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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老子其人

一、姓老,還是姓李?

1.問:尊敬的老子先生,從今天開始,我向您虔誠地請教。向您提的第一個問題是您的姓氏問題。司馬遷在《史記·老子傳》里稱先生“名耳,字聃,姓李氏”。既謂先生姓李,為什么又要叫您“老子”啊?

答:對這個問題,許多學者也做了不少考證文章,應該由我來說清楚。早在漢代,經學家鄭玄在注《禮記·曾子問》時就說:“老聃,古壽考者之號也。”意思是說我活得長,所以稱“老”。后來,晉代葛洪的從祖葛玄在《道德經序》中也說:“生而皓首,故稱老子。”是說我年紀大,頭發白,顯得老邁,所以稱“老子”。這些都是附會之說,望文生義,不足為據。你們近代的大學問家胡適之先生在《老子略傳》里,又提出了一個新見解,他說:“老或是字。春秋時人往往把‘字’用在‘名’的前面”,“或者老子本名聃,字耳,一字老”,“老或是姓”,“姓老而氏李”(見《中國哲學史大綱》第三篇第一章)。按胡適之先生的意見,我的名字就應該是“李老”或“老李”了,哈哈,真有意思,我叫“李老”或“老李”,和你們民間朋友的親昵稱呼一樣!但是,博學而聰敏的胡先生卻無意中講了一句:“老或是姓……老子雖不曾做大官,或者源出于大族,故姓老而氏李。”(同上書)我就是姓老。老、李乃是一聲之轉,音同而變為李。老就是姓。你們現在已沒有姓老的人,姓李的則成千上萬。殊不知,老、李原來就是一個姓。這是語言音韻上的一個小問題,不是什么大問題,簡單的問題被后人搞得復雜了。說我姓老、姓李都可以。

2.問:先生姓老?又稱李?尊稱叫您“老子”呢,還是“李子”?

答:前面我說過了,老、李原來是一個姓。這是古代聲韻轉變的結果,原來稱老,后來才變成李。學過音韻學的人很容易理解。“老”是姓氏,后來演化為“李”。所以稱我“老聃”或“李聃”是一樣的,但人們習慣稱我為“老聃”。習慣上還是喊我為“老子”吧,但不是老子天下第一。

3.問:先生能具體說說“老”這個姓氏的由來和后來的變化嗎?

答:可以。古代只有老姓,而無李姓。《世本》記載,顓頊子有老童。《風俗通義》說:“老氏顓帝子老童之后。”《左傳·成公十五年》:宋有司馬老佐。《左傳·昭公十四年》:魯有司徒老祁。老童、老佐、老祁都以“老”為姓氏。在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間,沒有姓李的人。《左傳·閔公二年》記載晉國有里克其人,《左傳·昭公十八年》記載鄭有里析其人,《國語·魯語》記有里革其人;但都作“里”不作“李”,說明那時沒有李姓。李是后來從老衍變出來的。直到《戰國策》里才出現李悝、李克、李談、李牧,《韓非子》里才有李克、李史,這說明李姓之起很晚。我生在春秋時代,當時只有老姓,沒有李姓。正因為這個緣故,周秦時代的古書,如《莊子》、《荀子》、《韓非子》、《呂氏春秋》、《禮記》、《戰國策》等古書,對我只稱“老聃”而不稱“李聃”,稱我為“老子”而不稱“李子”,就說明我原來姓老。

4.問:先生對老氏的起源說得很清楚。能否再說說由老姓變成李姓的過程?

答:古代人的姓氏原來沒有確定的本字,往往借同音字作姓,所以“荀卿”又作“孫卿”,“田仲”亦作“陳仲”,“鄒衍”又作“騶衍”,“惠子”亦作“慧子”,等等。“老”變成“李”,也是語音轉變的結果。在古代音韻中,“老”屬“幽”部,“李”屬“之”部,兩部相近,古代音也許不分,“幽”“之”通諧,“老”很容易變成“李”。

5.問:那么,什么時候,先生的姓從“老”變成“李”的呢?

