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2月某日,對于洛杉磯來說,這是一個不尋常的上午,天空還下起了雨。我跟特工同事們躲在房間里討論這一天的計劃,互相打著嘴仗,這時電話響了起來。印第安人組織了兩百人規模的隊伍占領了南達科他州傷膝河村,一個兩百人規模的隊伍劫持了一打居民作人質。這個村莊位于松嶺蘇族印地安人保護區,美國印第安運動的成員是這次事件的組織者。
FBI總部號召志愿者支持FBI特工,這些從拉皮特城趕來的特工已經向村莊進發。傷膝河村只有幾間屋子和一個白人家庭開的雜貨店。我曾在部隊服役三年時間,期間還去過越南,本應當學會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都應該抵制志愿者,但是對于任務的興奮感淹沒了我的這種想法。在一個小時的時間內,我收拾好行李,準備又一次旅程,這個國家只要有麻煩滋生,我們就會趕赴那里。這些無止境的危機被稱作官方“特案”,全國各地的特工都會飛來飛去,處理這種案件。這些年來,這種特案的成本越來越大,因為它們要求使用越來越多的人力,最終我們不得不向國會提出要求,為這種案件設立專門的資金。
當時,羅賓正懷著我們的第一個孩子,我跟她道了歉,請求她的原諒,然后就動身去傷膝河了。直到后來,我才意識到這將是一次歷史性的行動。
傷膝河有著一段傷感的歷史。1890年,美國政府在此屠殺了大約三百名蘇族人。1968年,拉塞爾·米恩斯和丹尼斯·班克斯組建了美國印第安運動組織,現在已經發展成了一個政治軍事和民權組織。1969年年末,美國印第安運動組織曾短暫占領舊金山附近的惡魔島,以一個舊條約的名義宣稱對該島行使主權,引起輿論的軒然大波。
1973年,他們占領傷膝河,一開始是為了指控印第安事務局的腐敗行為。他們宣稱,華盛頓印第安事務局的撥款從沒用到它們應該去或者需要去的地方。本次事件持續了71天,期間2人被殺,12人受傷,1000多人被捕。1973年的傷膝河事件使得美國印第安運動組織成為FBI關注的重心,并將其視為一個非常危險的國內恐怖組織。
從此之后,青松嶺地區就成了美國印第安運動組織與FBI之間潛在的火藥桶。1975年夏天這里又發生了一起槍戰,當時兩名FBI特工——杰克·科勒和羅恩·威廉姆斯在印第安人居留地尋找一個殺人嫌疑犯,卻遭遇到幾個印第安人的伏擊。印第安人抓住他倆之后,拿槍指著他們的腦袋,結束了他們的生命。列奧那德·佩爾提爾是這起事件的主角,也是反政府分子的同情者,他到底有沒有罪,一直以來都是眾說紛紜。他最終被以謀殺罪起訴,并被判處終身監禁。
我到了拉皮特城機場后,便和其他特工一起,被兩名地方警官帶到了溫泉鎮。我驚訝地看著聯邦特工和郡警佩戴著M-16沖鋒槍或手槍走來走去,這個情景就好像政府已經占領了這座鎮子。警方火力齊集,讓溫泉鎮看起來就像1968年的西貢——可卻沒有人注意到這一點。我們和一個紐約特工麥克一起吃了頓飯,喝了幾瓶啤酒。麥克剛到鎮上沒幾天,經常開車往返機場,并且已經和酒店的調酒師同居了——他似乎很匆忙地就把事情解決了。我希望他能給大家梳理一下小鎮當前的情況,但是我們的期待落空了,他喝得醉醺醺的,罵罵咧咧地說要把這幫人趕出紐約的屋子。我們認為他是一個典型的紐約客,后來發現事實的確如此。在FBI紐約分局,他就以瘋子街霸的名號著稱名。而直到很多年之后,FBI才開始對申請特工的人員進行心理測試。