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雪崩時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書名: 青云兮作者名: 花間一頭驢本章字數: 3204字更新時間: 2020-02-22 12:00:00
這次的夕陽是真的落下。
隱隱中有一道叫做感傷的利刃割舍著人的心臟,讓人疼的喘不過氣來。
一道仿佛來自天堂的縹緲聲音傳入腦海之中,平嵐有些艱難的睜開眼,昏迷之間他覺得似乎有一道鋒利無比的青光鉆進他的眉心。
他揉了揉眉心。
當他以為自己就要永遠沉入黑暗之時,那道鋒利的光替他斬開黑暗,迎來光明。
“你他……終于醒了!”茍士奇罵到嘴邊的話又收了回來,有些欣喜的表情也收了回來,逐漸變成憂郁和悲傷。
平嵐極其勉強的用手撐著地面,咬緊牙關站起身來。
他看著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藏兵府眾人,看著沉默不語傷亡慘重的范柳兩家眾人,卻不見鬼將和九大人。
他似乎明白過來發生了什么,他踮起腳,一瘸一拐讓人心疼的走到柳仲義和白沐容身前,然后很干脆的跪下。
他這一生并沒有跪過什么人,就連他的爸媽也幾乎沒跪過,但他今天跪了白鹿緣,以及跪了柳仲義夫婦。
“對不起……伯父伯母。”
他的聲音有些嘶啞,嗓子有些干疼,不僅如此,心里也火辣辣的疼,眼角也火辣辣的疼。
他此時在想,如果不遇見柳如絮,不遇見柳仲義夫婦,不遇見白鹿緣,他的心此時會不會好受些。
柳如絮與白鹿緣都是因為他而死,他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因為說什么都沒有此時的沉默好。
而后只是跪著,叩了三個頭,等待著柳仲義和白沐容的回復。
眾人都看著這一幕,每個人心里都有不同的情感,有諒解、有憤怒,甚至還有些柳家的前輩想出手殺了他。
這是人之常情。
他現在更想柳仲義打他一頓罵他一頓,或者刀劍向他他也不會躲避。
這種氣氛僵持了許久,柳仲義攙扶著妻子白沐容站起身,他伸出寬厚的手掌拍了拍少年此時略顯薄弱的肩頭,似要說什么卻什么話也沒說,而后帶著柳如絮的尸身離開。
至于白鹿緣老爺子的尸身,誰也沒看見……
或許在那些惡鬼撕扯之下,連枯骨都不剩……
直到柳仲義夫婦走遠之后,平嵐的眼角滑下兩行清淚,再叩首。
風有些冷,如同刀子一樣將平嵐的臉頰割的生疼。
人死如燈滅,這種說法是糊弄人的。
燈滅了還能再點上,但人死了還能完好無損的復原嗎?
茍士奇拍了拍他的肩頭,思來想去找不出什么能說的話,只是極其生硬的安慰道:“節哀……”
范飛鴻亦是走來拍了拍他的肩頭,此時他身上的白衣沾染不少如同寒梅點綴般的紅,他猶豫片刻說道:“修行是一條殘酷的路,有的人走的遠些,有的人走的近些,但誰也不知道誰的路終將走到頭。”
是啊,有些人攜手同行,一路談花草繁茂,一路談風光大好,一路談氤氳淡彩,但也說不定哪天談到相濡以沫就分道揚鑣了。
柳如絮那句話說的當真不錯,總有一天,我會在你的心上種下我來過的痕跡。
如今這道痕跡烙印的太深,一輩子都抹不去。
花間一頭驢的那句話說的也不錯,我終究只是你生命中的一個過客,在梨花瑟瑟的巷子里路過,在你心頭留下一道坎坷。
仿佛早在那天晚上,這一切都成為了定數。
范賢低頭嘆惋憐惜幾聲,而后轉身揮袖離開,似連身影都佝僂了些許。
整個潯陽城以望天樓為中心,方圓十里都成為廢墟。
風起時煙塵大作。
平嵐揉了揉被吹進風沙的眼睛,抿了抿蒼白且干枯的嘴唇,頓聲片刻后說道:“我……有些困了,先回去歇息。”
茍士奇和范飛鴻沒有阻攔,或許平嵐是該一個人靜靜。
少年一瘸一拐的往客棧方向走去,途中被碎磚碎瓦殘垣斷壁絆倒過不少次。
……
“誰?”