答:我估計大概是從漢朝開始的。班固在《漢書·藝文志》里記載:“《老子鄰氏經傳》四篇。”自注云:“姓李,名耳,鄰氏傳其學。”或許當時姓李的人多了,讀起來順耳;叫“老耳”反而不順口,讀“李耳”的人多了,約定俗成,就變成李耳了。大家就稱我“姓李名耳”了。但人們還是尊稱我為“老子”,也是順口的緣故。

二、我的名字:李耳還是李聃?

6.問:請教了尊姓,再請問先生大名。先生提到先秦諸子都稱先生名“聃”。但司馬遷又說:“名耳,字聃。”到底是“聃”,還是“耳”?這兩個字有沒有關系?有什么聯系和變化?請先生釋疑。

答:前面我已提到,班固在《漢書·藝文志》中《老子鄰氏經傳》自注時說過:“(老子)姓李名耳。”司馬貞作《索隱》說:“許慎云,‘聃,耳漫也’(按《說文》作‘耳曼’),故名耳字聃。”“曼”是長的意思,是說我的耳朵大而長。清代的考據家王念孫在《春秋名字解詁》中就采用了司馬貞的意見來解釋我的名字。“老聃”又作“老耽”。先秦時代的書如《呂氏春秋》中的《不二》、《重言》、《當染》諸篇以及《禮記》、《莊子》、《韓非子》、《戰國策》均作“耽”。“聃”、“耽”義相近,古音也相近,古代本是一字。《說文》對“耽”的解釋是“耳大垂也”,也是說耳朵大。我生而大耳,故父母名之曰“聃”。老、李通,聃又有“耳”,姓老名聃,是我的名和姓。種種原因,漢代某些學者又把我變成“李耳”了。姓名不過是一個人的符號。“老聃”也好,“李耳”也好,但好在沒有人把“老聃”、“李耳”誤會成兩個人。

7.問:先生所言極是。但我又想起另一個說法,稱先生“字伯陽”,這是怎么回事?據我所知,“字伯陽”是《史記·老子傳》索隱引文里的說法。汲古閣本《史記》因之而曰:“字伯陽,謚曰聃。”《列仙傳》、《老子銘》也說:“名耳,字伯陽。”這“伯陽”二字,怎么冒出來的?

答:我沒有用過“伯陽”的字。這是后代神仙家(謝謝他們讓我成了“神仙”)改竄的結果。清代考據家王念孫在《讀書雜志·讀老子》里已把這個問題考證得很清楚了。《史記·老子傳》索隱原來是作“名耳,字聃,姓李姓”七個字,估計在唐代已有將我的字作“伯陽”者,并竄入《史記·老子傳》索隱的文字中。它應來自《列仙傳》一書。《文選·反招隱詩》注引《史記·老子傳》曰:“老子,名耳,字聃。”又引《列仙傳》曰:“李耳,字伯陽。”“伯陽”二字由此而來(近人馬敘倫還指出:“謚曰聃”三字也是《列仙傳》文字,見《老子校詁》)。汲古閣本《史記·老子傳》里的“字伯陽,謚曰聃”就是承唐代或宋初的錯誤而來的。唐初的《史記》無“字伯陽,謚曰聃”之說。神仙家們胡說八道,他們為了抬舉我為“神仙”,把我的名字越搞越神秘,也越搞越糊涂,以致《路史》里說我“初名元祿”(注謂出《集真錄》),《酉陽玉格》說我“具三十六號七十二名,又有九名”。這都是荒誕不經的胡說八道,神仙家們混淆視聽。我感到可笑。一旦我成為他們可以利用的人,他們就會把我搞得神秘兮兮。把一個人妖魔化可以畫成鬼,把一個人神圣化又可以把他變成神。這在中國屢見不鮮。

8.問:叫伯陽的古人不止一人。《國語·周語》記幽王二年有個“伯陽父”的;《墨子·當染》提到舜時有許由、伯陽。《御覽》卷八十一引《尸子》說舜有六友,其一曰伯陽。《呂氏春秋·本味》又說“堯舜時得伯陽、續耳然后成。”《韓非子·說疑》提到“晉伯陽”。《漢書·古今人表》里列了兩個伯陽,一個在帝舜之世,一個在周厲之世。不管這些“伯陽”是什么人,是一個人還是幾個人,他(或他們)在古代是有影響的人物。伯陽是個好名字,有燦爛的光環,討口彩。