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驅車趕往傷膝河村,這個村子位于一大片草地中,周圍已經設置了幾個路障。FBI和聯邦警察已經成立專案組,正往路障處配備人手,將其編號為路障1、路障2等等,組成了一個包圍圈。村子里的印第安人和其同情者在村子旁邊挖了沙坑,我們帶著沖鋒槍和手槍,和對方面面相覷。有時我們也會開火,但大部分時候都是盯著對方,喊一些臟話。與此同時,我們還要想辦法取暖。這里的天氣瞬息萬變,每5分鐘就會發生變化,忽而下雨,忽而下雪,忽而放晴,溫度卻一直在-1度到4度之間。
最初,我們認為已經切斷了印第安人的補給以及其與同情者之間的聯系,但是巡邏人員幾乎每晚都能看到有人把食品和彈藥帶進村子。這次的任務十分危險,因為我們永遠都不知道對峙會不會演化成槍戰。大多數時候,我們都會把“偷渡者”趕回去,但如果他們攜帶了槍支或者彈藥,我們就會逮捕他們。這些巡邏人員的行動是獨立的,很少有人監管,大部分時候也被FBI指揮者所忽視。當時的FBI指揮者缺乏經驗,對于眼前這個巨大的危機感到不知所措。
胡佛主政FBI時期的槍手經過大盜迪林杰[3]事件后早已退役,自此FBI應對危機的能力便日益退化。FBI總部無法從容應對危機、接管危險案件或者進行調查,直到20世紀90年代早期,FBI總部才開始為FBI指揮人員提供專門的危機管理訓練。而在那之前,在事件的發生地,一切事務都由主管特工負責——無論主管特工的能力大小以及經驗多少。在傷膝河村和路障附近,特工行動缺乏監管,FBI也沒有為此事件專門制定政策、程序或者干預規則,這些因素在后來的愛達荷州紅寶石山脊行動中發揮了重大作用。我們在基本干預規則的指導下行動,這些規則與FBI有關如何使用致命性武力的指導原則相一致。按照FBI指導原則,只有出現死亡威脅或者嚴重身體傷害時,才能使用致命性武力。
位于華盛頓的司法部派來了政府談判官,他堅持每天和村子里的印第安人進行對話,同時也和村外的印第安人支持者談判,這些支持者宣稱他們已經控制了村內的美國印第安運動組織人員。我們這些守在路障邊的人沒有得到任何談判通報,所以根本不知道事情的進展情況,只能每天定期在路障邊巡邏,執行自己的任務。當時現場沒有真正的談判指揮所,也缺乏有經驗的FBI談判專家。這個狀況經過多年實踐才有所改觀。拉皮特城的指揮所組成包括明尼阿波利斯市警察、幾個FBI管理者和一些FBI特工,這些人是手持M-16沖鋒槍飛抵這個城市的,我在越南的那一年每天都跟M-16作伴,但是很多FBI特工根本沒碰過它。此外,傷膝河的FBI特警組組織混亂——這幫人管理無方,自告奮勇地來鎮壓第二次蘇族叛亂。這簡直是一次經典的美國牛仔與印第安人之間的對決。
每天我們駕車前往松嶺印地安人保護區,我對那些充滿憂郁氣息的部落感到大吃一驚:奧格拉拉、曼德森、松嶺、波丘派恩。盡管黑山的景色美麗如畫,這里的人們卻悲觀壓抑、死氣沉沉、仿佛走到了死胡同。房子又小又舊,院子前面停放著熄火的汽車,房子外面還有一堆木材,被用來當成柴火。天氣十分寒冷,小孩子卻還兜著尿布在外面跑來跑去。印第安人開著搖搖晃晃的小貨車,用魚鰭給車子去繡。我以前曾聽說印第安人酗酒成性,但從未親眼見到過。我很快就意識到,如果所有的美國土著都像蘇族一樣,他們就沒有理由不喝酒。蘇族人受教育的機會很有限,他們所掌握的工作技能也少得可憐。很少有人能找到工作,部落唯一的工業是一家規模很小的鹿皮鞋廠。在這種情況下,走出部落成了一件比登天還難的事,鮮有人可以逃離這個地方。即使是年輕人,他們的臉上也印刻著絕望兩個字。他們周圍沒有成功的榜樣,也沒有人試圖逃脫。很顯然,美國政府厭惡這些部落,并且早已忘記這些印第安人的生存狀況。
