來后并沒有說什么,只是說警察是在循例問話而已。但竹天銘知道,警方是懷疑他們與米河橋浮尸案有關。
“方便進去嗎?”上官笑道。
“啊……可以?!?
竹天銘把防盜鏈放下來,把門打開。等上官進屋后,他隨即把門關上。要是被鄰居看見有警察找上門來,肯定又有一番猜疑了。
“我去了一趟你們的影劇社,他們說你病了在家休息,果然是真的?!杯h視了一圈屋子后,上官便自顧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嗯,是的。”
“你的家人呢?”
“他們有事出去了。”竹天銘暗想,幸好父母都不在家,要不然不知道怎么解釋了。
“是這樣啊?!?
“請問,是有什么事嗎?”竹天銘發覺自己開始有些緊張。
“嗯?!鄙瞎儆梦仓笓蠐厦济戏?,“我想你也大概知道我來找你的目的吧?”
“是關于米河橋那案子?”竹天銘舔舔嘴唇。
上官點點頭:“我問過你們影劇社的人,但還是有些問題不明白?!?
“什么問題?”說著,竹天銘也在沙發上坐下。
“我聽說,打人的時候你很暴怒,還說要打死對方。是嗎?”
“是,我承認自己脾氣暴躁,當時要不是恒隆社長拉住我,那家伙說不定真的被我打死了?!闭f起這起打人事件,竹天銘還是一臉憤恨。
“那就說說打人的事吧?”
“你沒問到嗎?”
“可能會有不同版本呢?!鄙瞎俾N起嘴角。
“什么啊,都一樣的。我們找到那家伙后,就把他拉到一條巷子里打了一頓。嗯,就是這樣。”
竹天銘想,對不同的人詢問同一個問題,從中知道他們有沒有統一過口徑,然后找到一些蛛絲馬跡——這應該就是警察的一貫伎倆吧。
“打完人之后,你們是一起離開的嗎?”
“沒錯?!?
“被害人被打之后,有什么情況出現?”
“沒有,我們打完他之后,他還好好的,逃跑的時候比我還快呢。”
“是啊?!鄙瞎冱c點頭,忽然問道:“你們社長的妹妹,嗯,是叫恒小米吧,她是不是來過影劇社?”
“……是?!敝裉煦懚读硕蹲齑?,突然感覺一種無形的壓力席卷而來。
“什么時候來的?”
“好像……七點左右吧。”
“知道她來干什么嗎?”
“我看見她找社長拿錢,好像要買衣服、手機什么的。”竹天銘搓了搓鼻端,“她經常這樣的,三天兩頭就跑來問社長拿錢。社長也大方,每次都有錢給她?!?
“你們的收入是來自哪里?”上官蹺起二郎腿。
“廣告商的贊助。嗯,還有一些商業展示?!?
“好像還有捐款什么的吧?”
“是。我們借助這種表演來募捐,為貧困山區兒童獻愛心,捐款我們都用在那些貧困家庭里,并沒有私自動過一分一毫?!?
“不錯嘛,挺有創意,又能做好事?!鄙瞎偻秮碣澰S的目光。
“青春年少,該瘋狂就瘋狂呀,現在搞團隊搞創意都是潮流化了?!?
“是再不瘋狂我們就老了嘛!”
“???你也喜歡李宇春?”竹天銘非常喜歡聽李宇春的歌,特別是這首“再不瘋狂我們就老了”,他每次去K歌的時候都會點這首歌。
“不,喜歡她的歌?!?
“噢?!敝裉煦懮敌σ幌隆?
發現緊張的氣氛有所緩和,上官繼續進入話題:“對了,聽說中途你不舒服去了趟洗手間,但去了半個小時。有這回事嗎?”
“啊……是?!敝裉煦懙哪樕幌伦幼兞?,恒隆為什么會對警察說起這個?他還對警察說了些什么?
“是一直在洗手間嗎?”
“呃,是的。這個,有什么問題嗎?”
“確實有問題,因為你說謊了?!?
“啊……不,沒、沒有?!敝裉煦懜杏X腋下流出一道汗。
“恒小米剛出影劇社,你就借拉肚子跑出去找她,是有這回事嗎?”