答:正因為如此,后代那些道家、神仙家之流,要把我說成是神仙之人,炫耀后世,所以造了“老子字伯陽”的說法,以附麗于周之伯陽,或更早的唐虞時代的伯陽。漢代高誘注《呂氏春秋·重言》曰:“老聃學于無為而貴道德,周史伯陽也。三川竭,知周將亡,孔子師之也。”又注《當染》曰:“伯陽蓋老子也,舜時師之者也。”伯陽或許任過周史,我也做過周史,這就附會到我身上。這種附會大抵是在漢代出現的。大儒高誘也被神仙家們蒙騙了,不過他對我的尊崇是真誠的。這是他上當的原因。

9.問:先生姓老(后又音轉為李),名耳,字曰聃,是明白的,沒有什么可懷疑的。后世把您的尊姓大名搞糊涂了。這又引發了我的一個想法:您的哲學影響太大了,以致影響到您的大名,造成許多是非。先生不要名的結果,反而使您的名字的影響更深更廣更遠,也因此搞得更亂更雜更玄乎。虧得清儒和近代學人的考證,并得到先生自己的認可,總算把這個問題搞清楚了。

答:名是虛的,可世上有些人就是要名,好名,爭名,騙名,千方百計要“正名”。因為在世俗的功利社會里,這名有用處,有好處。你們當代人印名片,有時有幾十個頭銜,名片是兩折甚至三折的。名的后面有利益,還可以謀權得位,獲取更大的物質利益。我沒有這個追求,因此不重名,也因此在姓名問題上留下麻煩。

三、籍貫和鄉里

10.問:可是先生的“老子”大名和您的《老子》書的大名,卻因為您的淡泊名利而永遠留存并流傳下來。這也是辯證法吧!對那些追名逐利、沽名釣譽的人,我從心底里蔑視他們!對先生只有崇敬。

再請問先生的籍貫鄉里。《史記》里說先生是“楚苦縣厲鄉曲仁里人”,《列仙傳》說先生是“陳人”,邊韶《老子銘》說先生是“楚相縣人”,葛洪《神仙傳》說先生是“楚國苦縣瀨鄉曲仁里人”。陸德明《老子音義》說先生是“陳國苦縣厲鄉人”。他還提到當時有關先生籍貫的另外兩種說法:“又云仁里人”,“又云陳國相人”。這就弄不明白了,先生的國別或是楚,或是陳;縣或是苦縣,或是相縣;里或是曲仁里,或是仁里。先生的籍貫到底是哪里啊?

答:準確的說法應該是:我是陳國相人。您提到有上面這許多不同說法,同地理沿革的變化有關。苦縣本屬陳國,春秋時楚滅陳,苦又屬楚,所以說“楚苦縣”。漢高帝十一年(前196年)立淮陽國,陳、苦縣地均屬淮陽國。陳國的相,在春秋之后經過戰亂變得荒虛了,改屬為苦,這就是從“相”轉“苦”的緣故。其故城在賴(又作瀨)鄉之東,渦水在其陽。說法雖然不一樣,實際都是指一個地方,現代的地點是在河南鹿邑東。張守節《史記正義》引《括地志》還記載其地“有老子宅及廟,廟中有九井尚存”。《史記正義》又引《晉太康地記》說:“城東有瀨鄉祠,老子所生也。”這是后世鄉人為紀念我而建的祠堂。我謝謝他們記得我。

11.問:厲鄉、賴鄉、瀨鄉應該是一個地方吧?是音同而導致字異的緣故吧?

答:厲、賴、瀨古代通用。所以《史記》作厲鄉,《禮記·曾子問》疏作賴鄉,《老子銘》、《漢書·地理志》顏注引《晉太康記》、《后漢書·郡國志》、《水經注》也作賴鄉,《史記正義》引《晉太康地記》作瀨鄉,實際是一回事,指的是同一個地方。“仁里”就是“曲仁里”,脫“曲”字。劉昭注引《古史考》有“曲仁里,老子里也”的記載。

12.問:歷史變遷和地理沿革,把先生的出生地也搞得復雜化了,還要后人幾番考釋幾番說明才能說清楚。為什么會發生這種情況呢?

