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幽谷,細雨綿綿。
寒山寺前多了兩個人影,卻是白衣女子和老乞丐。
白衣女子舉目向寺院望去,心中不由得贊嘆一聲——好氣派!
只見其黃墻聳天,延綿無際,不知其大幾何。
那映在寒竹叢中的寺院,杏黃色的院墻,青灰色的殿脊,蒼綠色的參天古木即便是隔著老遠也看的一清二楚。
這座古老的寺廟在朦朧雨霧的籠罩下,像一幅飄在浮云上面的剪影一般,顯得分外沉寂肅穆。
燙金牌匾之上,寒山寺三個大字龍飛鳳舞,顯然是出自書法大家之手。
寺院大門敞開。
一位身著黃色僧衣,左肩披著赤紅袈裟,慈眉善目的白眉僧人雙手合十,靜靜的站在寺門后,仿佛在等什么人。
白衣女子平日里禮佛也不少,自然曉得這一襲赤紅袈裟只有寺院方丈才能穿。
“阿彌陀佛,兩位施主有禮了。貧僧無念,已經在此等候多時。”
還未等她細細打量,寒山寺方丈突兀睜眼,隔著老遠對著兩人行了一禮。
白衣女子心中驚訝,倒是不曉得這寒山寺方丈如何知曉自己今日上山?
“小女子蘇紅嫣,見過無念方丈。有勞方丈了。”
白衣女子心中雖是驚訝,倒也沒忘記禮節。她輕笑著微微一禮。
老乞丐雖然看不見,但也聽得見聲音。他正了正身形,行禮道:“見過無念方丈。”
“兩位施主請隨貧僧移步,無妄在禪房內恭候兩位。”
無念方丈目光平靜,伸手一指寺內一座禪房。
兩人點頭,默不作聲的跟在無念方丈身后,踏入了寺內。
迎著裹帶了寒竹幽香的清風,跨入寺門。
參天大樹掩不住寒山寺積聚的靈氣,殿宇樓閣隱不住來自天竺的靈光,寺院被籠罩在這善凈的氣與光之中。
東樓懸鐘,西樓架鼓,晨鐘暮鼓之聲在青瓦上空奮力飛騰,悠揚飄蕩。
抬頭望廟頂,令人眼花繚亂。
那一個個佛像凸起的臉宛如夏季夜空數不清的星斗,它們神態各異,千姿百態。
寒山寺的院子很是寬廣,院中的幾棵菩提樹碩大無比。冬去春來,菩提樹也開始抽芽,挺拔蒼翠。廟廓綠樹環抱,花草簇擁,還有那栩栩如生的摩崖雕像,使人心中莫名的安靜下來。
穿過一座座大殿與閣樓,三人在寒山寺后的一間禪房前停下步來。
“阿彌陀佛,兩位施主進入便是,無妄在里面等候多時了。貧僧還有要事,恕不能奉陪,請兩位施主見諒。”
無念方丈看了兩人一眼,行禮道。
“有勞方丈了。”
蘇紅嫣笑著行禮。
老乞丐尋著聲音,對著無念的方向行了一禮,道:“多謝方丈。”
無念方丈目光平靜,他對著兩人點了點頭,離開了。
無念方丈離開后,蘇紅嫣轉身對著老乞丐:“老人家,你先進去吧。”
老乞丐搖了搖頭,到了此刻卻是有些猶豫了起來。他睜著那無神的瞳孔,道:“……還是,你先進去吧。”
“那……我便先進去了?”
蘇紅嫣也看出了老人家此刻心情有些復雜,但,她自己何嘗不是一樣?
老乞丐點了點頭,示意無妨。
蘇紅嫣深吸了一口氣。
緩緩推開了那扇緊閉著的房門。
……
幽幽檀香彌漫在空氣中,低聲呢喃著的誦經聲里,清脆的木魚不緊不慢的敲著。
一個只穿著黃色僧衣,緊閉雙目的僧人盤坐在蒲團上,不緊不慢的敲著木魚。
“來了?”
誦經聲停了下來,僧人緩緩睜開眼睛,眼眸深邃。
“來了。”
蘇紅嫣從一旁拉過一個蒲團,放在僧人面前,盤坐了下來。
僧人將木魚收了起來,從一旁桌上取出兩只茶杯,為兩人滿上一杯茶。
“為何來此?”
“法師既然已經在此等候多時,為何還要問我來意?”
蘇紅嫣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只覺得比往日閣內的香茗要好喝太多。
“我所渡之人并非你。”
無妄輕捻著茶壺,將其穩穩放在桌上,搖了搖頭。
“并非我,就渡不得我?”