“你們警察真是神通廣大啊,這點兒事都能查到?!敝裉煦懕荛_對方的目光,無奈地苦笑起來。他想,這事對方是從哪里查到的?難道已經去找過恒小米問話了?
“那就說說吧?!?
“有什么好說的,你不是都查到了嗎?”
“當事人說出來,會更加有趣。”上官的語氣不疾不徐。
竹天銘哼了一聲:“我去找她,是想叫她別再去那些酒吧玩兒。”
“不止這么簡單吧?”
“就是這么簡單?!?
“還說了些什么?”
“也就是一些關心的話。”
“為什么那么關心她?”
“關心一下朋友而已……”
“朋友是嗎?那你覺得這個朋友怎樣?”上官笑道,故意在“朋友”這個詞上加重語氣。
“啊,呃……她怎樣???她、她挺好的?!敝裉煦懩樕铣霈F一絲尷尬的表情。
“沒了?”
“我對她不是很了解?!?
“是嗎?”上官半信半疑的樣子,“你們平時不是有經常見面的嗎?”
“她來影劇社時我們才見面。不過,多數都是問社長拿錢。”
“私底下沒一起玩兒嗎?”
“玩兒過幾次,不過都是一班人在一起?!?
“那對于你們打人的事,她有說些什么?”
“沒有,只是說了聲謝謝?!?
“那有看見她和什么可疑的人來往過嗎?”
“這個,我不太清楚。”
上官抿著嘴點點頭,食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后,站起身來:“打擾了,今天就暫時到這里吧,今后或許還會有一些問題問你,到時請多多包涵。”
“沒關系,我盡量配合?!?
“啊,對了,”上官走到玄關處,忽然停下轉過頭來問,“你和恒小米的關系怎樣?”
竹天銘一下子僵硬了身體,張開嘴卻不知道怎么回答,對方犀利的目光似乎早已看穿了他內心在想些什么?!斑€好吧?!弊詈笏荒軘D出這個幾個字。
上官沒說什么,只是留下一個讓人無法猜透的笑容。
把門關好后,竹天銘走到廚房拿起杯面,面條早已泡得軟綿綿的。竹天銘吃了幾口,隨即又吐了出來。胃部在這個時候又開始痛了起來。
7
雙休日的星光步行街熱鬧非凡,購物者熙來攘往。一家手機店鋪門口圍滿了人,似乎在搞促銷活動。一個男主持人拿著一款剛上市不久的Q-Phone X型號手機,對著人群在滔滔不絕地做介紹,旁邊有個牌子寫著那款手機的價格,果然比市場價低很多。
恒小米只是看了一眼,便腳步匆匆地穿過步行街。這款手機她已經在用了。走到街尾,左拐后出現一間叫“靠吧”的酒吧。這間酒吧外面的裝潢很簡單,看起來感覺像一間咖啡店。推開玻璃門,恒小米走了進去。
酒吧里面很小,并沒有舞池。柔和的燈光下,一張圓桌配幾把椅子,還有一個U形吧臺。音樂并不吵耳,但也聽不懂唱的是什么。好像是爵士樂,恒小米細聽了一下后這樣認為。她對這種音樂毫無興趣。
也許時間還早,只是稀稀落落坐著幾對情侶,但一看就知道他們是學生。
約定的人還沒有來。
今天中午時分,恒小米突然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對方說有她感興趣的事,但并未說明是什么。起初覺得這是惡作劇電話,后來對方說了一句“你想知道戴輝是被誰殺死的嗎”,恒小米這才發現對方是有目的的。聯想到哥哥打人一事,恒小米最后同意了對方,約定晚上八點半在“靠吧”見面。
恒小米去吧臺坐下,要了一杯啤酒。她的酒量并不是很好,只不過身邊都是一些抽煙喝酒的同學和朋友,她自然而然地融入進來。“想不被男人玩弄,那必須要學會男人那套東西。”一個在社會混過的女性朋友這樣對恒小米說。
恒小米今年才十七歲,在市一中讀高二。家庭條件很好,是個“富二代”,出手闊綽的她因此結交了不少豬朋狗友。她也知道那些人只是貪圖她的金錢,并不是能談心的朋友,不過她還是為此感到很自豪。不穿校服的時候,她就會把自己打扮得非常成熟,臉上的妝和身上的穿著都很妖嬈,完全看不出是個高二學生,倒像個出來混的壞女生。她覺得這樣才有安全感。
八點半,一個男子推門進來。此人戴著鴨舌帽,身穿黑色T恤配牛仔褲,個子并不高,身材黑黑瘦瘦,即使戴著帽子,還是能看出他的頭發很長。
恒小米一直注視著門口,看到約定時間有人出現,她不禁直起身子。應該是他了,她猜測,心跳開始加速起來。
果然,男子掃視一圈后,就徑直朝著恒小米走來。
“你好,小米?!蹦凶哟蛄藗€招呼。
“你是誰?”恒小米近距離打量了一番男子。不是帥哥——這是她觀察后的結論。
“我是你哥哥的朋友,中午給過你電話?!?