答:實際上,司馬遷在《史記·老子傳》中有關我出生地的記載原文是“相人”二字而已。就如同他記顏回“魯人”、孟軻“鄒人”、張儀“魏人”(記其國而不記地)、莊子“蒙人”、申不害“京人”(記其地而不記國)、蘇秦“(東)周雒陽人”、李斯“楚上蔡人”(國地并記)。為何對我特別優待,就記得特別詳細呢?(孔子出生地也特別詳細)這是后代人加上去的。漢初尊黃老學,后又尊儒術,就把我和孔子的出生地越弄越仔細,也越弄越具體了。是什么人始作俑的?我以為是河上公。他在寫《老子章句》時,把我寫成“姓李,名重耳,字伯陽,陳國苦縣厲鄉曲仁里人”。后來因為地理沿革的變化,又轉變成《史記》里的“楚苦縣厲鄉曲仁里人”。所以,《史記》里關于我出生地的記載,不是司馬遷的原文,是后人刊改的結果。隨著歷史的發展、歷史材料會越來越膨脹的。我的出生地變得如此具體也得益于后人的層層加碼。

四、當什么官?周朝“守藏室史”

13.問:經先生這番解釋,我明白了,先生是相人,今地在河南鹿邑東。

再請問先生的仕宦生涯。用我們的現代語言來說,就是先生的職業是什么?司馬遷說您是“周守藏室之史也”。這是不是從《莊子·天道》篇中的“周之徵藏史有老聃者”來的?您是周朝的史官呢,還是周朝國立圖書館館長呢?

答:《莊子》里說我是“徵藏史”,《史記》作“守藏室之史”,意思差不多。徵藏是主管收藏的意思,或曰掌管,所以司馬遷把“徵”字改為“守”,又加“室”字。“守藏室史”也就是“徵藏史”,是管理周朝藏書室之史。說我是周朝圖書館館長,或者是周朝的史官,關系都不大。兩者有內在聯系,“史”是藏書的內容,“史”又是我的職業。

14.問:所以《史記》索隱說:“藏室史乃周藏書室之史也。”但是,《史記·張湯傳》又為什么稱先生為“柱下史”呢?

答:周朝的藏書室在宮殿的柱下,所以就以“柱下”為官名(《史記·老子傳》索隱)。《禮記·曾子問》疏引《史記》說:“老聃為周柱下史,或為守藏史。”可見《史記》原先有“為柱下史”的記載,后來省略了。虞世南《北堂書鈔·設官部》引《漢官儀》也說:“侍御史,周曰柱下史,老聃為之,秦改為御史。”《史記·張蒼傳》也說:“張丞相蒼者,秦時為御史,主柱下方書。”索隱云:“周秦皆有柱下史,謂御史也。所掌及侍立,恒在殿柱之下,故老子為周柱下史。”柱下史又名柱后史。不過我這“柱下史”不是后來秦朝改稱的“御史”職,只為執掌管理圖書而侍立于殿柱之下,沒有后代御史那樣廣泛的職責。“守藏室之史”、“徵藏史”、“柱下史”、“柱后史”說法不同,內容則一,就是管理圖書文件。《列仙傳》說我為周柱下史,轉為守藏史,是不知兩者為一官,想當然耳。這個問題,馬敘倫的《老子校詁》和高亨的《史記老子傳箋證》(《古史辨》第六冊)已講得很清楚了。我這個史官,只管理圖書文件,不記錄史事。但我喜歡讀書。工作的方便,讓我有機會讀了大量的史書,大長知識,大開眼界,也因此形成了我對人生、對社會、對自然、對世界的見解。我或許沒有條件行萬里路,但讀萬卷書的條件是有的。這對我大有裨益。后來《漢書·藝文志》說:“道家者流,蓋出于史官,歷記成敗存亡禍福古今之道。”這話有一定道理。我的哲學見解,就是通讀大量史書后反復思考而形成的。

15.問:《禮記·曾子問》疏引鄭玄《論語注》云:“老聃周之太史。”把您確定為周朝太史,大概也是擴而充之的結果吧?

