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春天,晌午時分,我正坐在位于圣莫妮卡的米高梅影城的辦公室里。1995年我從FBI退休后,在米高梅影城找到一份工作,擔任公司的安全主管。我喝著從星巴克買來的咖啡,一頁頁地翻看好萊塢報道,我還能看到漂亮的女演員從我的窗外走過,她們匆匆趕往前期制作室,參加最新的詹姆斯·邦德電影的試鏡。這時,人力資源部的副總裁史蒂夫·肖打來了一個電話,打斷了我的思緒。
“吉姆,我們認為艾米麗·哈瑞斯就在米高梅影城工作。”
“艾米麗·哈瑞斯?你是在開玩笑吧。”
我有30年沒聽過艾米麗·哈瑞斯這個名字了。她是“共生解放軍組織”的逃犯,1974年,她曾與丈夫比爾伙同其他人,于洛杉磯綁架了派翠西亞·赫斯特。FBI下屬的每個分局都對此案進行了一番深入調查,最終在舊金山某處將她抓獲,而逮捕她的地方離派翠西亞·赫斯特被綁架的地方不過數米之遠。為了尋找艾米麗和比爾,我曾在舊金山待了一年半的時間。
對于史蒂夫·肖的話,我有些半信半疑。“史蒂夫,你到底在說什么?”我記得《洛杉磯時報》最近發表了一篇文章,專門介紹“共生解放軍組織”從前的成員,文章題目就是《他們現在在哪里》。該文章描述了“共生解放軍組織”的大部分成員,其中就包括艾米麗。文章說她現在在洛杉磯某處從事電腦程序員的工作。文章還刊登了幾張“共生解放軍組織”前成員的照片,但艾米麗的照片不在其中。
“她在這里工作過兩年,是一名IT承包商。”史蒂夫說道。IT部門有個員工根據報紙上的文章,弄清了其中的因果聯系。據說,她是個很優秀的程序員,很擅長跟蹤電影版權。她做事也總是經過深思熟慮,幾乎萬無一失。
這簡直讓人難以置信,她居然就生活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案子已經過去了28年,現在人們已經不把它當回事了,可我居然發現她就在我樓上——米高梅影業2450號建筑的二樓。我很愿意跟她一起坐下來,然后問她一堆當年審訊時她沒有回答的問題。有一件事是史蒂夫不知道的,1975年,加州薩克拉門托的郊區卡邁克爾曾發生過一起銀行搶劫案,艾米麗就是該案件的嫌犯,她被懷疑開槍射死一人。當天,一個名叫莫娜·李·奧薩爾的42歲的婦女在銀行取存款時,被人用一把手槍殺死。據稱,艾米麗是這把短槍的持有者。盡管艾米麗由于綁架案已在監獄里蹲了7年,但她并未受到謀殺奧薩爾的指控。
現在是1999年,有趣的是,數月之前,FBI逮捕了一名“共生解放軍組織”的前成員凱西·蘇麗婭,她是一名長期逃犯,曾試圖炸毀洛杉磯警局的數臺巡邏車。蘇麗婭已結婚成家,化名為莎拉·簡·奧爾森,在明尼蘇達州過著無拘無束的生活——她成了一個真正的足球媽媽[4],嫁給了一位醫生,在當地的戲院做表演。我知道,一旦蘇麗婭被捕,對艾米麗來說事情就大了,因為蘇麗婭肯定會考慮跟警方做個交易。艾米麗一定會為此寢食難安,警察隨時都會敲開她的門,就奧薩爾的事情找上她。而她此刻居然就在這里,就在米高梅!