“有什么事直說吧?!焙阈∶讛[出一副很不耐煩的表情。
“是關于上個月九號在‘帝景’酒吧的事。”
似乎聽出了什么,恒小米沒作聲。即使臉上涂滿了化妝品,但是驚恐的表情依然顯露了出來。她對男子說了句“我們出去說吧”,便離開吧臺。
出來酒吧門口,恒小米左顧右盼,似乎怕碰到熟人。男子跟在她后面。走到一條昏暗的巷子里,恒小米這才停了下來。巷子附近出口不時有人走過,但誰也沒留意他們。
“就在這里說吧?!焙阈∶纂p手抱胸說道。
“看來你對這地方很熟悉?。 蹦凶拥脑拵в幸唤z諷刺。
“少廢話。”恒小米白了一眼對方,“你想說什么?”
“上個月九日,你在‘帝景’酒吧是不是被人非禮了?”
“啊,你怎么知道?”
“我是你哥的朋友,當然知道?!?
“我哥的朋友我都認識,從來沒見過你?!焙阈∶仔敝劬岩傻?,“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需要知道我叫什么,你需要知道的是你哥打人的事?!?
“我被人欺負,我哥哥只是為我出頭而已。”
“但是,現在那人死了?!?
“活該!”恒小米冷笑一聲。
“是被你哥哥打死的?!?
“什么???”恒小米差點兒驚叫起來,隨即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那人是被你哥哥打死的?!蹦凶庸室夥怕Z速重復一遍。
“胡說!他是被人勒死的,你以為我沒看新聞???”恒小米很快恢復原來的表情。
“沒錯,那你知道是被誰勒死的嗎?”
“哼,我哪兒知道……”恒小米抬起頭,翻了翻眼珠。她從身上拿出包煙,抽出一根點燃?;鸸獍阉龖K白的臉照得有點兒詭異。
“兇手就是你哥哥?!?
“放狗屁……”似乎為了掩飾心里的恐懼,恒小米抽煙的動作顯得非常生硬。
“難道你不知道警察已經懷疑上你們了嗎?”
恒小米沒出聲,只是低下頭吸煙,煙霧在她臉龐周圍繚繞。
就在這個星期一的下午,一個自稱姓上官的警察突然來到學校找到恒小米問話。而警察的第一句開場白就令她吃了一驚:“十日晚上六點到八點這段時間,你在哪里?”
這就是所謂的確認不在場證明嗎?
“我在逛商場?!焙阈∶状鸬馈?
“哪個商場?”
“摩登?!?
“跟誰在一起?”
“同學?!?
警察拿出記事本,要求恒小米把那同學的名字寫下來。后來聽那同學說,警察也找了她確認那天的情況。
“聽說七點左右,你去影劇社找你哥哥要錢,是嗎?”警察繼續問她。
“是?!?
“在你離開影劇社后,有什么事發生沒有?”
“沒有?!?
“想清楚,因為這事關乎到許多人。當然,你哥哥包括在內?!?
“……他出來找我了。”恒小米躊躇了一下后答道。
“誰?”
“他叫竹天銘,影劇社的成員。”
“哦?他找你干嗎?”
“聊了幾句閑話?!?
“我要知道內容?!?
