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綾辻行人01:十角館事件
- (日)綾辻行人
- 3937字
- 2018-11-08 17:3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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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地方,女生真吃虧,被人當作女仆隨意使喚。”
阿加莎一邊手腳麻利地收拾洗干凈了的鍋碗瓢盆,一邊發牢騷。在旁邊打下手的奧希茲看著阿加莎纖細又靈敏的手指,不由得停下了手里的活兒。
“讓那些男生也來做做廚房里的工作吧。他們以為有我們就可以撒手不管,太自以為是了,對吧?”
“嗯,對啊。”
“一本正經的埃勒里穿上圍裙,手里拿著一把湯勺,真是太逗了,說不定很可愛呢?!?/p>
阿加莎爽朗地笑了起來。奧希茲瞥了一眼她眉眼清秀的側臉,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高挺的鼻子、伶俐的模樣、在紫羅蘭色眼影的襯托下明眸善睞的眼睛、精心打理過的長波浪卷發……
阿加莎總是這樣落落大方,性格偏向男性,卻又不失女性的魅力——她似乎很享受男生傾倒于自己美貌的視線。
(相比起來,我卻……)
蒜頭鼻,長滿了雀斑、孩子一般紅撲撲的臉蛋,眼睛雖大卻顯得很不協調,總給人一種心慌意亂的感覺。她深知自己即便像阿加莎那樣化妝,也只會不倫不類。同時,她很厭惡自己的怯懦和遲鈍。
真不應該來這里。
她根本不愿意來這個小島……因為她覺得這是一種褻瀆,然而,她又沒有勇氣拒絕大家的邀請。
“啊,奧希茲,好漂亮的戒指。”阿加莎看著奧希茲的左手中指叫了起來,“你一直戴著這枚戒指嗎?”
“不。”奧希茲搖了搖頭。
“是別人送的嗎?”
“這……這怎么可能。”
決定來這個島上的時候,奧希茲調整了自己的思緒。
不是褻瀆,而是追悼。為了追悼死者,我才去那個島上。因此……
“你還是老樣子,奧希茲。”
“——呃?”
“你總是把自己封閉起來。我們認識兩年了,對你的情況卻幾乎一無所知。我倒不是說這樣不行,只是這樣很奇怪。”
“奇怪?”
“對。在會員雜志上讀你的作品時,我常常想,你在自己寫的小說中那么朝氣蓬勃,可是……”
“那是在做夢?!?/p>
奧希茲低下頭,避開了阿加莎的視線,嘴角露出笨拙的笑容。
“我不適合在現實中生活,討厭現實中的自己?!?/p>
“你在說什么?”阿加莎笑著抓了抓奧希茲扁沓沓的短發,“你要有自信才行,其實你很可愛,只是自己沒發現而已。不要老是低著頭。昂首挺胸,什么也不用怕?!?/p>
“——阿加莎,你是個好人?!?/p>
“好了,我們快把這里收拾好,準備做午飯吧。好嗎?”
埃勒里、勒魯、范繼續站在藍屋的廢墟上,愛倫·坡則獨自一人走進了對面的樹林中。
“……喂,埃勒里,范,好不容易有七天,就拜托你們了?!?/p>
滑稽的——也許本人并沒有察覺——銀框圓眼鏡下,勒魯的眼睛熠熠發光,“我也不要求一百頁,五十頁就行了?!?/p>
“喂,勒魯,你在開玩笑吧?”
“我什么時候開過玩笑,埃勒里?!?/p>
“可是,你突然提出這個要求,我們根本沒有這種打算,對吧,范?”
“我同意埃勒里的說法?!?/p>
“我不是一直在跟你們解釋嗎?今年我打算在四月中旬出版下一期的《死人島》,一是為了吸引新生加入,二是為了慶祝推理部創建十周年。我好不容易做了總編,希望有一番作為,千萬不能讓自己負責的第一份會刊就丟人現眼?!?/p>
文學部二年級的勒魯在今年四月將就任推理研究會會刊《死人島》的總編。
“我跟你說,勒魯,”埃勒里從酒紅色的襯衫口袋里拿出一包新的沙龍煙,打開封口。他是法學部三年級的學生,《死人島》現在的總編。
“這種時候就要拍卡爾的馬屁。不管質量怎么樣,他可是我們研究會的高產作家——范,不好意思,借個火。”
“你很少這樣和別人抬杠,埃勒里。”
“不是的,是卡爾先挑釁我的?!?/p>
“這樣說起來,卡爾學長看起來情緒不佳啊。”勒魯說道。
埃勒里笑呵呵地吐了一口煙。
“情有可原啊?!?/p>
“怎么了?”