答:這是鄭玄用《周禮》和《春秋》推論的結果。他升了我的官。“太史”官階不低。古代史官掌管邦國之志,所以《國語·楚語》說:“教之故志,使知廢興者而戒懼焉。”“故志”就是所謂記前世成敗之書。我只是掌管“故志”的“小史”,“小史”是掌管“邦國之志”的圖書館長,做做具體工作,但不是“太史”。后代人因我后來的聲名大了,就想當然地升了我的官,真是不勝榮幸,可惜我沒有這個資格。

五、太史儋是另一個人,我的后代

16.問:提到史官的事,我又想提另外一個問題,就是太史儋的問題。我當然知道太史儋同您不是一個人,可是,由于司馬遷在《史記·老子傳》里附帶說了一句:“或曰(周太史)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這就把一個問題留下來了。如果是張冠李戴,請問先生,是怎樣陰差陽錯戴上去的?

答:司馬遷是嚴肅的史家。他只說是“或曰”,留下一種說法,并沒有確定。但這一句不置可否的話,太史儋是不是我、我是不是太史儋,就成為一個懸案了。清畢沅《道德經考異》、汪中《老子考異》都認為太史儋就是我。近代以《古史辨》為陣地的爭論中,有關我的這一問題,羅根澤是主張“老子即太史儋”最力的一個學者(見其所著《老子及〈老子〉書的問題》,《古史辨》第四冊)。羅根澤的論據主要是:一、聃、儋音同通用;二、聃為周柱下史,儋亦周之史官;三、老子有西出關的故事,太史儋見秦獻公也一定要西出關;四、《史記》所載的老子的后代與孔子的后代世系到漢代時碰不攏。

其實,這些問題我認為都好解釋。聃、儋音通,未必一人之名;在周均為史官,也未必一人之事;出關入秦,也未必一人之行。這三條論據都非確證。至于“老子世系”問題,后面再說。敝人和太史儋不是同一個人。太史儋見秦獻公是獻公十一年(前374年)的事,我是春秋時代人。他是他,我是我,我們碰不到一塊兒,因時代差得很遠。漢代人不清楚,以讀音相近等原因,把我同太史儋混同為一人。司馬遷對這個問題只是把漢朝人的看法客觀地表述一下,并沒有認同我就是太史儋。漢晉人偽作的《列子》(其中的《黃帝》、《說符》等篇)和《文子》(《精誠》等篇)記載不可靠,不足為憑,這里就不去細說了。

17.問:不過,要請問先生,為什么這么巧呢?羅根澤的幾條根據也不是一點道理沒有。

答:點穿了,這個問題也很簡單。我同太史儋不是同一個人,但我們有關系。《史記》里關于老子后裔的一段插話是漢朝人編造的家譜。但是太史儋不是我,而是我的后代。《史記·老子傳》中說的我的兒子“宗”,實際上搞錯了,宗不是我的兒子,而是太史儋的兒子,而太史儋是我的后裔。我既為周史,老而去官,去周適秦。古代當官的往往世襲,我的后代也因此為周史,一傳二傳三傳至百年,到儋又為周史,又去周適秦。我們是一脈相傳的一家人,同姓、同官又同行跡。加上聃、儋音相近,后人混淆,把我同太史儋混同為一個人。

太史儋入秦在周烈王二年、秦獻公十一年,即公元前374年。他的兒子宗(即《史記·魏世家》中之段干子,《戰國策·魏策》中之段干崇)在魏安釐王四年、秦昭王三十四年(前273年)為魏將參加華陽之戰時,其間隔101年。如果太史儋30歲入秦,60歲生子宗(這是可能的),宗任魏將時71歲,這也說得通。因為太史儋是我的后代,又傳聃、儋為一人,司馬遷錯把太史儋之子宗誤會成我的兒子了。近人高亨在《史記老子傳箋證》(《古史辨》第六冊)一文里對這個問題的精確考證是對的,他點明白了漢朝人沒有弄清的問題。簡言之,太史儋是我的后代。宗者,太史儋之子也。這樣,我的時代問題、世系問題,就可以完全說通了。

六、老萊子也不是我

18.問:我搞清楚了。高亨這位學者真聰明。我也認為他的解釋是合理的。太史公記您的家族世系確有可疑處,梁啟超早就對此提出了疑問(見《古史辨》第四冊)。他的學生高亨就這個問題非常有說服力地作了正確的解釋。

