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綾辻行人01:十角館事件
- (日)綾辻行人
- 2683字
- 2018-11-08 17:39:50
5
被你們這幫家伙殺害的千織,是我的女兒。
守須恭一嘆息著,再次從玻璃矮桌上拿起這封信。他靠床而坐,把腳放在灰色的長毛地毯上。
“被你們這幫家伙——殺害的——千織——”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斟酌著排列在信紙上的印刷字體,心亂如麻。
去年一月,推理小說研究會新年會的第三輪酒會上,守須和同年級的江南中途提前離開后,發生了那起事故。
信封背面的寄信人是“中村青司”,就是半年前在角島被殺害的那個人。對守須來說,是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穿過O市車站的繁華地段,靠近港口有一棟名叫“巽”的單身公寓,守須住在五樓。
守須把信紙放回信封,輕輕搖了搖頭,拿起桌上的七星煙。守須一點也不喜歡煙的味道,卻始終無法拒絕尼古丁的誘惑。
“角島上的那些人,在做什么呢?”
他把視線投向收拾得整整齊齊的房間一角。
墻邊的畫架上掛著畫了一半的油畫。幾座摩崖佛像被退了色的林木環繞,悄然注視時間的流逝——這是在人跡罕至的國東半島看見的風景,眼下僅僅在木炭素描上淡淡地抹上了一點顏色而已。
煙吸進喉嚨幾乎難受得要吐出來,守須把只吸了兩三口的煙撳滅在裝了水的煙灰缸里。
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說不定會發生意料之外的事……
電話鈴聲響起。
“這個時間打電話來的人……”
猶豫了幾秒之后,守須拿起了話筒。
“啊,守須。”
不出所料,果然是江南孝明熟悉的聲音。守須松了一口氣。
“啊,道爾。”
“我不是說過讓你不要叫我這個名字嗎?——我中午也打過電話給你。”
“我騎摩托車去了國東。”
“國東?”
“唔,去寫生了。”
“是嗎?對了,守須,你有沒有收到一封奇怪的信?”
“中村青司的信吧?我三十分鐘前打過電話給你,想跟你說這件事。”
“果然你也收到了。”
“唔。你在哪里?方便來我家嗎?”
“就是有這個打算才打電話給你。我在你家附近,想和你談談這封信,聽聽你的高見。”
“我沒有什么高見。”
“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啊,我還有一個朋友,可以帶他去嗎?”
“沒問題。我等你們來。”
“我認為是一個無聊的惡作劇,盡管不知道對方到底出于什么目的。”守須輪流打量著放在桌上的兩封信,“上面寫了‘你們這幫家伙’,所以我認為這封信應該不僅寄給了我。”
“你這封信看上去是復印件,也就是說我收到的是原件啊。”江南拿起自己收到的信,“寄到阿東家里的信內容應該一模一樣,我打電話確認過。中村紅次郎先生也收到了一封以中村青司的名義寄來的信,內容稍有不同而已。”
“中村紅次郎?”守須皺起眉頭,“中村青司的弟弟嗎?”
“啊,那封信上寫的是‘千織是被殺害的’。我今天去別府拜訪了他,就是在那里認識了島田先生。”
守須再次向江南介紹過的島田行了個禮。來這里之前,島田和江南去了好幾家酒館喝酒,瘦黑的臉上泛著紅暈。在酒精的作用下,江南也呼吸急促,雙眼充血。
“按順序一件一件說吧。”
聽到守須的要求,江南借著酒勁,把今天發生的事和盤托出。
“你還是老樣子,好奇心那么重。”守須愕然地看著江南,“也就是說,你從昨天開始就沒合過眼?”
“是啊——很蹊蹺吧?到底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到處寄這種信呢?你怎么看?”