“他只是叫我別去酒吧玩兒而已……”
“是啊。他是喜歡你嗎?”警察突然直白地問道。
“啊……”恒小米的臉瞬間紅了起來,“我也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們吵了幾句?!?
“吵了?為什么?”
“哼,他總是愛管我的事,把我當作他女朋友一樣,非常讓人討厭?!焙阈∶坠钠鹑?,語氣中充滿厭惡。
“你不喜歡他,可以告訴他嘛?!?
“我說了好多次了,但他就是那種死纏爛打的人,還說什么‘感情可以培養’這些亂七八糟的話?!?
“吵完之后呢?”
“我也沒管他,自己一個人走了。”
“那么說,接下來你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啦?”
恒小米點點頭,“嗯”了一聲,似乎發覺了對方問這話的意思,立即變得一臉驚恐起來,“難道他就是兇手?”
“還沒有證據證明他就是兇手。不過,他們打人都有份,也很難保證兇手不會是其中一個。”
“那么說,我哥哥他也……”恒小米被嚇出了一身冷汗。
“嗯,案發之后,每個人都有嫌疑?!?
“不可能的……我哥哥是個好人,是不會殺人的……”
連她自己都感到這話沒有任何說服力。雖然警方也是處于猜測階段,但恒小米心里很明白,哥哥從小到大一直都非常疼愛她,絕對有可能會因為憤怒和沖動而殺了人。
哥哥真的是殺人兇手嗎?
“喂!想些什么?”看見恒小米沉默不語,像是在想些什么,男子忍不住喊了聲。
“啊……”恒小米打了個激靈,回過神來,“沒什么啊……”
“信不信由你,是你哥哥把他干掉的。死亡時間是十日,也就是你哥哥打人那天,你以為真的那么巧嗎?”
“哼!我才不信呢?!焙阈∶谆謴椭袄淅涞谋砬椤?
“你有問你哥哥嗎?”
“肯定問了,他說只是狠狠揍了那家伙一頓而已?!?
“他當然不會說自己殺了人啦。你要是現在問他,或者警察去問他,憑你哥哥那脾氣,肯定死不認罪。我想,不用多久,警察肯定會查出來的。”
“那你又怎么知道?”
“我有證據證明你哥哥就是兇手。”
“什么證據?”
“我就是證據?!彼坪醢l現恒小米沒聽明白,男子解釋道,“我是目擊證人。”
恒小米半信半疑,吐了幾口煙后說:“你跟我說這些事,有什么目的?”
“勸你哥哥去自首。因為我知道自己勸不了他,所以我只能叫你去勸?!?
“自首?”恒小米瞪大了眼睛。
“沒錯。”男子點點頭,“你哥哥為了你去殺人,你這個做妹妹的難道要看到哥哥成為殺人犯也不管嗎?”
恒小米沉默了下來。
“嗯,警察很快就會查到這事?!蹦凶与p手抱胸說。
“還有其他方法嗎?”恒小米拿煙的手開始有點兒抖,聲音再也沒之前那么強硬了。
“沒有。如果逃跑的話,就成通緝犯了,到時被抓住的話,罪就更大了?!?
“那、那怎么辦?”恒小米開始控制不住情緒了。
“辦法倒是有一個。只是……”
“只是什么?”恒小米焦急起來。
“只是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什么辦法?你快說說?!?
“頂包。”
“頂包?”
男子點點頭:“雖然兇手是你哥哥,但是打人的還有另外一個。你家里那么有錢,叫你爸爸給他們一點兒錢,叫他出來把罪扛了。”
恒小米低下頭,似乎在考慮這個方法行不行。
“雖然有錢能使鬼推磨,但這畢竟是殺人罪,我想他應該不愿意這樣做吧。”男子嘀咕道。
恒小米抬起頭看了一眼對方,然后把手中的煙扔在地上,并沒有踩滅。外表雖然在強裝鎮定,但從她的呼吸來看,似乎已經非常緊張。
“我不想哥哥坐牢……”聲音很沮喪。
“你知道幫忙打人那個人是誰嗎?”男子問。
“嗯。”
“叫什么。”
“竹天銘。”恒小米很不想提到這家伙的名字。
“你了解他嗎?”