解決了太史儋的問題,再請問老萊子的問題。司馬遷在《史記·老子傳》里又說:“或曰:老萊子亦楚人也,著書十五篇,言道家之用,與孔子同時云。”他含蓄地指出,漢代還有一種看法,認為老萊子就是您老先生。

答:司馬遷是史學大家,他只是提出當時有人這么認為,他自己并不認為老萊子就是我。他在《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序》里說得很明白:“孔子之所嚴事,于周則老子……于楚老萊子。”明明白白認為老萊子和我是兩個人。他還說:“老子乃著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又說:“老萊子著書十五篇,言道家之用。”在漢代,我的書和老萊子的書都在,所以司馬遷都提到了。兩個人,兩本書,不是一個人,一本書。《漢書·藝文志》里有《老萊子》九篇,已亡佚,清馬國翰有輯本。

19.問:清代人汪中武斷地認為老萊子就是您(見其所著《老子考異》),理由是,你們都是楚人,觀點也相近,等等。

答:大同鄉,觀點又相近,就是一個人哪?!這樣判斷太武斷。老萊子就是萊子,因年紀大而稱老萊子。萊是以國為氏。《春秋·襄公六年》載:“齊侯滅萊。”《春秋》中有萊駒、萊章、萊書等人。萊國后為楚所滅。司馬遷以老萊子為楚人,是因為后來老萊子的后代住在楚國的緣故。老子是老子,老萊是老萊,不是一個人,不能合而為一。《莊子》里分得很清楚。莊子只在《外物》篇中提到老萊子,“老聃”則散見于各篇。古代讀書人并沒有把我同老萊子混為一人,只有清代汪中等少數人把我說成就是老萊子。畢沅、洪亮吉等人早就指出汪中錯誤地把兩個人混成一個人了。這是個已經解決的不成問題的問題。我認為后人不必就此問題再做什么文章了。

20.問:讀書不求甚解,對一般人說來可以;學者用以考據,武斷下結論,就要出毛病、鬧笑話。簡單的問題,會被攪渾了,搞亂了。把老萊子誤成是您老先生,就是一個例子。

答:方法對頭,搞學問越搞越有意義,可發前人所未發,見前人所未見。方法錯誤,主觀武斷,自以為是,對的也會說成是錯的,最后落得貽笑大方的結果。這叫鉆牛角尖,嘩眾取寵。這樣的事,這樣的人,歷代都有。不過也有好處,無聊的、本事不大的文人可以靠我吃飯。

21.問:先生是哲學家,雍容大度,從不計較別人的評論是非,那就讓別人“吃”先生吧。不過我總覺得這對先生不敬。

答:無所謂敬與不敬,不然就沒有“老子學”了。這么多年,人們對我感興趣,研究我,考證我,正是對我的“大敬”。不勝榮幸之至。哈哈。

七、“老”“彭”是怎么回事

22.問:還要請教先生一個問題:《論語·述而》篇中提到的“老彭”,是不是您老先生?為什么要叫“老彭”?

答:這個問題比較復雜,我只能簡單談談。漢代鄭玄對“老彭”作了個解釋:“老,老聃;彭,彭祖。”(《論語釋文》引)把“老”解釋為我老子,“彭”說成是彭祖。彭祖其人,據說他是《風俗通義》里提到的顓帝的兒子老童的曾孫,又說他活了八百多歲。人哪有活八百歲的?實際上這是指古代的彭祖國(封于彭城),享國祚八百年而亡(滅于商),這就說得通了。老童,彭祖,老彭,老聃,是老氏一脈之傳,彭祖和老彭在這里有聯系。從血脈上說,和上面提到的老萊子,則無聯系。他是萊姓,不是老氏。孔子說:“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于我老彭。”這里的“老彭”,應指敝人,是一人,不是兩個人。“老”是姓氏,“彭”是國名。孔子是追述我的先輩曾封建彭祖國才這么說的。這個問題,馬敘倫的《老子校詁》、高亨的《史記老子傳箋證》講得大體上是有道理的。我這里只能簡單說說。