1973年,“共生解放軍組織”在伯克利成立,一些激進的反戰白人大學生和唐納德一起聚集到一個讓人困惑不已的協會中。唐納德是非洲裔美國人,也是一名在逃犯,他們公開宣稱自己將進行一場“反對美國的戰爭”,但是他們所有人都不知道這句話到底意味著什么。唐納德依照著名奴隸解放領導辛辛克的名字給組織命名,并自封為陸軍元帥。“共生解放軍”的口號是“法西斯走狗們的滅亡將保佑人民大眾”,我認為這純屬無稽之談。他們用“共生”這兩個字來表示所有人都可以生活在和諧之中,這句話說得通,但他們隨即走出社會,到處濫殺無辜,這種行徑就根本沒有道理了。“共生解放軍組織”的標志是一只七頭眼鏡蛇,代表統一、自決權、集體工作和責任、合作經濟、目的、信仰和創造力。很顯然,相比大學時光,他們在這個新俱樂部花費的時間要多得多。
1973年12月,“共生解放軍”謀殺了奧克蘭學校督學馬庫斯·福斯特,這是他們第一次公開的所謂“暴力反對美國的戰爭”。1974年2月4日,“共生解放軍”犯下第二起罪行,傳媒帝國女繼承人帕蒂·赫斯特在位于伯克利的公寓中被“共生解放軍”綁架,綁匪還殘忍地暴打了她的男朋友。幾天后,“共生解放軍”提出了贖金要求:帕蒂·赫斯特的父母(赫斯特出版帝國的所有者)必須在洛杉磯施舍價值200萬美元的食物給窮人。赫斯特用了幾天的時間,建立了幾個食物施舍點,完成了綁匪的要求,這是我見過的最明智的贖金要求,綁匪不用冒著被抓捕的危險去取贖金。在赫斯特綁架案中,綁匪只要走到街角,欣賞赫斯特在舊金山幾個地方向無家可歸者施舍食物,就可以知道自己的要求是不是實現了。此后,“共生解放軍組織”便銷聲匿跡,和帕蒂一起從人間蒸發了。
帕蒂被綁架時,我正在處理幾起大型欺詐案。FBI洛杉磯分局里裝滿了調查線索,他們也把我拉到調查綁架案的辦案組中。于是我留在了這里,度過了十個年頭,這是我職業生涯中最熱血沸騰的一段時期。
有關綁匪的描述很粗線條,在描述中,綁匪有男有女,全副武裝。最開始,FBI還在尋找被綁架的帕蒂·赫斯特。但兩個月之后,“共生解放軍”搶劫了舊金山海波尼亞銀行——這次搶劫案中出現了帕蒂的身影,她戴著黑色四角帽,扛著一把來復槍,渾身散發著革命者的味道。當時我們禁不住想,帕蒂被綁架也許是故意的,就是為了給她創造條件,加入這個國內游擊組織——這樣,她小小富家女的人生就又多了一份刺激。
然而,我們卻不知道,他們綁架帕蒂后,把她鎖在密室里長達數周。她曾遭到數次性侵犯,不斷受到組織成員的威脅。他們只給她提供少量的食物和水,還強迫她參加搶劫銀行的行動。在審訊中,她宣稱自己所帶的槍里面沒有子彈。此外,還有一種說法,帕蒂的行為是斯德哥爾摩綜合征造成的,即人質和其劫持者之間產生了感情。
1973年,瑞典斯德哥爾摩爆發一起為期四天的人質事件,這次事件誕生了斯德哥爾摩綜合征這一概念。在案件中,幾個人質和銀行搶劫犯一起待在銀行保險庫里,其中有個人質癥候表現最為強烈。她保護劫匪,指出警方狙擊者的位置,拒絕跟警方合作。她批評警方的不當反應,在跟瑞典首相通電話時還對他進行了口頭侮辱。案子結束后,她去監獄看望過一名劫匪,并最終嫁給了他。大家都不理解她的這種行為,但是警方的精神病專家卻愛死了這種故事。