“?。吭鯓硬潘懔私猓俊焙阈∶追磫柕?。
“就是你跟他混得熟嗎?”
“不,我們還不到熟的程度。只是有一起玩兒過,也吃過幾次飯。”
“那你對影劇社熟吧?”
“這個當然,我經常去那里玩兒的?!?
男子點點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呃,是不是還有其他法子?”似乎發覺到什么,恒小米忍不住問。
“我剛想到一個辦法,但是不知道你敢不敢做。”
“你說出來看看,只要能幫到我哥哥的,我什么都敢做!”
“嫁禍給那個跟你不熟的家伙?!蹦凶佣⒅阈∶椎哪橗嬚f。
“嫁禍給、給他?”恒小米瞪大了眼睛。
“只有這樣,你哥哥才能避免牢獄之災?!?
“可是……可是,他是我哥哥的朋友?!?
“親情和友情,哪個重要?你沒聽說過,朋友就是用來出賣的嗎?”
似乎認同這個說法,恒小米低下頭沉思起來。
“給你點東西看看?!蹦凶油蝗粡纳砩夏贸鲆粋€用黑色膠袋包裹住的東西,打開袋口,里面露出一圈黑黑的鐵絲。
“鐵絲?干什么用?”
“這就是兇器?!?
“??!”恒小米驚叫一聲,慌忙捂住嘴巴,“你是說,這是……兇器?”
“嗯,你哥哥就是用它來殺死戴輝的。”
“那怎么、怎么會在你手上?”
“你哥哥殺完人后,將兇器扔在案發現場附近,然后叫人把戴輝的尸體拋下米河橋。警察之所以沒有在案發現場找到兇器,是因為被我撿走了?!?
“那趕緊將這東西毀了!”
“毀了也沒用。”男子搖搖頭,“就算沒有兇器,警方遲早會根據你們之間的關系展開調查的?!?
“那……”恒小米一時不知道怎么接話。
“你哥哥為了你殺了人,你也是時候幫你哥哥脫險了。”
“啊,我、我需要做些什么?”恒小米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你剛才不是說對影劇社的環境也很清楚嗎?”
“嗯。是?!?
“影劇社有儲物柜嗎?個人用的那些?!?
“有。”
“那好,你就將兇器放到那個人的儲物柜里,盡量放好一點兒,免得被對方發現扔掉了?!闭f著,男子把那包東西遞過去。
恒小米抖著手接過,神色非常擔心:“那……我哥哥的指紋……”
“放心,我已經把你哥哥的指紋抹掉了。所以,如果想徹底為你哥哥脫險,就需要你制造證據了?!?
“制造證據?”
“沒錯,讓那人在這鐵絲上沾上指紋。這個,就要靠你去完成了?!?
恒小米點點頭,深呼吸一下后,她把那包東西小心翼翼地放進了隨身的小掛包里。男子最后叮囑恒小米,這事越早越好,要是搞定了務必第一時間給他電話。
兩天后的下午,恒小米撥通了那個男子留給她的電話。
“一切辦妥了?!彼f。
“很好?!睂Ψ接靡回灥目谖堑?。
“這樣就可以了嗎?我擔心那東西放久了會被發現?!?
“沒事的。要是被警察問話,你就說什么都不知道。還有,千萬別在任何人面前提起我,包括你哥哥?!?
“嗯,我明白的。那個……”
“什么事?”
“你為什么要幫我……幫我哥哥?”
“因為我欠你哥哥一個人情。”
“哦……”
“之前我因為輸了錢被人追債,是你哥哥幫我渡過了難關。所以,我才這樣做?!彼坪趼牫鰧Ψ讲辉趺聪嘈?,男子在電話里解釋道。
“這樣啊……”
“嗯。我有事忙,先掛線了。”
“啊,等等!”恒小米叫住男子。
“還有事嗎?”
“那個,嗯,謝謝你。”
“嗯。”
掛斷電話,恒小米松了口氣。頃刻間,思緒在腦海里翻滾。捫心自問,這樣做究竟是對還是錯呢?她慢慢閉上了眼睛——為了哥哥,我可以不顧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