23.問:年代悠遠,古書又多,加上傳說,眾說紛紜,原來不復雜的問題也變得復雜了。經先生這么一解釋,就清楚了。

答:簡單的變成復雜的,復雜的再變成簡單的,對世上一切事物的認識,就是這么發展過來的。

八、我是孔子的前輩,孔子向我問禮

24.問:現在再請教先生一個重要問題,就是先生生活的時代問題。具體地說,就是先生生活的時代是在孔子之前還是在孔子之后的問題。司馬遷在《史記》的《老子傳》和《孔子世家》里都記載了孔子向您問禮的事。可是,由于種種原因,仍然有人認為您是戰國時代人,生在孔子之后,孔子不可能向您問禮。主張這種說法較早的,清代有汪中(《老子考異》),近現代有梁啟超(《評胡適之中國哲學史大綱》)、馮友蘭(《中國哲學史》)、范文瀾(《中國通史》第一卷)、羅根澤(《老子及〈老子〉書》)、侯外廬(《中國思想通史》第一卷)、楊榮國(《中國古代思想史》)等人。但也有不少學者認為您生活在孔子之先,比孔子年長,是孔子的前輩,孔子確實以后學的身份向您討教,向您問禮,您不僅回答了孔子的問題,還對他進行了一番教誨。主張這種觀點的有馬敘倫(《老子校詁》)、唐蘭(《老子時代新考》)、張煦(《梁任公提訴老子時代一案判決書》)、郭沫若(《老聃·關尹·環淵》)、呂振羽(《中國政治思想史》)等人。這兩種意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可是事實只能是一個,不能有兩種截然不同的事實。先生能對這個問題說明您的看法,同時澄清事實嗎?

答:我比孔子年齡大,在他之先,他向我問禮,這是沒有問題的。假如我在孔子之后,孔子又何必向我問禮呢?所以,司馬遷在《史記》的《老子傳》和《孔子世家》里都提到孔子向我問禮的事,只是具體的時間沒有講清楚。因此,以后的學者就各說各話,說孔子見我的時間或在30歲(司馬遷),或孔子51歲(莊子),或34歲(閻若璩),或34歲至41歲(胡適)。問學地點或在沛,或在魯。孔子見我向我討教則是沒有疑問的。此事的記錄四見于《禮記·曾子問》,八見于《莊子》的《天道》、《天地》、《天運》、《田子方》、《知北游》等篇,又見于《呂氏春秋·當染》。司馬遷作為一位史學大家,對基本的史實的記載是鄭重的,不會把沒有的事寫入史書。

當時的儒家并不以孔子向我問禮為羞,也不回避孔子向我問禮的事,所以都老老實實記下了這件事。《莊子》雖多寓言,但總得有孔子見老子的事實,才能借此事做文章。何以莊子不記孔子見楊朱、見墨翟,單寫孔子見老聃?只能因為這是基本事實,而且是當時許多人都知道的事實,所以莊子才這么寫。《呂氏春秋》是集納諸家之說和歷史事實的,所以《呂氏春秋·當染》也說:“孔子學于老聃。”

孔子向我請教,這是沒有問題的。從前某些儒生認為孔子是“至圣先師”、無冕之王,如果向我請教,既降低了他們祖師爺的身份,也坍了他們的臺,所以千方百計考證,要否認孔子向我求教的事。我覺得很可笑。我比孔子年齡大,懂得比他多,理解人世比他深,他也承認我的智慧比他高,他虛心向我討教,有什么不可以?這些儒生真是死要面子,他們忘了孔子說過:“三人行,必有我師。”孔子之所以為孔子,就在于他肯學習,肯虛心向一切有學問的人學習、求教。所以我也委婉地批評了他,指出他的不足。他也聽得進我的批評。這并不影響他的偉大,也不妨礙他以后由于種種原因成為“圣人”、“至圣先師”。

25.問:先生說得對。先生不是好為人師的人,孔子也不是不肯向人討教的人。他向您討教問禮,您向他說您的看法,有何不可?

答:關鍵還在于基本事實。基本事實就是孔子向我請教過,這是沒有問題的。至于人們爭論的孔子是在17歲至30歲之間向我請教(《史記·孔子世家》),還是51歲向我請教(《莊子·天運》),是見了一次,還是見了兩次,我記不清了。我不記日志,也沒有留下檔案,向我求教的人不少,《莊子》里就記載有庚桑楚、南榮趎、柏矩、陽子居等人向我問過學。我記不清他們什么時候來的。孔子何時來過,也記不清了。他是在魯國見我的,是在沛見我的,還是在周室見我的,都不是重要問題。基本事實是孔子見過我,請教過問題。近現代學者有關這些問題,做了許多考證文章,也算是一門學問吧,不然他們怎么成為專家、學者呢?

