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綾辻行人01:十角館事件
- (日)綾辻行人
- 3634字
- 2018-11-08 17:39:47
5
第一天很快就迎來了黃昏。
除了來自勒魯的約稿,沒有別的要求。他們原本也沒有計劃在一起行動,所以各自打發著空閑時間。
傍晚時分——
“怎么了,埃勒里?一個人玩牌。”
阿加莎從房間里走出來。她身穿白色罩衫和黑色皮褲,這一身單色調的打扮襯托得金黃色頭巾格外耀眼。
“我最近專注于撲克,不過還談不上是個狂熱的愛好者。”埃勒里微笑著,啪啦啪啦地彈弄著手里的撲克。
“研究?你開始用撲克給人占卜了嗎?”
“怎么可能!我可沒這個愛好。”
埃勒里在十角形的桌上靈活地洗牌。“撲克,當然和魔術有關。”
“魔術?”阿加莎驚訝地睜大雙眼,隨即頻頻點頭,“這樣說起來,埃勒里確實具有魔術家氣質。”
“魔術家氣質?”
“對,故弄玄虛的習性。”
“習性?這個措辭太不客氣了。”
“哦,是嗎?”阿加莎莞爾,“你變個魔術給我看看吧。我很少看魔術。”
“很少有推理迷不對魔術感興趣。”
“不是不感興趣,只是沒有機會而已。快,變給我看看。”
“OK。來,你過來,坐在這邊。”
黃昏時分的十角館大廳已經被暮色籠罩。阿加莎在對面落座后,埃勒里把撲克攤在桌上,接著又從上衣口袋里拿出另外一副撲克。
“好了,這里有兩副撲克,背面的顏色分別是紅色和藍色。接下來,你用其中一副,我用另外一副。你要選哪一副?”
“藍色吧。”阿加莎不假思索地回答。
“好,那么,你拿著這副藍牌。”
埃勒里隔著桌子把撲克遞給阿加莎。
“你先檢查一下這副撲克沒有動過任何手腳,再把它洗亂,我同時把這副紅牌洗亂。沒問題吧?”
“沒問題。這確實是普通的撲克。美國產的嗎?”
“單車撲克,看見了背面騎自行車的天使圖案嗎?是美國最常見的撲克。”
埃勒里把洗好的撲克放在桌上。
“現在我們交換撲克。把你的藍牌給我,我把紅牌給你。OK。準備好了嗎?接下來你從里面抽出一張自己喜歡的牌并且記住它的花色,我也從你洗的撲克里抽一張記住。”
“抽一張自己喜歡的牌啊。”
“對——記住了嗎?好,把它放回到最上面,對,就是這樣。然后像我一樣再洗一次牌,這樣把上下兩部分交換位置,對對,就這樣重復兩三次。”
“——這樣可以了嗎?”
“OK,做得很好,現在我們再交換一次撲克。”
藍牌又回到了阿加莎手里。
“好了嗎?”埃勒里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她的眼睛,“剛才我們做的,是從洗亂了的兩副撲克里分別隨便抽了一張牌并且記住,再把牌放回去,然后又洗了一遍牌。”
“嗯,沒錯。”
“那么,阿加莎,現在麻煩你從那一堆牌里找到剛才你抽出來的那張,再把它扣在桌上,我也找到我那張牌。”
很快,一紅一藍兩張牌被找出來扣在了桌上。埃勒里呼了一口氣后,讓阿加莎把這兩張牌翻過來。
“——呃,真的呢!”
阿加莎驚呼起來。兩張撲克牌的數字和花色完全一致。
“紅桃四啊。”埃勒里得意揚揚地笑了,“是不是精彩絕倫呢?”
太陽下山后,十角形的桌上點燃了一盞古色古香的煤油燈,這是聽說十角館沒有電之后,范特意帶來的。除了大廳,每個房間里都備有大蠟燭。
吃完晚飯,時間已經過了七點。
“哎,埃勒里,為什么不告訴我那個魔術的秘密?”