蘇紅嫣睜著那一汪清泉般的眸子直視著無妄的眼睛,將手中的茶杯輕放在桌上。
“阿彌陀佛,佛渡有緣人,姑娘今日既然來此,就說明與我佛有緣,自然渡得。姑娘請說,貧僧,洗耳恭聽。”
無妄雙手合十,盤坐著。
“從我記事開始,我便與師兄還有師傅三人一同生活在一起。師傅是遠近聞名的大夫,在他的悉心教導之下,我和師兄兩人醫術也日漸精湛起來。師兄老與我提及江湖中的種種,不知不覺間,我也向往著江湖中女俠的風范,向往著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生活。日久生情,我與師兄兩人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私定終身。”
“天不遂人愿。十幾年前,師兄外出游歷五年歸來,我飛奔著前去,只想盡快見到師兄。”
“師傅躺倒在血泊里,師兄居高臨下,神情冰冷。我泣不成聲,只能掩淚抱著師傅的遺體,呆坐在原地。”
說到痛處,蘇紅嫣不由得閉上眼睛,似乎不敢回想當日師傅的慘狀。
無妄輕捻著佛珠,道了聲阿彌陀佛。
“我不可置信的望著師兄,不敢相信這個和我從小就在師傅教導下的人,竟然會有一天殺掉我們唯一的親人。師兄見我哭了,慌忙的解釋著。他說,師傅是殺了我們整個村莊的人,他說,屠村之仇不能不報。”
“我冷眼看著他,十幾年了,仿佛才看清他的為人。師兄似乎知道,那種情況下他說什么都沒用,所以他在我身上下了毒。”
“藏花毒,一種他研究出來的毒。他說,醫毒本一家,他在師傅教導的一身醫術里悟出的一身毒功天下無人能擋。他說,十年后他會來找我,為我解毒,只希望我能夠在這十余年的時間里,想清楚。”
蘇紅嫣痛痛苦的閉著眼睛,可卻抑制不住眼淚的下落。滴滴清淚順著臉頰滑落,讓她顯得無比憔悴。
“我沒辦法容忍他對我和師傅的背叛,可我沒辦法破了他一身毒功。正巧,流殊劍閣為他們的閣主白長亭舉辦招親。我從中脫穎而出,成為了劍閣之母。我恨,我恨我自己,恨自己沒用。沒辦法幫師傅報仇。所以我只能借助一切能夠借助的力量。”
“可老天爺似乎和我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我成為了劍閣之母才發現,原來所謂的劍閣之主白長亭竟然丁點武功都不會!流殊劍閣以武為尊,沒有武功,白長亭只是一個傀儡罷了!”
蘇紅嫣譏諷的笑著,眼淚卻一滴滴的掉個不停。
無妄不緊不慢的捻著佛珠,默不作聲。
“我偶然聽聞,劍閣后山的老祖宗,慕容離是樓臺境的高手,而且走的是采陰補陽的路子。”
“那一日,我將自己送到了那劍閣老祖的面前,婉轉承歡。只為了有朝一日!能夠殺了他,替我師傅報仇!”
“每到夜深人靜,藏花毒發作痛入骨髓的時候,我便越發恨他,恨不得生吞活剝了他!”
“與慕容離雙修漸久,如今,我也是一身初入鑄意境的修為。”
“再有兩個月,便是他許諾的最后期限了,可隨著時間越來越近,我想要殺他的信念,卻不知道為什么開始動搖了……”
“法師,我現在真的好迷茫,我真的不知道我該怎么辦,真的好痛苦。”
蘇紅嫣帶著哭腔,一臉痛苦。
“癡兒~”
無妄捻著佛珠的動作突兀停了下來,他嘆了口氣,無奈的搖著頭。
“施主是否想要殺了你師兄為師報仇?”
“是!”
“施主又是否懷念與你師兄的兩小無猜,朝朝暮暮?”
蘇紅嫣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那施主可否想好了,是否要貧僧渡你?”
“還請法師開導。”
蘇紅嫣突兀起身,恭敬的跪拜下去,額頭緊緊的貼著地面,虔誠無比。
無妄起身,無悲無喜。他定定的看著眼前跪拜在地的女子,赤著腳來到蘇紅嫣面前。
“施主,請抬頭。”
蘇紅嫣睜著那通紅的雙眼,楞楞的看著無妄。
無妄一身黃色的僧衣此刻竟散發著股股柔和的光芒,輕抿著的嘴唇呢喃著。
一時之間,蘇紅嫣只覺得神情恍惚。
無妄眼睛一閉,雙手合十。隨后他猛的睜眼,眸子之中,精光乍現!一對白眉更是一挑,無比的威嚴。
無妄伸手,遙遙一指,點在蘇紅嫣眉心。
周邊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睛也越來越黑,周圍的一切都模糊了起來。
我這是……
碰。
蘇紅嫣身體直直得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無妄看也不看一眼,轉身回到自己之前所坐的蒲團,盤坐下來。
禪房內,炊煙裊裊。
幽幽檀香彌漫在空氣當中。
蘇紅嫣閉著眼睛,躺倒在地上,有眼淚奪目而出。
無妄一手敲著木魚,一手捻著佛珠,嘴邊呢喃著佛經。
無妄突然想起了一個老和尚說過的故事。
匹夫說他生來驕傲,不肯半分折腰,也不肯低頭半分,他說他將送他喜歡的人遠走。
此后。
寫情書與山鬼,寄心事與山風。
可奈何。
山鬼不識字,山風不解情。
無妄挑著白眉輕輕一笑,隨即卻又搖了搖頭。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