通常來講,在一起人質事件中,人質本身被囚禁,在心理上受到沖擊,所有的行為都要經過劫持者的允許。這樣,人質就如同變成了一個孩子,由于潛在的受傷或者死亡威脅,人質完全失去自我控制的能力。隨著時間的流逝,人質劫持者只要稍微表現出一點善意,人質都會對他產生強烈的好感。隨著這些情緒的積累,人質開始認同劫持者,并對其產生愛情。同時,人質劫持者也能產生這種感情,他感覺到自己與人質聯系緊密,對人質產生出保護欲。人質及其劫持者雙方都不信任并且厭惡警方——以及談判專家。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可產生在三十分鐘的時間之內,年輕女性最有可能出現這種癥狀,但是孩子們對于這種癥狀似乎是免疫的,這很可能是因為父母與孩子之間的聯系已經定格在他們頭腦中,還沒有開發出自我獨立意識。人質談判專家必須特別注意這種控制下所產生的屈從關系,這種關系不同程度地存在于各個人質事件中。
總之,事情已經升級到更嚴重的地步,“共生解放軍”變成了一群高度武裝的激進組織。
那時,大家為了找到唐納德和帕蒂,每天12小時輪班,訪遍了洛杉磯的黑人皮條客和白人妓女。我的搭檔是一個守舊的專門負責銀行搶劫案的特工,名叫帕爾,他總是穿著短袖襯衫,肌肉發達,看起來就像電影《紐約重案組》中的安迪·西波維茨。他從不穿外套,所以每個人都能看到他身上佩戴的點357左輪手槍和手銬,他對此也蠻不在乎。帕爾的前額正中間還有一個很大的垂直靜脈,看起來就像皮膚下面有一條大蚯蚓,他一發怒,蚯蚓就似乎要爬出皮膚。他經常發怒,所以這種情景很常見。當他看著別人的時候,別人會感覺到自己好像被激光打中。我第一次見到帕爾是在幾個月前,當時中南區發生了一起銀行搶劫案。我們趕到銀行,讓目擊者描述嫌犯的樣子,他們說是“一個黑人男子”,帕爾咕噥道“又是男人”。我倆一起巡視洛杉磯中南區,尋找可能的嫌犯。帕爾膽子很大,他大步踏入臺球房和舞池,那里面全是黑人男子,對警察有很大敵意。他對這幫人視若無物,也沒有人敢來惹我們。“一群孬種,”他這么稱呼他們。等到我們結束任務,我感覺自己的腎上腺素都快被掏空了,帕爾一個勁地嘲笑我。此后他離開FBI,拋棄了自己的家庭,跟一個女線人私奔了。我最后一次得知有關他的消息,是聽說他已經回到美國東部開十八輪大貨車去了。
FBI全力以赴追捕“共生解放軍”,除此之外,“共生解放軍”也成了媒體的關注焦點。記者不斷追問FBI為什么找不到他們,每個頭版頭條都是這類消息,我們的壓力無比巨大。
海伯尼亞銀行搶劫案之后,我們鎖定了“共生解放軍”的主要成員,搞清楚了自己要找的人。很明顯,唐納德是該組織的領導人,也是我們的頭號通緝犯。我們還了解到,他們肯定還有一個支持網絡,其支持者很可能來自反越戰組織中的新左派人士,可能還包括一些激進學生。我們還斷定他們聚集在一起,這個團體很顯眼,里面有黑人,有唐納德,還有幾個年輕的白人婦女,但讓大家驚訝的是,居然沒有人發現這伙人的蹤跡。
后來,帕蒂和艾米麗在位于南洛杉磯的一家梅爾運動用品商店短暫停留,買了一些生活必備品,一切就此改變。
梅爾是一家典型的體育用品店,店址位于英格伍德中央的克倫肖。這里的居民都大同小異——都是黑人和西班牙人,這個鎮子很不安生。在這里,人們晚上不能隨便出門,除非他想招惹麻煩。