客棧老板平日里如雷霆般的嗓門似乎在今天變得輕了些,問向敲門之人。
開門之后見平嵐這幅傷痕累累眼神憂郁的模樣客棧老板也沒有多問什么,只是沉默跟著他,為他提了壺熱水。
經過這三天的惡戰有不少人都已經背著包袱離開潯陽城,不知為何平靜多年的小城在短短幾個月里幾經滅亡,只因那個外鄉少年的到來,讓不少人有些心寒。
平嵐回到那間隱隱還有熟悉胭脂水粉香的房間,身心疲憊的他沉沉的倒在軟綿綿的大床上。
盡管絲被很柔軟,也難以撫平他心頭的一道坎。
他閉上眼睛想到很多事情,從第一步踏進潯陽城,似乎從他來到潯陽城之后整座城都變了。
見到范飛鴻,認識茍士奇和錢老板,第一次見到柳如絮,擂臺切磋賽,狼刃血,狼丘平,火狐妖,萬狼齋,雷無雨,雷加印,藏兵府,九大人以及鬼將。
每段回憶都歷歷在目,其中有喜有悲,有歡有怒,還有……死別。
他將臉狠狠的埋在枕頭里,隱隱有啜泣聲傳出。
這幾天經歷了太多,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將一切都拋之腦后,或許睡一覺能將這些情緒慢慢消除吧。
有陣風將窗子吹開,他沒有起身去關,這樣就很好,說不得等明早醒來枕邊就會多一人。
……
翌日清晨,有一陣陣爭吵喧鬧聲將平嵐驚醒。
他三息凝神,五息睜眼,洗了把臉,看向銅鏡中的自己,原本爽朗的碎蓋此時已經長長不少,梳理頭發之后,他嘆了口氣。
他想到一句話,時易逝,年難留,自他來到這個世界也有半年之久。
稍稍從那種悲痛欲絕的情緒中緩緩走出,他發現自己還有很多事要做。
比如去柳府拜訪柳仲義白沐容夫婦,以及安頓如絮和白鹿緣老爺子的后事。
咚咚咚。
突然,一陣匆忙的叫喊聲從門外響起。
“平嵐公子,您出門看看吧,如果您再不出門我這客棧可又要遭殃了。”
客棧老板的嗓門沒有之前那般震耳欲聾了,或許是因為此時的焦慮。
平嵐開門,隨他一同下樓。
樓下熙熙攘攘擠滿了人,這幅畫面很熟悉,但眾人的神情以及所喊出的話變得不再熟悉。
“柳如絮因你而死!潯陽城三番兩次遭遇災禍都是因你而起!你這個掃把星滾出潯陽城!”
“白老爺子雖然為人不討喜,脾氣不好,但總歸是我潯陽城的老輩,護我輩安生多年,如今也是因你而死!滾出潯陽城!”
“你就是個災星,我們潯陽城容不下你,你還是走吧。”
說罷那些人便拿出隨身攜帶的農具或是雞蛋菜葉向平嵐丟來。
這些人的態度一前一后相互對比,非常明顯且露骨。
這也是人之常情。
平嵐低頭沉默,沒有說話,沒有還手。雖然他只要揮揮手便能將這些人趕走,打傷或是處死。
但他確實心中有愧,他只是平靜的走出客棧,心中五味雜陳,心想,等了結完一些事情也許是該離開潯陽城了。
在眾人的圍裹之下他艱難的出了客棧,開始往范家走,身上掛有不少爛菜葉和西紅柿或雞蛋混合的粘稠液體,他沒有拂去。
街上有許多人見到他或是閑言碎語,或是匆忙躲避,如同碰到他會滋生霉運一般。
所以少年走在街上時,身影略顯單薄。
他第一次經歷死別,原來是這種滋味,有些揪心。
柳仲義似乎早就在等平嵐。只見柳府門前,柳仲義身軀變得有些佝僂,氣勢從原先的不言自威變成濃濃的傷痛與悲憫,他平靜的看著平嵐向自己一步步走來。
直到平嵐走到他身前,他一揮手將平嵐身上那些臟東西拂去,平嵐再次變為原先干凈的模樣。
柳仲義真的是一位很好的長輩,他寬厚的手掌拍了拍平嵐的肩頭,有些暖。
“你也不必再愧疚什么,我也沒有怪罪你什么。”
似乎又想到自己的女兒,柳仲義眼睛微紅了一瞬,而后搖了搖頭嘆息道:“雪崩時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那些百姓的惡言惡語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我們修行之人,在這個世事無常的世界里本就生死無常。”
平嵐本以為柳仲義會罵他打他一頓,但他沒想到卻是對自己的安慰。
他心頭一酸,此時最應該被安慰的卻反倒安慰自己,讓他不知所措。
他抱拳深深鞠躬,聲音有些輕顫道:“柳伯父,我……真的值得您這樣對待嗎?”
柳仲義伸手扶起他,僵硬的擠出一個笑容道:“如絮她從小看什么眼光都高,范飛鴻她都看不上卻偏偏看中了你。我柳仲義的女兒,看人絕不會看錯。再說,你在我眼皮子低下生活了這些天,我能看出來你待我們這些老頭子都是真真當做前輩。”
“相同的是,我們也把你當成后輩看待。我老柳活了半輩子,就想要個兒子,當見到你和如絮在一塊兒時老家伙我比她都要開心,本來還想盡早撮合你們……”
被柳仲義一番開導之后,平嵐的心頭也舒坦許多,他也勉強露出一抹微笑,叫了柳仲義一聲。
“父親大人。”
……
與柳仲義聊了許多,許久,平嵐心頭的悲痛似也消散不少。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地,看看這世界,他突然開口說道:“柳伯父,或許那些百姓說的對,我離開潯陽城也好。”
柳仲義眼角的魚尾紋深了些許,他搖了搖頭說道:“你沒有必要離開,這件事過段時間也就過去了。”
平嵐很認真說道:“不是因為那些話,而是我也該出去走走了,這也是我心中的想法。”
見他眼神中的堅定,柳仲義也沒說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