我們每天執行任務時,都會經過一個“小心野牛”的指示牌,從車窗里向它射擊就成了上班路上熱身的機會。等到我離開傷膝河時,這個指示牌已經被打成了稀巴爛。整個地方都是死氣沉沉的,法律在這里不起作用,人們什么事情都不在乎。每一天都是無休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灰色黎明,陰暗潮濕會自動爬進人們的口袋,不肯離去。
半個多月后的一個晚上,我和同事到路障1處巡邏,這里時常發生槍擊事件。印第安人受夠了無休止的談判,他們破壞了路障1和停在那里的裝甲運輸車。南達科他州警衛隊慷慨地向我們提供人員保護——一輛裝甲車,但是我敢肯定他們永遠不會再犯這種錯誤了。
無聊的時候,我們會練習駕駛裝甲車,在開闊的草原上馳騁。這里聚居著數以千計的土撥鼠,這時它們都會坐起身子,盯著我們,然后又突然鉆進洞里,跟我們玩起了捉迷藏。這個游戲對我們和它們來說都樂此不疲。雖然在南達科他州我們幾乎開槍射擊任何東西,但卻從不騷擾這些小家伙,當然也不打野牛。野牛這種野獸身形巨大,樣子看起來像是史前動物,它們像牛羊一樣在路邊吃草,那副情景永遠都是那么討喜。它們本有權力憤怒,由于歷史的影響,它們正逐漸走向滅亡。可實際上,它們卻對身邊發生的變化漠不關心,一點都不抱怨自己在這個世界的處境。我們不會想要去奪走這些僅存的動物的生命。我們猜測在南達科他州,一個白人要是射擊了一只野牛,可能會受到絞刑。
無須學歷或者駕照,也無須經過太多訓練,即可駕駛裝甲車。裝甲車有一個加速器,還有兩個手柄控制輪胎。要想轉彎的話,往后拉一下手柄就可以讓一個輪胎停下;同時往后拉兩個手柄是剎車;猛踩油門是加速。我們會以35邁的速度向對方沖去,在最后一秒鐘才把車子調轉方向。裝甲車沒有翻滾的可能,所以我們都成了無所畏懼的勇者。但是若作為乘客坐在車子里面,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裝甲車由全金屬打造,內部狹窄幽閉,人們不戴頭盔的話,坐進去會很危險。當然,我們誰都沒有頭盔。為了增加危險,我們還經常把艙門放下,戴著一個3英尺厚的眼鏡開車,這樣我們的視力很有限,幾乎看不到外面的情況。我們對這個游戲樂此不疲,南達科他州警衛隊也沒有把車收走,他們本應該收走的。我們就像一群孩子,把裝甲車當成是一個哥哥送的圣誕節禮物。
玩了幾小時后,我和簡·威廉、查克·坎普決定開車靠近村莊,偵查一下敵情。我們把裝甲車隱藏在離印第安沙坑50碼開外的地方,停在一個峽谷旁邊。我們爬向一處能看見沙坑內印第安人的地方,煙霧從沙坑中飄散出來,我們甚至能聽到他們在大聲說話。他們聽起來像是在爭吵,不幸的是,還沒過幾分鐘,他們就發現了我們,并馬上拔出槍套里的搶。于是,一場槍戰開始了——就像微波爐爆米花一樣,先是零星的槍響,然后開始增多,最后就鋪天蓋地地襲來。
子彈先從我們頭頂上飛過,然后越來越靠近,直接射穿我們周圍的地面。我們緊趴在草地上開槍回擊,我好像又重回越南的戰場中。然后路障旁的特工和警察也加入了火拼。幾分鐘后,我們意識到對講機被落在裝甲車里,因此沒辦法請求援助。我們每人只帶了三到四本雜志在身邊。很顯然,想要毫發無損地回到裝甲車,簡直就是個奢望。