托馬斯兄弟的《洛杉磯逛街指南》第51頁說的就是這里,我們作為FBI特工,經常要抓捕嫌犯,我們常常取笑自己,好像我們在洛杉磯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這里了。
1974年5月16日下午,帕蒂綁架案已經過去三個月了,比爾、艾米麗·哈瑞斯和帕蒂在梅爾店門口停下來,因為比爾想買一些衣服。帕蒂坐在街對面的大眾貨車里。比爾買了一雙襪子后走出商店,一個警覺的店員注意到他們,并認出了比爾,接著就發生了一場搏斗,然后艾米麗也加入其中,每個人都手腳并用,場面就像一場三年級生的比賽。比爾從腰間拿出一把小小的左輪手槍,但雇員用手銬銬住了他其中一只手腕,奪下了他的武器。帕蒂本來一直在街對面停車場的貨車里打著盹,然后抬起頭看了一眼,發現情況不對。她立即拿起一把步槍,朝著商店前門上面的標志開槍射了幾發子彈。
雇員跑回店里,打電話報警,比爾和艾米麗沖到街對面,跳進貨車,跟帕蒂會合。他們開著車,想從這里逃走,有一名男雇員跳進自己的車里,跟上了他們的貨車。比爾等人最后扔了貨車,搶劫了另一輛汽車。當時,比爾跳到車上,對膽顫心驚的司機說:“我們是‘共生解放軍’,我們要征用你的車。”根據之后警察的審訊,梅爾體育用品店的雇員和那位車子被搶走的司機都表示,用來復槍射擊的那個女人就是帕蒂·赫斯特。其他目擊證人也肯定地說,另兩個人就是比爾和艾米麗·哈瑞斯。英格伍德警察局立即將此事通知給FBI。
那天晚上,他們三個人把車停在一家汽車影院,艾米麗用一把鋼鋸鋸開了比爾的手銬,然后他們商量下一步的行動。多年以后,帕蒂(毫不吃驚地)向調查者承認,當時他們在那家汽車影院都顧不上看電影。
與此同時,FBI暴跳如雷。在一個小時之內,洛杉磯所有的FBI特工和警察都收到消息,“共生解放軍”就在鎮子里。大家現在都不用懷疑帕蒂到底是站在哪一邊了。成百上千的警察和特工一窩蜂地涌進英格伍德,尋找帕蒂·赫斯特等人搶劫的車子,英格伍德一下子成了全美最安全的鎮子,每個人都希望能親自找到他們。
而我們并不知道,海伯波尼亞銀行搶劫案后,“共生解放軍”覺得舊金山地區的情況炒得太火熱了,因此決定開車去洛杉磯。唐納德對他們說,他在南加利福尼亞有幾個朋友,可以在事態平息前收留他們一段時間。他們在逃亡的路上一共使用了兩輛白色貨車。他們到了洛杉磯后開始分頭行動,并且約定了會合的時間和地點。唐納德和其他人去找安全的居所,帕蒂他們則去買些日用品。帕蒂等人在梅爾商店出漏子后,就沒辦法再跟其他人聯系了。他們覺得警察可能隨時都會趕到英格伍德,于是開車一路向南,最終在阿納海姆市迪斯尼樂園附近一家不起眼的汽車旅館停下來,在那里躲了幾天,消失在人們的視野之外。
而在這個時候,唐納德和其他成員的運氣也壞到家了。他們找不到接應人,最后在中南區54號大街克里斯汀·約翰遜的房子中安頓下來。但是由于他們經常跟鄰居打照面,最終有幾個鄰居發現了他們。一個學生年紀的白人姑娘在洛杉磯中南區的晚上出沒,這無異于一道顯眼的霓虹燈。他們大部分晚上都在約翰遜家里不出來,但他們的末日即將到來。巡邏車和FBI特工都已經涌入這里,搜查工作在夜晚變得更為深入。
