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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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入秋到冬天,倫敦的熱鬧事兒可多了。戲園子全上了拿手好戲,鋪子忙完秋季大減價,緊跟著預備圣誕節(jié)。有錢的男女到倫敦來聽戲,會客,置辦圣誕禮物。沒錢的男女也有不花錢的事兒作:看倫敦市長就職游行,看皇帝到國會行開會禮,小口袋里自要有個先令,當時不是押馬,便是賭足球隊的勝負。晚報上一大半是賽馬和足隊比賽的結果,人們在早晨九點鐘便買一張,看看自己贏了沒有。看見自己是輸了,才撅著嘴念點罵外國的新聞,出出惡氣。此外溜冰場,馬戲,賽狗會,賽菊會,賽貓會,賽腿會,賽車會,一會跟著一會的大賽而特賽,使人們老有的看,老有的說,老有的玩,——英國人不會起革命,有的看,說,玩,誰還有工夫講革命。伊太太也忙起來,忙著為窮人募捐,好叫沒飯吃的人到圣誕節(jié)也吃頓飽飯。她頭上的亂棉花更亂了,大有不可收拾的趨勢。伊牧師也忙得不了,天天抱著本小字典念中國書,而且是越念生字越多。保羅的忙法簡直的不易形容,在街上能冒著雨站三點鐘,等著看看皇太子,回到家來站在鏡子前邊微微的笑,因為有人說,他的鼻子真像皇太子的。皇太子那天在無線電傳播替失業(yè)工人請求募捐,保羅登時捐了兩鎊錢,要不是皇太子說工人很苦,他一輩子也想不起來這回事;有時候還笑他媽媽的替窮人瞎忙,忙得至于頭發(fā)都不易收拾。去看足球,棍球,和罵中國人的電影什么的,是風雨無阻的。凱薩林姑娘還是那么安靜,可是也忙。忙著念中文,忙著學音樂,忙著辦會里的事,可是她的頭發(fā)一點不亂,還是那么長長的,在雪白的脖子上輕輕的蓋著。溫都母女也忙起來,母親一天到晚添樓上下的火,已足使她的小鼻子尖上常常帶著一塊黑。天是短的,非抓著空兒上街買東西不可,而且買的東西很多,因為早早買下圣誕應用的和送禮的東西,可以省一點錢。再說,圣誕的節(jié)餅在一個多月以前就得做好。瑪力的眼睛簡直忙不過來了,街上的鋪子沒有一家不點綴得一百成花梢的,看什么,什么好看。每個禮拜她省下兩個先令,經十五六點鐘的研究,買件又賤,又好,又美的小東西。買回來,偷偷的藏在自己的小匣里,等到圣誕節(jié)送禮。況且,自己到圣誕還要買頂新帽子;這可真不容易辦了!拿著小賬本日夜的計算,怎么也籌不出這筆錢來。偷偷的花了一個先令押了個馬,希望能贏點錢,恰巧她押的馬跑到半路折了個毛跟頭,一個先令丟了!“越是沒錢越輸錢!非把錢取消了,不能解決帽子問題!”她一生氣,幾乎要信社會主義!
倫敦的天氣也忙起來了。不是刮風,就是下雨,不是刮風下雨,便是下霧;有時候一高興,又下雨,又下霧。倫敦的霧真有意思,光說顏色吧,就能同時有幾種。有的地方是淺灰的,在幾丈之內還能看見東西。有的地方是深灰的,白天和夜里半點分別也沒有。有的地方是灰黃的,好像是倫敦全城全燒著冒黃煙的濕木頭。有的地方是紅黃的,霧要到了紅黃的程度,人們是不用打算看見東西了。這種紅黃色是站在屋里,隔著玻璃看,才能看出來。若是在霧里走,你的面前是深灰的,抬起頭來,找有燈光的地方看,才能看出微微的黃色。這種霧不是一片一片的,是整個的,除了你自己的身體,其余的全是霧。你走,霧也隨著走。什么也看不見,誰也看不見你,你自己也不知道是在那兒呢。只有極強的汽燈在空中漂著一點亮兒,只有你自己覺著嘴前面呼著點熱氣兒,其余的全在一種猜測疑惑的狀態(tài)里。大汽車慢慢的一步一步的爬,只叫你聽見喇叭的聲兒;若是連喇叭也聽不見了,你要害怕了:世界已經叫霧給悶死了吧!你覺出來你的左右前后似乎全有東西,只是你不敢放膽往左往右往前往后動一動。你前面的東西也許是個馬,也許是個車,也許是棵樹;除非你的手摸著它,你是不會知道的。
馬老先生是倫敦的第一個閑人:下雨不出門,刮風不出門,下霧也不出門。叼著小煙袋,把火添得紅而亮,隔著玻璃窗子,細細咂摸雨,霧,風的美。中國人在什么地方都能看出美來,而且美的表現(xiàn)是活的,是由個人心中審美力放射出來的情與景的聯(lián)合。煙雨歸舟咧,踏雪尋梅咧,煙雨與雪之中,總有個含笑的瘦老頭兒。這個瘦老頭兒便是中國人的美神。這個美神不是住在天宮的,是住在個人心中的。所以馬老先生不知不覺的便微笑了,汽車由雨絲里穿過去,美。小姑娘的傘被風吹得歪歪著,美。一串燈光在霧里飄飄著,好像幾個秋夜的螢光,美。他叼著小煙袋,看一會兒外面,看一會兒爐中的火苗,把一切的愁悶苦惱全忘了。他只想一件東西,酒!