“可憐的卡爾大師,最近試圖接近阿加莎,卻被一口拒絕了?!?/p>
“阿加莎女士?呵呵,真有膽量啊?!?/p>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出氣,他又把目標對準了奧希茲,結果人家也不理睬他?!?/p>
“奧希茲?”范皺起眉頭。
“對,所以大師心情低落。”
“那當然了,和兩個甩了自己的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p>
“就是這么回事。勒魯,你要好好地討好他,否則可拿不到稿子?!边@時,只見阿加莎從十角館走過來,站在黑松拱門下向三人揮手。
“吃午飯了——愛倫·坡和卡爾呢?你們不在一起嗎?”
十角館的背面,進入松樹林的小道上——
原本打算沿著這條路去看東岸的懸崖,結果九曲十八彎的路越走越窄,不到五十米就迷失了方向。
這是一片遮天蔽日的樹林。
行進途中,不時被樹林中枝繁葉茂的山白竹鉤住衣服,腳下也崎嶇難行,好幾次險些滑倒。
可是又不甘心就此折回,這么小的島,不可能迷路。
夾克衫下的黑色高領毛衣被汗滲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就在幾乎忍無可忍的時候,總算穿出了這片樹林。
此處是懸崖頂上,蔚藍的大海一覽無遺。有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面對大海而立——是愛倫·坡。
“呃?卡爾啊?”
聽到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卡爾,愛倫·坡又調轉身子面對大海。
“我們在島的北岸,那里好像是貓島?!彼钢贿h處一個小島說。
那是個如巖礁般大小的島,圓而突起的島面上長著低矮的灌木,正如“貓島”之名,仿佛黝黑的野獸盤踞海上。
卡爾看了一眼貓島,哼了一聲。
“怎么了,卡爾?無精打采的?!?/p>
“我后悔來這里了?!笨柧o鎖眉頭,沒好氣地抱怨,“雖然說去年出了那起事件,也不等于現在有什么好玩的,不過我還是希望能刺激自己的想象力,所以就來了……哼,想到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每天要和那些人見面,我就提不起精神?!?/p>
卡爾和埃勒里都是法學部三年級的學生。他高考時復讀了一年,所以和四年級的愛倫·坡同歲。
他中等個子,可是因為脖子短,再加上有點駝背,看上去顯得很矮。
“你怎么了?一個人在這里……”
“不知不覺就走到這里來了。”愛倫·坡粗粗的眉毛下,原本就很小的眼睛顯得更小了。他從做工精致的煙盒里拿出一支煙銜在嘴里,又遞給卡爾一支。
“你到底帶來了幾包煙?動不動給別人抽,自己也是煙不離手?!?/p>
“我雖然是醫學部的,但是很喜歡抽煙。”
“還是云雀煙???這可不是讀書人抽的煙。”卡爾一邊抱怨一邊接過煙,“不過,比起埃勒里大少爺的薄荷煙……”
“卡爾,你不應該總是找埃勒里的茬兒,就是這樣關系才越來越緊張。你和他吵架,只會被他奚落一番?!?/p>
卡爾用自己的打火機點燃香煙后,氣鼓鼓地把臉扭到一邊。
“你憑什么對我說三道四。”
愛倫·坡面不改色,默默地在一旁吞云吐霧。
卡爾把抽到一半的香煙扔進大海,一屁股坐在巖石上,從夾克衫口袋里拿出一小瓶威士忌,粗暴地打開蓋子后猛地喝了一大口。
“你白天喝酒?”
“不關你的事。”
“我不贊成?!睈蹅悺て碌恼Z氣變得嚴厲起來,“你應該收斂一些,不僅因為是白天……”
“哼,閣下還在介意那件事?”
