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 綾辻行人01:十角館事件作者名: (日)綾辻行人本章字數: 3978字更新時間: 2018-11-08 17:3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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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窗邊的座位上面對面落座后,江南再次端詳了一番這位剛相識的男子。
年過三十——或許更年長一些。一頭略長而柔軟的頭發使清瘦的臉頰愈發憔悴,比起身材瘦高的江南,島田更加像一根竹竿。黝黑的面龐當中是個碩大的鷹鉤鼻,雙眼凹陷。
特立獨行——這應該是所有人對島田的第一印象吧。怎么說呢,讓人覺得怪里怪氣難以相處。然而,他剛才的一番言行卻和外表大相徑庭,讓江南很欣賞,不知為何,有種一見如故的感覺。
已經過了下午四點,一整天粒米未進的江南點了一杯咖啡和一份披薩餅。
透過玻璃窗,映入眼簾的是國道十號線對面的蔚藍色大海,那是別府灣。這家店有點像在學生聚集區的街角隨處可見的風雅小店,也許是店主人的興趣所在,和鵝媽媽童謠有關聯的版畫和玩偶在店內隨處可見。
“江南,你接著說吧。”島田點的伯爵紅茶端上桌后,他一邊端起茶壺倒茶,一邊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接著說?那封信嗎?”
“當然。”
“我的觀點剛才都已經說過了——我能抽煙嗎?”
“請便。”
“謝謝。”
點著火后,眼前升起一道白煙。
“我剛才也說了,我并不認為這是簡單的惡作劇。不過你問我那是什么,我也回答不了。坦白說,我毫無頭緒,猜不出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寫了那封信。只是——”
“只是?”
“我也并非完全不能推敲出些東西。”
“愿聞其詳。”
“我認為可以從三個方面來分析寄信人試圖在信里表達什么含義。第一,這封信最主要的意圖是強調‘千織是被殺害的’。第二,是從第一點衍生出來的‘我痛恨你們,要向你們復仇’這樣一種威脅的意圖。因此,之所以用‘中村青司’,是因為這個名字最適合被用來寫威脅信。”
“原來如此。第三點呢?”
“第三點和前面兩點的角度不同,可以說是這封信的深層含義。”
“深層含義?”
“嗯。寄這封信的人為什么要用‘中村青司’這個‘死者的名字’呢?假設是企圖制造恐怖氣氛,現在可能沒有人會當真吧?幽靈用文字處理機寫信,這太荒唐了。因此,我猜想這封信的真正目的是暗示我們再次關注去年的角島事件。是不是我想得太深了?”
“不,我覺得很有意思。”島田笑呵呵地拿起茶杯,“唔,很有意思。再度審視角島事件啊。有道理,那起事件很值得再次審視——江南,你對那起事件了解多少?”
“我只在報紙上看過相關報道,不太清楚。”
“那么,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吧。”
“嗯,麻煩您了。”
“事件的梗概你知道吧?去年九月,在角島的藍屋,中村青司與妻子和枝,還有一對用人夫婦被人殺害,另外有一個園丁從此不知去向。兇手作案后燒毀了整座藍屋,到現在還沒有破案。”
“不知去向的園丁被警方當作嫌疑人,沒錯吧?”
“沒錯,可是警方并沒有掌握確鑿證據。我認為是因為園丁銷聲匿跡,才讓人懷疑。接下來,聽我講事件的詳細情況。”
島田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
“首先,有必要簡單介紹一下藍屋的主人中村青司。青司比阿紅年長三歲,當時四十六歲,他曾經是一位非常著名的天才建筑師,不過很早就隱退了……
“中村青司是大分縣宇佐市一個資本家的長子,高中畢業后,獨自去東京上大學。就讀T**大學建筑系時,他就在全國范圍的競賽中獲獎,引起了業內人士的關注。大學畢業后,教授強烈建議他繼續深造,但是因為父親突然病逝,他不得不回到了家鄉。
“和弟弟紅次郎共同繼承了父親留下的巨額遺產后,沒過多久,青司在角島上蓋了自行設計的藍屋,早早地開始了半隱居的生活。
“……夫人和枝舊姓花房,在宇佐時和中村青司青梅竹馬。兩家早就定下了婚約,可以說是父母之命。在青司搬到角島居住后,兩人便結婚了。”
“后來,他沒有繼續設計工作嗎?”