守須一只手按在太陽穴上,雙眼緊閉。
“告發、威脅、喚起大家對角島事件的再度關注——唔,我覺得是個不錯的觀點。尤其是希望大家再度調查角島事件的意圖,盡管我覺得有些牽強,但這個推理很有意思。那起事件確實值得深究。請問,島田先生——”
不知何時,島田靠在墻壁上迷迷糊糊地打起盹來。聽到守須呼喚自己的名字,他像貓一樣搓著臉直起身來。
“島田先生,我有一事請教。”
“啊,唔,請講。”
“去年發生角島事件時,中村紅次郎先生在做什么?”
“是調查不在場證明嗎?”島田睜大眼睛,咧嘴一笑,“這個問題很尖銳啊。有道理,殺害青司跟和枝夫人后最大的受益人是誰呢?不用說,就是阿紅。”
“對,請原諒我的唐突,但是最應該被懷疑的難道不應該是紅次郎先生嗎?”
“守須,你別忘了,警察不是白癡。阿紅的行蹤當然被調查過了。很遺憾,他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什么情況?”
“從九月十九日晚上到第二天早上,阿紅一直和我在一起。那天,他難得打電話約我一起喝酒。我們在別府喝到半夜,后來我就留宿在阿紅家里。早上得到警方通知時,我們也在一起。”
“確實很完美。”
島田點點頭。“守須,我想聽聽你的其他意見。”
“是。我沒有什么讓人耳目一新的發現,但是,自從在報紙上看到相關報道后,我一直對其中一點耿耿于懷。”
“什么?”
“我說不出原因,但是直覺告訴我——”守須強調了這個前提后,表明自己的意見,“在我看來,和枝夫人的左手從現場消失了——我認為這才是事件的關鍵點。如果找到夫人的手,就會真相大白。”
“唔,手的去向啊。”
守須和島田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下來。
“對了,守須,你知道研究會那些人去了角島嗎?”江南問。
“唔。”守須回過神來,“他們也邀請了我,但是我拒絕了,覺得很無趣。”
“他們什么時候回來?”
“從今天開始在島上過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啊?住帳篷嗎?”
“不,他們找到了贊助商,住在十角館。”
“這樣說起來,紅次郎說他把房子轉手賣了——唔,我感覺大事不妙啊。在死者寄信來的同時,他們出發前往死者生前居住的角島……”
“讓人不安的偶然啊。”
“是偶然嗎?”
“也許不是。”守須再次閉上眼睛,“我們有必要和參加了第三輪酒會的所有人的家里取得聯系,確認除了阿東,是不是大家都收到了那封信。”
“有道理。”
“去查查看嗎?”
“啊,反正放春假沒事做。趁這個機會,玩玩偵探游戲也未嘗不可。”
“不愧是江南。那么,順便進一步調查角島事件如何?”
“你說調查,具體怎么做呢?”
“比如說,去失蹤了的園丁吉川家拜訪。”
“這個,但是……”
“江南,”島田在一旁插嘴,“這個提議不錯。我不是說過吉川誠一住在安心院附近嗎?他的妻子應該還在那里,而且他的妻子曾經在角島的中村家工作過,也就是說,她是知道中村家內部情況的唯一還活在這世上的人。很值得走這一趟。”
“知道地址嗎?”
“查一下就能知道。”島田摩挲著消瘦的臉頰,笑呵呵地說,“這樣吧,江南,你在明天早上之前確認是不是所有人都收到了信,下午我們開車一起去安心院。怎么樣?”
“OK——守須呢?你也一起去吧?”
“唔,我倒是想去,但是現在手頭有事走不開。我說過我現在忙著去國東寫生吧?”守須瞅了一眼掛在畫架上的畫布。
“國東的摩崖佛像啊?我記起來了,你愛好畫畫。準備參加什么比賽嗎?”
“不是,沒這個打算。不過偶然有了興致,想描繪出花開之前的景色,最近我每天都去那里。”
“是嗎?”
“再說了,我原本也沒有你那么活躍,不擅長和人打交道——明天晚上再打個電話給我吧,晚一點也沒關系,我也很期待你們的進展。”守須靠在床上,點燃了明知道自己并不感興趣的香煙。“暫且讓我體會一下當安樂椅神探的感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