我們蹲下身子,等了半個鐘頭。我決定留著最后的子彈以備逃亡。對方的射擊好不容易慢了一點,我們幾個人互相使了個眼色,同時跳起來,像兔子一樣走著之字形往裝甲車跑去。子彈從我們頭頂呼嘯而過,落到地面上。我十分害怕,感覺自己好像是在齊腰深的水面行進。奇跡發生了,所有人都毫發無傷。我們筋疲力盡地倒在裝甲車邊,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對彼此露出笑容。我們什么話都沒說,但是我相信這件事讓我們又一次相信了上帝的存在。
過了幾分鐘,我們跳進裝甲車,匆匆趕回路障處。大家還活著,這讓我們欣喜若狂。當然,我們也為自己的愚蠢感到慚愧。此后,我們了解到,一個名叫巴迪·拉蒙特的印第安人在那次槍戰中被殺害。印第安人在數小時后要求華盛頓給他們安排車輛把尸體運出去。最終,尸體被放在小拖車的車廂里運走,我們三個人沉默地注視著它,尸體上面沒覆蓋東西,拉蒙特的腦袋腫得像個大南瓜。這是件叫人悲傷的事情,我們和印第安人之間再也不像從前的牛仔和印第安人那樣,彼此互不傷害了。
讓人驚訝的是,高層并未對這次槍擊事件進行任何調查,這很可能是由于在整個行動中,FBI缺乏組織和有效管理人員。如果這件事發生在幾年以后,FBI將對涉嫌槍擊的特工進行行政調查,所有的開槍人員都要經過仔細審問,他們打出去的每一發子彈都要負上應有的責任。后來的紅寶石山脊事件和韋科事件都要求在事件結束后上交報告,就是很好的例子。
當年5月,政府向印第安人承諾要調查美國印第安人運動組織所指出的印第安事務局的腐敗行為,同時承諾就印第安條約舉行聽證會,印第安人最終停止了占領行動。這次行動讓FBI認識到有必要發展特殊武器與戰術小組項目(SWAT),在傷膝河事件發生之際,這一項目剛剛在位于弗吉尼亞州匡蒂科的FBI學院啟動。
這次事件持續了71天才結束,參與到其中的人都一致同意,FBI需要尋找一個更好的方式來應對此類重大事件。特警隊缺乏組織,同時FBI也缺少合格的管理人員,這兩個方面給FBI造成了嚴重的問題。在接下來的幾年里,這兩方面都對美國發生的重大事件造成了不利影響。傷膝河事件剛剛結束,FBI學院的員工便成立了一個地區性的特警項目。1982年,他們成立了人質解救小組,其成員都是經過嚴格訓練的精英。1985年,危機事件談判小組成立,由能力超群的談判專家組成。但是,FBI直到20世紀90年代初,才強調對管理人員進行有關重大事件危機管理的培訓。FBI和所有大型組織一樣,都經歷了非常緩慢的發展和演變過程。
很多年以后,我和查克·坎普在林肯市內布拉斯加大學足球隊的更衣室見過一面,但我再沒見過簡·威廉。他離開了俄克拉何馬州的伍德沃德,調到了伊利諾伊州的羅克福德。又過了一些年,我聽說他在進公寓時,被一個銀行搶劫犯用槍擊中了臉部,雖然這種襲擊幾乎致命,但他最后竟奇跡般痊愈了,并重新回到工作崗位。
我上一次看到拉塞爾·米恩斯是在一部電影里,他已經離開南達科他州,與丹尼爾·劉易斯合作出演了一部電影《最后的莫希干人》,他在片中扮演一名印第安人。他可以說是我們中的幸運兒,好萊塢拯救了他,讓他擺脫了在印第安部落自生自滅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