我們搜查了那輛被遺棄的貨車,發現一張停車票,上面寫了一個位于第84大街的地址。一大批特警隊員和FBI特工在一小時之內趕到了那里,結果發現他們在幾個小時之前就已經逃跑了。微波爐里的食物還是熱的,警方的巡邏車不斷巡視著該區域,FBI特工開始走訪鄰居,尋找逃犯的其他信息。我們就像獵犬一樣,對逃犯的蛛絲馬跡窮追不舍。
下午三四點的時候,洛杉磯警察局牛頓街分局接到克里斯汀·約翰遜母親的電話。她向警方說了一個奇怪的現象,一個黑人帶著幾個白人姑娘搬進了她女兒位于54街1466號的房子里,他們身上都帶著槍。是的,這伙人都帶著槍,而且很明顯,他們看起來不像是鄰居。
幾分鐘后,洛杉磯警察局的便衣警察搜查了該社區,在康普頓市西邊、54大街以北的幾個街區之外的一條小巷里,他們發現了兩輛可疑的貨車。他們報告了這一發現,幾乎所有的洛杉磯警察和FBI特工都聞風而動。我們待在當地警方征用的一個院子里,看著特警隊趕過來。他們的車一輛接著一輛,特警們每兩個人一組,無一例外都是自大的肌肉男,壯得跟舉重運動員似的。他們聽到這個消息時都兩眼放光,充滿期待。當時,FBI特警隊只有8個成員,洛杉磯警察局好像派了百來號人。大家的興奮之情都溢于言表,每個人都相信這將是一場惡戰。雖然監察人員報告說,自從他們進入房間后,里面基本沒什么動靜。他們推斷,要么是唐納德和其同伙已經逃跑,要么是他們找錯了地方。我們晃來晃去,看著特警們換服裝,子彈上膛,大家都非常期待這場終極對決。特警組走出院子,部署隊伍,我們其他人慢慢地跟在他們身后,在房子角落找好位置,監視著四周。
我身上仍然穿戴著標準的FBI制服和領帶,和搭檔走到54大街,盡管當時已經是下午5點半了,并且我們已經36個小時沒有合眼,但我們從未這么清醒過。那是一間小小的平房,位于54街的南邊,從康普頓市方向來算的話就是第三間。由于警察已經駐扎在這一片,整條街道的閑雜人等都被清除,所以看起來就像是一部即將落幕的老牌牛仔電影。大約過了一個小時,一名洛杉磯警察局特警隊官員像約翰·韋恩[5]一樣走到街道中央,面對著房子,用擴音器喊話,要求屋里的逃犯投降:
東54大街1466號的居民,
這里是洛杉磯警察局,
舉起手出來投降吧!
不要反抗,我們不會傷害你們。
過了一分鐘,前門開了,一個年輕的黑人男子慢慢走出屋子,他高高地舉著雙手,走到特警隊的包圍中來,大家趕緊把他安排到附近等待的救護車里。警方又一次喊話,然后一個年長的黑人男子也走了出來,特警們也把他制服了。我們還不知道這兩個人是誰,但可以確定唐納德還沒出來。我們肯定找錯地方了。
最后,洛杉磯警局又做了幾次警告,然后發射了兩次催淚瓦斯彈。我們一直等在原地,開始懷疑屋子里是不是已經人去樓空了。
幾秒鐘之后,屋里的人開始滅火,同時開槍往街上掃射。特警隊員本來部署在房子周圍的各個角落,見此情景立即還擊,使這里變成了一個戰場。我也拿出自己那把點357口徑手槍,這是我在密西西比當特工時給自己買的新禮物。出于自我保護的心理,我把槍對準了房子的方向,然后蹲在屋子一角的鐵絲網后面,觀察著槍戰的情況。又過了幾秒鐘,我趴在地上,身邊還有一個新聞攝影師,他蹲在我的肩膀旁邊拍攝現場視頻。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這么做要么是太勇敢,要么是太愚蠢。幾百發子彈鋪天蓋地地朝我們射過來,我好像又回到了越南的戰場上。我蹲在某些掩蓋物后面,將武器高舉過頭頂,對著看不見的敵人開槍射擊。我時不時還得抬頭看看,防止敵人已經瞄準了我。
