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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自序

  • 說孟子
  • 許仁圖
  • 3007字
  • 2018-11-29 18:14:23

讀了《論語》再讀孟子,不只觀感大是不同,甚至會訝異“至圣”和“亞圣”的差距怎會那么懸殊。

《論語·學而篇》子貢尊稱老師孔子,具有“溫、良、恭、儉、讓”五德,讀《論語》后,會覺得子貢稱贊夫子十分實在,后學也都援引這五德來界說孔子的人格特質。

但是,我們卻不得不說,自稱愿學孔子的孟子,從德行來說,一點都未學孔子。

孟子好辯,口德不修,像只斗雞般,很多言辭實是強詞奪理之辯。“溫”字離孟子個性甚遠。

孟子稱贊孔子“不為已甚者”。孟子有先見之明,肯定孔子有寬容良善之量,自己個性與“良”字大相徑庭。

孟子說:“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標準的不恭之言。

孟子只是個游說諸侯的說客,卻帶了隨從數百人,車輛數十輛,擺出仗陣闊氣,“儉”不是孟子熟稔的行為。

孟子利用告子言論,來為自己立說,掠人之美,何讓之有。

無溫、無良、無恭、無儉、無讓的孟子,與孔門弟子中的宰我最相似,我們可以如是揣測:孟子若是孔子弟子,孔子難免會像對待宰我般斥責幾句。重視德行的孔子不會賞識孟子的。

孟子好辯,他不只承認,還給自己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滕文公篇》)“予不得已也”,今日口語白話是:“我不是喜好嘴角春風,只是管束不住自己的嘴巴,不得已多說一些罷了。”

個人認為探究孟子學,宜重視孟子的好辯。大凡好辯之人,常口逞機鋒,其精彩處妙語珠璣,靈光乍現;其缺漏處,好辯成強辯,論理不周全,前言常不對后語。

我們以孟子說商湯宰相伊尹為例。幫孟子著書的弟子萬章問孟子說:“古書有說法,伊尹為求見湯,不得已委身為有莘媵臣,背著鍋子、炊具,割自己的肉來烹作羮湯,以滋味向湯說王道。”這個故事在《墨子》、《莊子》、《呂氏春秋》都有記載,孟子卻斬釘截鐵說:“否,不然。”然后解釋伊尹在有莘的地方耕田,喜好堯、舜之道,不是合堯、舜義理,不合堯、舜正道的,即使把天下之祿送給他,他也棄之不顧,商湯派使臣三度請聘,誠意殷殷,伊尹才決定出來助湯,要以先知覺后知,先覺覺后覺,讓湯成為堯、舜。

孟子在《萬章篇》把伊尹說得很清高,但他在《告子篇》又說:“五就湯,五就桀者,伊尹也。”“五就湯,五就桀”的文義十分清楚,伊尹曾五度在湯、五度在桀就臣位,我們到底要相信哪一說?

孟子說他之所以好辯是不得已也,因為楊墨邪說淫辭誣罔人民,他為了拒楊墨的禽獸思想,才不得已而辯。孔子時候,流傳典籍是《詩》、《書》、《易》、《禮》、《樂》等經書,沒有什么私人著作,《論語》一書,只有一些隱士對時局的傷痛言行,孟子差孔子百余年,出現一些私人思想著作,這些為救時弊的“子書”,也只是各言爾志而已,孟子卻說楊墨是“淫辭邪說”,還批楊朱無君、墨子兼愛是“禽獸”。

孟子口德不修,喜好扣帽子,像批告子。孟子承認告子先他說性、說心、說氣,是當時說心性的主流人物,孟子借著批評告子為自己立說,本來就有剿說之嫌。《告子篇》開宗明義章,孟子引告子說:“性,猶杞柳也;義,猶桮棬也。以人性為仁義,猶以杞柳為桮棬。”告子說性,先舉例說性猶如杞樹、柳樹,義猶如做好的杯盤,這個比喻是否得當可以理性討論,但孟子說告子:“率天下之人而禍仁義者,必子之言夫!”扣上告子“禍仁義”的大帽子。

孟子的不修口德,當然不僅對楊墨、告子。孟子周游諸國,最重要的游說時君(指當時或當代的君主)是魏惠王、魏襄王、齊宣王、滕文公。魏惠王、魏襄王未用孟子,孟子批魏惠王:“不仁哉!”批魏襄王:“望之不似人君。”其過分的是魏惠王因三敗,被迫遷都至大梁,孟子卻改以都城名字“梁”取代“魏”的國名,直呼“梁惠王”、“梁襄王”。