阿加莎把咖啡端進來遞給大家,推了一把埃勒里的肩膀。
“不管你怎么說都沒用,魔術界最忌諱揭秘,這一點和推理小說不同。無論多奇妙的魔術,一旦知道了當中的竅門,就索然無味了。”
“阿加莎前輩,你做了一回埃勒里的魔術觀眾嗎?”“哎呀,勒魯也知道埃勒里會變魔術嗎?”
“何止知道,這一個月我陪他不知道練習了多少遍,還說在他熟練之前不準告訴任何人,想不到他這么孩子氣。”
“喂喂,勒魯。”
“你表演什么了?”
“一兩個簡單的魔術。”
“什么?那是簡單的魔術?”阿加莎憤憤不平,“那不就沒事了,快把訣竅告訴我。”
“不是因為簡單就可以透露訣竅。剛開始給你看的確實是小孩子都知道的基本手法,但是關鍵不是手法本身,而是表演過程和障眼法。”
“表演?”
“對,比如說——”
埃勒里伸手拿過咖啡杯,沒有加糖和奶就喝了一口。
“在電影《魔緣》里,有一個情節是安東尼·霍普金斯扮演的魔術師給昔日的戀人露了一手——類似剛才我給你看的那個魔術。那不是普通的魔術,而是一種心理試驗。魔術師向對方解釋,如果兩人心靈相通,撲克牌就會一致,試圖借此向對方求愛……”
“唔。那么,埃勒里沒打算用同樣的辦法向我求愛嗎?”
“怎么可能!”埃勒里夸張地聳了聳肩膀,笑不可支,“很遺憾,我現在沒有向女王陛下求愛的胸襟。”
“你的措辭真夠微妙。”
“過獎了。對了,”埃勒里舉起手里的咖啡杯上下打量,“我想到另外一件事,我們白天提起過的中村青司……實在是一個特別偏執的人,看著這個杯子我都不寒而栗。”
這個別致的墨綠色杯子是廚房餐具架上留下來的物品之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形狀,和建筑物一樣,也是十角形。
“也許是特別訂制的吧。那個煙灰缸,剛才吃飯的盤子等等,所有的東西都是十角形——你怎么看,愛倫·坡?”
“很難說。”愛倫·坡把吸了一半的香煙放在十角形的煙灰缸里,“確實超乎常理,但是可以理解為是有錢人的一種雅興吧。”“有錢人的雅興啊。”
埃勒里用雙手握住杯子,從上往下看。雖說是十角形,但就杯子的直徑來說,其實接近圓形。
“無論如何,光是這個十角館就值得遠道前來觀看。我簡直想為故人干一杯。”
“可是,埃勒里,十角館雖然是個值得玩味的地方,但是島本身什么也沒有,只有大煞風景的松樹林。”
“我看未必。”愛倫·坡回應阿加莎,“廢墟西側的懸崖下是一個很不錯的巖區,還有臺階通向海邊,或許是個釣魚的好地方。”
“這樣說起來,愛倫·坡前輩帶來了釣魚的工具吧?太好了,明天能吃到新鮮的魚了。”勒魯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唇。
“你可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愛倫·坡摸著下巴上的胡須,“對了,這個十角館的背面有幾株櫻花樹,花蕾已經很飽滿了,說不定再過兩三天就會開花。”
“太棒了,到時候去賞花吧。”
“好啊。”
“櫻花啊櫻花,為什么春天總是和櫻花聯系在一起呢?我認為桃花和梅花都遠勝過櫻花。”“埃勒里的愛好異于常人。”
“是嗎?日本古代的貴族都更加偏愛梅花哦,勒魯。”
“真的嗎?”
“真的。對吧,奧希茲?”
突然被叫到名字,奧希茲的肩膀抖動了一下,漲紅了臉,微微點了點頭。
“奧希茲,你能給大家解說一下嗎?”