槍聲偶爾會沉寂下去,然后又開始響起。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又有幾個FBI特警隊員趕過來支援洛杉磯警察局。幾分鐘之后,洛杉磯警局要求再來一點噴霧,FBI小組跳進煙霧中,朝屋子發射了一打40毫米的催淚彈,然后又退了回來。
大約又過了一個半小時,槍聲終于停止了,每個人都滿懷期待地看著對面。突然,一個年輕的黑人婦女從屋子前門跑出來。很明顯,她已經被槍聲給嚇傻了,后來我們確認了她就是克里斯汀·約翰遜。特警隊員讓她走到房子一邊,然后把她監禁起來。幾分鐘后,槍戰又一次打響。奇怪的是,我們發現雙方都存在著一種沒辦法休戰的默契。
房子后面開始冒出煙霧,可能是催淚彈攻擊已經引起一場火災。我們斷定,這些煙霧肯定能把他們逼出屋子。
槍戰已經持續了幾個小時,洛杉磯警局開始擔心彈藥即將耗盡,特警隊的家伙吵著要重新補給,東南區和77街分局派來了一些增援的警察。槍戰仍在繼續,雙方都沒有明顯傷亡。(事實上有一次,兩個“共生解放軍”的女人走到后門向警方開槍,最后自己身亡,但是我們這些站在屋子北端的人對此毫不知情。)我突然想到,自己在FBI已經待了三年時間,而這是我碰到的第三起火拼案件。第一次是杰克遜市的“三K黨”,第二次是傷膝河村的美國印第安運動組織,現在則是“共生解放軍組織”。我是不是天生霉運,容易碰到這種事情?我還有十七年才能退休呢!
房子里零星地射出子彈。有些槍聲聽起來像是重型機槍,每當這種槍聲響起,我們所有人都會把身子蹲得更低。附近的房屋由于交火,都留下了坑坑洼洼的痕跡,整條街看上去就像是黎巴嫩戰后的貝魯特市中心,到處都聞得到火藥的味道。屋子里的火光慢慢消退,火勢蔓延到了屋子的支架。我們都專心地看著,期待有人從屋內跑出來。
接著,火勢慢慢削弱,屋內逃犯的武器因發熱而走火。我們繼續等待,看有沒有人沖出來。
還是沒人出來。
我們等了很久,很顯然,屋內的人不可能還活著了。消防部門派來了一輛消防車,開始收拾殘局。一名消防員站在卡車上,將噴嘴對準房屋殘骸,就好像一個獵鹿人拿腳踩著自己獵物的腦袋。他不自覺地露出了一絲笑容,那名新聞攝影師躲在人群里,抓拍到了他的笑容。我們驚訝地站在原地,在現場見證了這一歷史性的時刻。
帕蒂·赫斯特也是屋內燒焦的殘骸中的一員嗎?三天以后,我們通過對比牙醫記錄找到了答案。我們最終確定,屋內的犧牲者包括安吉拉·阿特伍德、唐納德·德菲爾茲、卡米拉·霍爾、南希·佩里、威利·沃爾夫、帕特麗夏·索爾蒂。帕蒂去哪里了?十八個月以后,我們才找到她。
當時我和喬·阿爾斯通搭檔,他在局里屬于那種能力超群、經驗豐富的探員,而且還是世界級的羽毛球冠軍,50年代他曾是《體育畫報》的封面人物。他的羽毛球技術可不是在后院吃燒烤喝了四杯啤酒后的產物。打球時他的速度可以達到每小時200英里,球可以飛到離對手10英尺開外的地方。他在洛杉磯警局處理所有的綁架案件,最擅長協調綁架案調查和贖金支付。他充滿激情,享受著這種煉獄般的生活。所有事情都有其價值,任何事物都有利有弊。他在每一天的工作中都表現得像個開心果,總是笑容滿面,他在工作時表現出的激情對大家來說都很有感染力。他的鞋子后跟總是吱吱作響,聽起來就像踢踏舞表演。喬掌握了大量調查線索,每一天還會出現新的線索。喬掌控著這次綁架案的調查方向,警方一確認和發現主要罪犯,他就會制定戰略,準備將其抓獲。