26.問:確定一個人的時代,一是靠材料,二是靠分析。就第一點說,《史記》就是最基本的材料,其他材料可以作為參證、旁證。雖然因為年代久遠,有些材料會有錯誤或衍奪,但其基本事實(孔子見您這件事)不會出入太大。就第二點說,進行思想時代上的分析也是重要方法。孔子見您時談到他的思想觀點和您對他的回答,正切合你們二位的思想體系和價值判斷。這是邏輯分析的方法。至于梁啟超所說老子的八代孫和孔子的十三代孫同時為不可能,從而認定您應在孔子之后,不是您長于孔子一輩有問題,而是司馬遷《史記》所記的“老子之子名宗”的斷語有問題。

答:如我上面所說:“宗”不是我的兒子,而是太史儋的兒子,是我的后代,我同孔子子孫世系碰不攏的問題,就不成其為問題了,一切就都可以解釋通了。后世許多學者好鉆牛角尖,有些牛角尖鉆出了名堂,有些就越鉆越糊涂。梁啟超如此聰明的人都鉆進了牛角尖,把自己搞糊涂了,也把別人弄糊涂了。材料出處有問題,對材料的理解有問題,走進死胡同,怎么鉆得出來?

27.問:也難怪后世學者要討論您的時代問題,因為明確了您所處的時代對研究您的思想有意義。中國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古史分期問題之爭,什么奴隸制、封建制,奴隸主階級、領主階級、地主階級啊,鬧得不亦樂乎。這些問題又同中國革命的性質,應該由哪個階級領導中國革命的對象、革命的任務有直接關系,難怪要爭論不休呢!

答:還有這許多名堂啊?我可沒想到我們這些人和先秦諸子會在兩千多年后的政治斗爭中成為借用的玩偶,可我對此沒興趣;有興趣的后代人拿我們做文章,我也無權干涉。我還是我。你們的胡適博士說過,歷史和古人都是任人打扮的女孩子。但希望不要把我這樣的老朽也打扮成大姑娘。

28.問:先生的幽默,表達的是先生的大智慧。今人喜歡借你們古人做文章,正說明先生思想之不朽價值,說明先秦諸子思想之不朽價值。

答:我早就朽了。人豈有不朽的?你們今天考證,有說我活了160多歲,也有說活了200多歲的。活得再長也是要朽的。不然世界上住不下這許多人。但是,你說的思想可能不朽,倒是有些道理。有真理價值的某些思想可以不朽,但也有時空的界限。

九、我活了多少歲?馬敘倫的考證

29.問:提到先生活得長,都知道先生高壽。想請問先生到底高齡幾何?

答:是問我在世的年齡嗎?司馬遷寫道:“蓋老子百有六十余歲,或言二百余歲。”我是享了高壽。為什么能高壽?正如司馬遷所言:“以其修道而養壽也。”我看透了人世,回歸自然,隱居天涯,修身養性,人事不涉,百事不煩,與天地同道,和自然合轍,飲食有節,大欲不興,山泉甘美,空氣清新,不像你們今天中東部地區老是霧霾天,因此長壽,能夠虛度光陰。說我活了90多歲也好,活了160多歲也好,200多歲也好,無非是老邁年高,虛度了人生。你們現代的小姐們不愿報年齡,我也不想報真實年齡,反正這無關緊要,也留個問題給后世學者繼續做考證文章吧!

30.問:馬敘倫考證您“生當定王、簡王”(按:周定王,前606~前586年;周簡王,前585~前572年)。如假定孔子51歲見您,則“當在周敬王十八年”(按:前502年)。這時先生大概已八九十歲了(《老子校詁》)?

答:我是老壽星,也不必問活多長了。老而不死,人家不高興。老而病,老而生活不能自理,也沒有多大意思。還不如當斷就斷,當亡則亡,干脆了事。上蒼予我高壽,我走得還算順暢。謝謝馬敘倫先生花了那么多功夫考證了我的年齡,反正八九不離十。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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