“來他半斤老紹興,哎?”他自己叨嘮著。
倫敦買不到老紹興,嗐!還是回國呀!老馬始終忘不了回國,回到人人可以賞識踏雪尋梅和煙雨歸舟的地方去!中國人忘不了“美”和“中國”,能把這兩樣充分的發(fā)達一下,中國的將來還能產出個黃金時代。把科學的利用和美調和一下,把不忘祖國的思想用清明的政治發(fā)展出來,中國大有希望呀!可惜老馬,中國人的一個代表,只是糊里糊涂有點審美的天性,而缺少常識。可惜老馬只想回國,而不明白國家是什么東西。可惜老馬只想作官,而不知道作官的責任。可惜老馬愛他的兒子,而不懂得怎么教育他。可惜……
快到圣誕節(jié)了,馬老先生也稍微忙起來一點。聽說英國人到圣誕節(jié)彼此送禮,他喜歡了,可有機會套套交情啦!伊家大小四口,溫都母女,亞力山大,自然是要送禮的。連李子榮也不能忘下呀!俗氣,那小子;給他點俗氣禮物,你看!對,給他買雙鞋;俗氣人喜歡有用的東西。還有誰呢?狀元樓的掌柜的。華盛頓——對,非給華盛頓點東西不可,咱醉了的那天,他把咱抬到汽車上!汽車?那小子新買了摩托自行車,早晚是摔死!唉,怎么咒罵人家呢!可是摩托自行車大有危險,希望他別摔死,可是真摔死,咱也管不了呀!老馬撇著小胡子嘴兒笑了。
“幾個了?”馬老先生屈著手指算:“四個加三個,七個。加上李子榮,狀元樓掌柜的,華盛頓,十個。還有誰呢?對,王明川;人家給咱辦貨,咱還不送人家點東西!十一個。暫時就算十一個吧,等想起來再說!給溫都太太買個帽子?”
馬老先生不嘟囔了,閉上眼睛開始琢磨,什么樣的帽子能把溫都太太抬舉得更好看一點。想了半天,只想到她的小鼻尖兒,小黃眼珠兒,小長臉;怎么也想不起:什么樣的帽子才能把她的小長臉襯得不那么長了。想不起,算了,到時候再說。
“啊!還有拿破侖呢!”馬老先生對拿破侖是十分敬仰的——她的狗嗎!“這倒難了,你說,給狗什么禮物?還真沒給狗送過禮,說真的!啊哈!有了!有了!有了!”馬老先生一高興,把剛裝上的一袋煙,又全磕在爐子里了:“弄點花紙,包上七個先令,六個便士,用點絨繩一系,交給溫都太太。那天聽說:新年后她得給拿破侖買年證,七個六一張。咱給它買,嘿!這個主意妙不妙?!他媽的,一個小狗也一年上七個六的捐!管洋鬼子的事呢,反正咱給它買,她——她一定——對!”
他喜歡極了,居然能想出這么高明的主意來,真,真是不容易!快到吃飯的時候了,外面的霧還是很大。有心到鋪子去看看,又怕叫汽車給軋死;有心請溫都太太給作飯,又根本不喜歡吃涼牛肉。況且在最近一個月內,簡直的不敢上鋪子去。自從李子榮出主意預備圣誕大減價,馬威和李子榮(他天天抓著工夫來幫忙。)忙得手腳朝天,可是不許老馬動手。有一天馬老先生想往家拿個小瓶兒,為插花兒用,李子榮一聲沒言語,硬把小瓶從老馬手里奪過去。而且馬威板著臉說他父親一頓!又一回,老馬看馬威和李子榮全出去了,他把玻璃窗上的紅的綠的單子全揭下來,因為看著俗氣,又被馬威透透的數落一頓。沒法,自己的兒子不向著自己,還有什么法子!誰叫上鬼子國來呢,在鬼子國沒地方去告忤逆不孝!忍著吧!可是呀,馬威是要強,是為掙錢!就是要強吧,也不能一點面子不留哇!我是你爸爸,你要曉得!
“好小子,馬威,要強!”馬老先生點著頭自己贊嘆:“可是,要強自管要強,別忘了我是你爸爸!”
窗外的大霧是由灰而深灰,而黃,而紅。對面的房子已經完全看不見了。處處點著燈,可是處處的燈光,是似明似滅的,叫人的心里驚疑不定。街上賣煤的,干苦的吆喚,他的聲音好像是就在窗外呢,他的身子和煤車可好像在另一世界呢。
“算了吧!”馬老先生又坐在火旁:“上鋪子去也是挨說,老老實實的在這兒忍著吧!”
馬老先生是倫敦第一個清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