“聽阿紅說,他仍然在設計,不過大半是出于興趣。高興時就接下喜歡的工作,所有的設計都堅持自己的風格,專門建造風格獨特的建筑物,在風流雅士之間好評如潮……有不少人千里迢迢去島上拜訪青司。不過最近十年,他連自己喜歡的工作也不再接受,幾乎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唔,確實不同尋常啊。”
“阿紅也是個怪人,不務正業,研究佛學。連他都一口咬定‘家兄是個怪人’,可想而知青司有多么古怪。不過他們兩兄弟感情似乎不太融洽。
“言歸正傳。角島的藍屋里還住了一對名叫北村的用人夫婦。丈夫負責各種雜事,駕駛往來于陸地和角島之間的汽艇,妻子打理所有的家務事。還有一個就是讓人懷疑的園丁,他叫吉川誠一,平時住在安心院附近,每個月有幾天去島上干活——發生火災的三天前他上了島。相關人物的介紹就到這里吧。
“下面是事件的詳細情況。一共發現了四具尸體,每具都被大火燒得面目全非,鑒定人員為此傷透了腦筋,頗費了一番工夫后才得出以下結論:北村夫婦被人用利器擊中頭部死在臥室里,在同一個房間里發現了被推定為兇器的斧子;另外,兩人都有被繩索捆綁過的痕跡。死亡推定時間是九月十九日——火災發生前一天的午后。
“中村和枝被勒死在臥室的床上,兇器是帶狀物,尸體的左手不翼而飛,推測是死后被人切斷的,至今沒有找到。死亡推定時間是九月十七日到十八日之間。
“中村青司全身澆滿燈油,被燒死在同一個房間。體內發現大量安眠藥,這一點和另外三具尸體一樣。死亡推定時間是九月二十日凌晨發生火災的那段時間。
“起火點位于廚房,兇手在整幢房屋內倒滿燈油后,縱火焚屋。……你也知道,目前,警察初步推斷銷聲匿跡的園丁吉川誠一是兇手,可是,還有很多疑點無法解釋。
“比如說,和枝夫人的左手。吉川為什么要切斷夫人的手,隨后又帶去了哪里?此外,逃走路徑也是問題。島上唯一的摩托艇仍然停泊在海灣,很難想象兇手殺害四個人之后,在九月下旬,從海里游回陸地。
“警方也考慮了外來兇手作案這個可能性。然而,這樣一來就更加疑點重重。警察基于吉川就是兇手這個推論,得出的事件輪廓是……啊,江南,別客氣,多吃一點。”
“呃?啊,好的。”
島田滔滔不絕訴說案情的時候,披薩餅和咖啡端上了桌。江南沒有開吃并不是客氣,而是因為聽得太入神了。
“關于動機,有兩種說法。一是覬覦青司財產的謀財之說,二是吉川暗戀和枝夫人,與和枝夫人私通。大部分人認為這兩點同時構成了殺人動機。首先,吉川讓所有人喝下安眠藥昏睡,之后開始著手作案。他把北村夫婦和青司捆綁起來監禁在某一個房間,然后把和枝夫人帶到臥室發泄私欲。最早被殺害的和枝夫人比另外三個人的死亡時間早一兩天,而且在和枝夫人身體上找到若干死后被性侵犯的痕跡。接著被殺害的是北村夫婦,在此期間兩人一直昏迷不醒。最后是青司,在昏睡狀態下被澆上燈油。隨后,吉川去廚房點燃了火。”
“島田先生——”江南正準備把已經冷卻的咖啡端到嘴邊,聽到這里他停下了,“兇手為什么要讓青司活那么長時間呢?北村夫婦也是一樣。反正要殺,為什么不早一點殺呢?”