帕蒂和其同伙在接下來的一年半時間里,走遍了美國的大江南北。最后,1975年9月18日,舊金山的FBI特工在戴利城莫爾斯街的一個小房子里逮捕了帕蒂和溫蒂。不久后,FBI又在幾米開外的地方抓捕了正在慢跑的比爾和艾米麗。就算是激進派,也得保持體型。
這次奇怪的冒險在距離它18個月前的發生地僅19英里的地方結束了。至此,剩下的“共生解放軍”成員,包括帕蒂在內,都紛紛被捕、受到指控,隨后鋃鐺入獄。盡管著名律師李·貝利為帕蒂做了辯護,但她還是被判了7年監禁。但是,即便是在所有人都已刑滿釋放后,1975年的奧薩爾謀殺案依然還在審理中。
1999年6月,警方在明尼蘇達逮捕了蘇麗婭,事情也隨之有了突破性進展。薩克拉門托FBI分局就奧薩爾謀殺案審訊了蘇麗婭的弟弟史蒂芬,他獲得了無罪開釋。警方對于審訊艾米麗一事感到希望不大,但是奧薩爾的孫子喬恩和另外兩名洛杉磯檢察官確信此事可行。他們開始向薩克拉門托的同行施加外界壓力,而《洛杉磯時報》就這兩個不同的FBI分局之間有關原告的爭論進行了詳細報道。蘇麗婭被逮捕后,檢察官開始指認從前的“共生解放軍”成員,并重新審問他們,檢察官還設立了一個原則,那就是“大家來做個交易吧”。想要交易完美實現,這可是首要原則。
事情開始出現轉機。從前的“共生解放軍”成員現在已經年近50,且都已成家立業,他們不愿意為自己30年前的錯誤而在監獄里抱憾余生。艾米麗也發現事態不對,交代她的室友如果自己被警方抓住,要怎么處理她的事情。隨后,警方果然進行了抓捕行動,艾米麗被逮捕,并被指控對奧薩爾犯下一級謀殺。她在洛杉磯監獄服刑,之后被轉獄到薩克拉門托。
我在米高梅影城聽到她在這里的消息后,第一個想法就是要替當局保管她的個人物品。假如公司有同事肆無忌憚地在易趣網上拍賣這些東西,那會讓當局顏面掃地。我還考慮在她的電腦里也許能查到“共生解放軍組織”的最后一名在逃分子詹姆斯的下落(數月后,他在南非自首)。薩克拉門托的FBI分局在逮捕她的第二天給我打了電話,稱他們將搜查她的個人物品,但是此后警方音信全無。過了幾個月,艾米麗就成了又一個遙遠的回憶。
2003年2月15日,薩克拉門托法院開庭審理了艾米麗和其他幾個“共生解放軍組織”成員,他們對二級殺人罪行供認不諱。在艾米麗被審訊期間,《洛杉磯時報》報道稱,艾米麗表現得十分懊悔,她說:“我的后半生都在深深的悲傷中度過。”此后,法官判處她7年有期徒刑,其他成員的刑期都要比她短,畢竟是她扣動扳機殺死了奧薩爾。其他人還引用了她的話,據說她在殺死奧薩爾后說道:“沒什么大不了的,她不過是個混蛋資本家,她的丈夫是個醫生。”時隔整整29年,“共生解放軍組織”終于不復存在。
至于帕蒂,她本因銀行搶劫案而服刑。1979年1月,時任美國總統卡特為其減刑,之后的美國總統比爾·克林頓在職的最后一天豁免了帕蒂。她后來嫁給了自己的保安,重新搬回到東部,還寫了一本書專門講述“共生解放軍組織”。她成了一個家庭主婦,當了媽媽,偶爾還客串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