或許我們能為孟子解說的是,這是孟子游說國君大人的技巧:“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

所以,個人以為要貼近孟子思維,就不需要把孟子捧得高高在上,畢恭畢敬,也應該學孟子,好好跟孟子辯說,才能體悟孟子哲學的要義。不過,我們也不能就孟子好辯,抹殺或低估孟子的地位。

執兩用中,我們也得肯定孟子有窮高極遠之才,能識孔子“集大成”,且明言“孔子,圣之時者也”,把孔子之學定為“時”字(《萬章篇》),又在《離婁篇》說:“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把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相承的中國道統定為“仁”字。

我們甚至可以參酌孟子的智慧高見,建立中國哲學思想的起源及傳承,明定中國哲學史首篇是孔子集大成之前的祖述之學,而后才是孔學。(拙作《中國哲學史》第一部《祖述篇》和《孔學篇》已出版)

恩師愛新覺羅·毓鋆特別提及,孟子最偉大的貢獻是說孔子成《春秋》,杜絕疑古者妄說《春秋》不是孔子作的,且因孟子引孔子說:“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滕文公篇》),將《春秋》定為哲學之書,使后儒得以從哲學角度研究《春秋》;公羊高、董仲舒、何休至康有為太老師,研究出了中國特有的政治哲學“春秋學”。

恩師四十二歲來臺,一百零六歲作古,在臺生活六十四年,讀書百年,講經、子數十年。恩師講《論語》是一個字、一個字講,講《孟子》卻是跳著講,并且曾說孟子滑頭、好吹牛,且問我們:“什么叫吹牛?”恩師接著自解:“吃飽飯有力氣,可以吹出一條牛。”吹牛當然要有功夫,不然怎能吹出一條牛呢?

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直言,將《孟子》與《論語》、《學庸》合為《四書》的朱子,于《學庸章句》、《論語集注》屢易稿本,唯《孟子注》未經改定,故其閑多疏略,未盡立言之旨,如此類者不一。王夫之批評朱子注《萬章篇》,用了“立言不精”、“矯異”、“甚平淡”、“俗陋”等字詞。

孔子溫良恭儉讓,我撰寫《子曰論語》時,追慕圣人,恭謹推敲每一字,包括虛字,但對嘴角春風的孟子,態度略為狂放,我認為要精準捕捉孟子的神韻和思維,自己也需打開心胸和孟子好好辯說。我的撰寫原則有三:一、孟子愿學孔子,我盡可能指出孟子如何學孔子,以及孔孟之學的異同;二、恩師說孟子滑頭、好吹牛,言之有據,我比對《孟子》前后文以及六經,探究好辯的孟子,如何展現他的嘴角春風;三、恩師說書讀百遍自通,后儒注疏略作參考而已。

恩師一再訓誨,讀古書不是要到殯儀館為死人化妝,而是要學得古人應世治時智慧,以古人智慧來啟發自己的智慧,所以讀古書不要自囿于師承師說,要接著老師之學往前走往下說。

孟子立論言必稱堯、舜,其實重文、武更重堯、舜,而孟子有關舜的大孝說,大多非史實,而是出自他自己的撰說;孟子道性善,也非承孔子的性直說;孟子愿學孔子,不是照本宣科傳孔道,他的性善論、仁義說,是接著孔子往下講。孟子的哲學體系不如孔子的恢弘闊遠,但他以窮高智慧佐以文學修為,所提出的孝治天下、性善論、惻隱之心、浩然之氣等立說,成為孟子卒歿后的兩千年中國文化主流。

孔子未自許為儒者,孟子愿學孔子,也不言學儒家,但在浩浩奔流的中國哲學中,孔子卻被定為儒家創始人,我們因而也可說孟子是儒家的光大者、奠基者,孟子尊稱“至圣”孔子,為“圣之時者也”;后儒尊稱孟子為“圣之次者也”的“亞圣”,當之無愧。

撰寫《子曰論語》,因恩師解讀“子曰”是“我的老師說”,所以釋義解說《論語》,引用恩師之言,概用“我的老師說”;《說孟子》引用恩師說解文字較少,且不少個人見解,恐引起爭議,恩師教誨文字,全用“毓老師說”。

個人認為,對《孟子》哲學意蘊最見創發者當屬王夫之,《說孟子》引用特多。

《說孟子》依據版本為蔣伯潛的《語譯廣解四書讀本》。

感謝師門兄弟劉君祖百忙中作序。

感謝師門兄弟吳宏達費心校正。

感謝師門兄弟吳榮彬相助。

許仁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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