“可以認為他最初沒有打算殺人滅口。殺害和枝夫人后,他的精神逐漸陷入異常。或者說,讓青司活到最后,更加證明了‘劫財’的可能性。”
“此話怎講?”
“這一點和中村青司身為建筑師有關。”
“身為建筑師的中村青司?”
“對。青司——剛才我說過他是一個不同尋常的人。無論是藍屋,還是別館十角館,青司設計的建筑物都充分反映了他的偏執、孩子氣以及游戲心態,其中之一,就是他對機關的狂熱。”
“機關?”
“對。雖然不清楚其中的奧秘,但是在燒毀的藍屋廢墟上,到處都設計了密室、隱藏不見的櫥柜和保險柜等等。知道如何開啟這些機關的,當然只有青司本人。”
“啊,是這樣啊,必須從青司嘴里才能得知貴重物品的存放地。”
“正是。因此不能先殺青司。”
說到這里,島田抬起一只手,撐在桌子上。
“這就是事件和搜查狀況的要點。目前正在搜查園丁吉川的下落,卻沒有任何線索——怎么樣?江南,有什么問題嗎?”
“是啊——”江南一口氣喝干咖啡,陷入了沉思。
聽了島田的一番話,江南確實感覺警察目前的推斷最為妥當。然而,這無非是根據現有狀況的推測而已——說直白一點,不過是為了所謂合理性而做出的牽強附會的解釋。
這起事件最大的難點在于藍屋被焚燒殆盡,因此從現場得到的情報極其有限,再加上能夠描述出事發當時或者事發前島上狀況的生者不見影蹤……
“江南,臉色很凝重啊。”島田舔了一下上翹的嘴唇,“我問你一個和角島事件沒有直接關聯的問題吧。”
“什么問題?”
“關于千織這個姑娘。我知道她是阿紅的侄女,因為上學,所以寄宿在和枝夫人的娘家。我聽說她去年發生意外,但是對具體情況知之甚少——中村千織是個怎樣的姑娘?”
江南皺起眉頭。
“——是個很溫順的女生,郁郁寡歡,不太引人注目,我幾乎沒有和她交流過。可是,我認為她很懂事,每次舉辦聯誼會,她都主動幫忙做一些雜活。”
“唔。她是怎么死的?”
“去年一月,在推理小說研究會的新年聚會上,死于急性酒精中毒。”
江南說著,不自覺地看著窗外。
“平時的聚會,她只參加第一場就回去,但是那天我們硬讓她一直留到了第三場,實在太不應該了。她原本就身體虛弱,聽說大家還拼命給她灌酒。”
“聽說?”
“嗯。我那天也參加了第三場酒會,但后來有事和一個叫守須的朋友提前離開了。事故發生在那之后,不對——”
江南的手觸碰到了夾克衫口袋里的那封信。
“不是事故,也許確實是我們殺了她。”
江南認為自己對千織的死負有一定責任。如果當時自己沒有中途退場,是否會阻止眾人向她灌酒呢?
“今天晚上有空嗎,江南?”或許是察覺了江南的心情,島田的語氣忽然變得格外明快,“怎么樣,晚上一起吃飯,順便喝一杯,如何?”
“可是——”
“我請客,你陪我聊聊推理小說。我在推理方面沒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你能陪陪我嗎?”
“嗯——我很榮幸。”
“好,就這么定了。我們去O市吧。”
“島田先生。”
“怎么了?”
“我還沒有問您,你和紅次郎先生是什么關系?”
“啊,這個啊,阿紅是我大學的前輩。”
“大學?那么,島田先生也研究佛學?”
“算是吧。”島田尷尬地揉了揉鼻子,“其實,我父親是O市郊區一個寺廟的住持。”
“嘿,是佛門子弟啊。”
“在家里三個兄弟中我是最小的一個,這把年紀還游手好閑,沒資格說別人是怪人。家父年過花甲仍然精神很好,他現在還讀推理小說,碰到里面有人喪命就誦經念佛。”說到這里,島田虔誠地雙手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