“你既然知道就不應該明知故犯。”
“我不知道。那件事已經過去多久了,你還在耿耿于懷。”
卡爾繃著臉,又喝了一大口酒。
“我不光討厭埃勒里,說到底,我也覺得不應該和女生一起來無人島?!?/p>
“雖說是無人島,我們并不是來嘗試野外生存的?!?/p>
“哼,先不說別的,就說阿加莎,我特別討厭和那么傲慢的女生在一起,何況還有一個奧希茲。不知道為什么,這一兩年我們七個人總在一起,所以我不便多說。但是那個陰陽怪氣、沒有任何可取之處、自我意識過剩的女人……”
“這樣說太過分了吧?!?/p>
“哦,我差一點忘了你和奧希茲是青梅竹馬?!?/p>
愛倫·坡不悅地把香煙扔在地上用腳踩滅,然后似乎意識到了什么,看了一眼手表。
“已經一點半了,我們再不回去就沒飯吃了?!?/p>
“開飯前有一件事。”戴著金邊平光眼鏡的埃勒里對大家說,“下一任總編有話對大家說?!?/p>
十角形的桌子上擺放著午飯,培根雞蛋、沙拉、法式面包和咖啡。
“嗯——不好意思打擾大家吃飯,但是我仍然要再次向大家致意?!崩蒸斢邪逵醒鄣卣f完這句,清了清喉嚨,“今年的迎新會上,有人提出到十角館一探究竟,當時誰也沒有料到最終能夠成行。因為范的伯父買下了這幢房子,所以特意招待我們來這里小住。”
“談不上招待,不過是對你們說如果真有這個打算,我可以和伯父說一聲。”
“好吧——各位也知道,范的伯父在S區經營房地產,是一個事業有成的實業家,計劃在不久的將來把這個角島開發成面向年輕人的度假村。是這樣吧,范?”
“沒那么夸張?!?/p>
“總之,我們此行含有試驗的意味,可謂一舉兩得。在此必須對一大早就來這里進行各項準備的范致謝。多謝了?!?/p>
勒魯對范深深地鞠了一躬。
“——接下來,言歸正傳?!?/p>
“先別說那么多,雞蛋和咖啡都要涼了。”阿加莎插了一句嘴。
“很快就說完了。不過,特意準備的午飯涼了就不好了,所以請各位一邊享用一邊聽我說。今天聚集在這里的各位青年才俊,都承襲了已經畢業了的學長們的名號,也就是研究會的創作精英……”
K**大學的推理研究會自創辦以來,會員之間就以別號互相稱呼。
十年前創辦這個研究會的成員們出于推理迷特有的稚氣,給為數不多的每個成員都冠以歐美著名作家的名號。后來,隨著成員的增加,知名作家的名字自然不夠分配,因此大家找到了“承襲名號”這個解決辦法,也就是擁有作家名銜的會員在畢業時把名字留給自己中意的晚輩。
選定繼承者的辦法是看這個成員對會員雜志貢獻的大小。因此,目前擁有這些綽號的人都是研究會的領導層,平時見面的機會也很多。
“如此有能力的精英們,從今天開始在這個無人島上心無旁騖地居住一個星期,可不能虛度光陰啊。”勒魯笑逐顏開地環視眾人,“我準備好了稿紙,為了四月發行的會刊雜志,務必請每位貢獻一篇作品?!?/p>
“嗬!”阿加莎叫了起來,“怪不得唯獨勒魯的行李鼓鼓囊囊的,原來有這個居心啊?!?/p>
“對,就是這個居心。阿加莎學長,奧希茲小姐,拜托了?!?/p>
低頭致意的勒魯摸著自己圓嘟嘟的臉,笑了起來,宛如戴著眼鏡的福神。圍坐在桌邊的人也都無奈地笑了。
“大家寫的內容可能都是‘孤島連環殺人’哦,勒魯。那到時候該怎么辦?”愛倫·坡不依不饒。
勒魯挺起腰板回應。“到時候就用這個題目出一期特刊,或者干脆現在就決定吧,這樣反而求之不得,說到底我們的會刊雜志‘死人島’這個名字就來自于克里斯蒂女士名作的第一個日文版譯名?!?/p>
埃勒里撐著手臂,看著勒魯,對身邊的范小聲嘀咕:“哎呀呀,下一任總編真不好對付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