“嗯……好的。《萬葉集》里最多的是詠唱胡枝子和梅花的詩歌,都超過了一百首,關于櫻花的詩歌有四十首左右。”
奧希茲和勒魯一樣是文學部二年級的學生,專攻英國文學,但是對日本文學也知之甚多。
“噢噢,我以前都不知道。”
阿加莎深表欽佩,她是藥學系三年級的學生,隔行如隔山。
“多說一點來聽聽,奧希茲。”
“啊,好的。”奧希茲惴惴不安地應了一句,“在《萬葉集》的年代,大陸文化盛行,受中國文化影響很深。有關櫻花的描寫到《古今和歌集》時代才有所增加……嗯,不過,大部分是描寫櫻花凋落的場景。”“《古今》是平安時代的歌集嗎?”埃勒里問。
“是醍醐天皇的時代,十世紀初……”
“不知道是不是和悲觀的社會百態有關,當時流行感嘆櫻花凋零的歌。”
“怎么說呢,醍醐天皇的時期被稱為延喜之治,在櫻花凋落的時節傳染病也易于傳播,所以櫻花被認為帶來了瘟疫。因此,宮中會舉辦鎮花節,大概也和這個有關吧……”
“原來如此。”
“怎么了,范?一聲不吭。”愛倫·坡看著在旁邊低頭不語的范,“不舒服嗎?”
“——唔,頭痛。”
“臉色不好——在發燒呢。”
“不好意思,我想先睡了。”
“啊,你先睡吧。”
“唔,那么……”
范用雙手撐著桌子緩緩起身。
“不用管我,你們繼續聊,我不怕吵。”
和大家道晚安后,范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后,昏暗的大廳頓時安靜下來,只聽見咔嚓一聲輕微的金屬聲響。
“討厭的家伙。”一直沉默不語、搖晃著膝蓋的卡爾神經質地翻著白眼,低低地冒出一句,“故意當著我們的面關門,又不是自我意識過剩的女生。”
“今天的夜空很明亮啊。”愛倫·坡假裝沒聽見,抬頭仰望十角形天窗。
“前天應該是滿月吧。”勒魯說道。
這時,天窗外閃過一道光,是來自J岬角燈塔的光。
“你們看,月亮被云遮住了,明天可能會下雨。”
“哈哈,那是迷信,阿加莎。”
“你真沒禮貌,埃勒里,這不一定是迷信,可能和水蒸氣有關。”
“天氣預報說,最近一段時間都是晴好天氣。”
“可是,比起月亮上有兔子,這個傳說要科學得多。”
“月亮上的兔子啊。”埃勒里苦笑著說,“知道嗎,宮古諸島上有一個挑桶的男人。”
“啊,我聽過這個故事。”勒魯笑逐顏開。
“遵照神的命令,把不死藥和死藥放在桶里來到人間的故事,對吧?可是他誤把不死藥給了蛇,把死藥給了人,作為懲罰,他到現在還在挑桶。”
“對對。”
“非洲南部的霍屯督族有類似的傳說。”愛倫·坡在一旁說,“故事的主角不是人,而是兔子。兔子沒有正確傳達月神的旨意,月神震怒之下把兔子摔在地上,所以兔唇裂成了三瓣。”
“呵呵。人類制造的傳說難免大同小異。”埃勒里靠在藍色的椅背上,抱著雙肘,“好像全世界都流傳月亮上有兔子的故事,中國、中亞、印度……”
“印度也有嗎?”
“梵語中的月亮讀作‘夏信’,這個單詞的意思就是‘帶有兔子’。”
“噢。”
愛倫·坡伸手去拿煙盒,同時還在仰望天空。十角形的夜空中飄浮著昏黃的月亮。
角島,十角館。
昏暗的燈光在雪白的墻壁上映照出這些年輕人的身影。
他們的深夜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