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回到娘家已經(jīng)是傍晚了,紅紅的太陽斜斜地掛在山邊,溫柔的陽光把小村莊籠罩著。那一棵棵野果大樹依然生機勃勃,樹上掛滿野果。大姐回想到從前爬樹摘野果的情景,她不自覺地微笑起來。一群孩子正在小河里摸魚,有幾個孩子抬頭好奇地看著大姐,有幾個大一點的孩子認出了大姐,高興地喊著姑姑。大姐拿出一大包糖分給了他們,他們高興地嘴里含著糖繼續(xù)摸魚。一只鴨子媽媽扭著屁股帶著一群小鴨子唱著快樂的鴨子歌往家走。一只只雞在門前悠閑地覓食,看到大姐向它們走近,它們并沒有驚慌四散,而是看看大姐后又低下頭覓食。
大姐娘家的大門緊鎖著,鄰居家一個老婆婆扭頭好奇地看著大姐。
“七婆,我是大妹??!你還記得我嗎?”大姐走近七婆,抓了一大把糖給七婆。
“大妹???記得記得,就是現(xiàn)在視力不太好使,剛剛沒認出你來?!逼咂帕阎皇R活w牙齒的大嘴開心地說。
“七婆你知道我阿爺阿婆阿爸阿媽去哪里了嗎?怎么都不在家啊!”大姐想去找爸媽他們,但是又不知道他們在哪里干活。
“天都快黑了,這個時候他們也快要回家了?!逼咂抛笥铱纯?,在看是不是有人回來了。
“阿婆?!贝蠼憧吹竭h處正提著一籃子菜往家走的阿婆,她高興地向阿婆奔跑過去。
“是大妹啊!”阿婆丟下菜籃子抓緊大姐雙手激動地說。
“是我,我回來啦!”大姐開心地說。
大姐一手提起菜籃子,一手摟著阿婆的肩往家走去。大姐覺得阿婆又比上一次見到的時候瘦了,背更駝了,更矮了。
大姐看著越來越蒼老的阿婆,她一陣心酸,但是她還是裝著很高興的樣子說:“阿婆,我很想念你??!天天都想念你?!?
“傻丫頭,想阿婆干什么,好好地過你的日子,阿婆沒幾天活了?!卑⑵判αR著說。
“阿婆一定長命百歲的?!贝蠼銚Ьo阿婆說,她真怕年老的阿婆隨時都會離她而去。
“阿婆活到這個年紀已經(jīng)很滿足了,不想活那么老拖累你們?!蹦棠绦卣f。
“阿婆你活著就是我們最幸福的一件事,怎么可能是拖累呢?”大姐也笑著說。
“好好好,阿婆就活到一百歲,現(xiàn)在我去找你媽回來殺雞?!蹦棠谈吲d地說。
“阿婆你回家坐著,我去找我媽去。”大姐把阿婆拉回家按在椅子上坐著說。
“你去找你媽,我洗米做飯?!蹦棠虖脑谝巫由险酒饋碚f。
“阿婆你好好地坐著,我去開收音機給你聽,飯等我回來再做?!贝蠼阌职寻⑵虐丛谝巫由献谜f。
大姐打開收音機,收音機里正在講《水滸傳》的故事,阿婆聽到講故事,她馬上說:“大妹就聽這個臺,這個故事講得太好了。”
阿婆沒有上過學,不會認字,她從來都沒有看過書,但是她卻聽故事把《水滸傳》都聽了多遍了。以前村里面還沒有裝上電,晚上天黑了大家唯一的娛樂就是坐在一起講故事。會講故事的就站在人群中間噴著口水講得天花地亂,偶然再來幾個夸張動作,把大家都帶進故事里不能自拔。不會講故事的就拿把在椅子坐在那里靜靜地聽,聽到精彩處喝彩幾聲。大人聽得津津有味,小朋友大多聽著聽著就倒在媽媽的懷里睡著了。
大姐也喜歡聽《水滸傳》的故事,她正舍不得離開收音機去找老媽,老媽卻從外面興沖沖地回來了,滿身的大汗,頭上的汗水正隨著額前的那一撮銀絲往下滴。
媽的頭發(fā)又白了很多,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媽、、、、、、”大姐喊了一聲媽后把余下想說的話哽咽在喉嚨,她有一種要淚奔的沖動。
大姐還是忍住了淚水甜甜地說:“媽回來啦!”
“我聽二娃子說你回來了,我就趕緊回來了。”媽把鋤頭放在門邊說。
“媽喝水。”大姐倒了杯水遞給媽說。
“阿蘭趕緊去抓一只雞殺了給大妹吃?!蹦棠陶f。
“媽,好的,我馬上去抓雞,抓那個最肥的公雞。”媽開心地說。
“媽,我陪你去抓雞?!贝蠼阒浪趺磩褚矡o法阻止老媽要殺雞給她吃的決心的,她干脆幫忙去抓雞。
老媽在門前撒了一把米,那些雞就全圍過來搶食了。
“媽,要抓哪一只雞?我來抓?!贝蠼憧粗且蝗弘u說。
“抓那只毛色最好最肥的那一只?!崩蠇屩钢侵唤瘘S色毛體格最大的大公雞說。
“我覺得還是殺那只拐了一只腿那只吧!那只雞可能會越養(yǎng)越瘦?!贝蠼阒钢侵槐荒侨弘u擋在外面無法搶食的公雞說。
“傻孩子,你難得回來,我們怎么可以殺那個瘦雞給你吃呢!聽媽說就抓那只最大最肥的雞。”媽媽笑著說,笑容里滿滿的愛意讓大姐心里更難受。
父母從來都沒有對孩子說過有多愛你多愛你,但是他們卻把最好的都留給了孩子。
大姐很容易就捉到了那只在低頭啄食的大肥雞,媽媽高興地接個那個大肥雞說:“今晚給你留兩個大雞腿?!?
“謝謝媽。”大姐覺得說拒絕的話,還不如直接說謝謝,她知道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拒絕媽媽對她的愛。雖然是兩個小小的雞腿,但是那里面盛滿母親對孩子的愛。
大姐正想去燒水殺雞時,奶奶已經(jīng)早就生起了火,在鍋里的水都快要燒開了。
“阿婆,我說過你好好的坐著就行了,這些活我來干,去外面坐著聽故事?!贝蠼惆涯棠虖膹N房里硬拉出來。
“好好,你這個孩子從小就對阿婆這么好,我去外面坐著,等你把飯弄好給我吃。”奶奶笑呵呵地說,那滿臉的幸福無法用語言表達。
在客廳里爸爸摘了許多野果回來說:“我聽三猴子說大妹回來,我趕緊摘了一些野果回來。”
大門外一群孩子的嘻笑聲,大姐走出門外,原來是剛才在路邊小河里抓魚的那群小孩子提著剛剛抓的魚來送給大姐。
大姐看著水桶里最大的魚也就兩個手指大,但是她還是很高興,那群孩子知道對姑姑好,這比什么都值得高興。
大姐又拿出糖來每個孩子分了一把,孩子們就在大姐家門前地坪上嘻笑玩耍。
在地坪上和孩子們嘻笑的大姐看到遠處小路上爺爺正趕著?;貋?。
爺爺?shù)念^發(fā)已經(jīng)全白了,干瘦干瘦的身體站在大水牛的身邊更顯得瘦小。
大姐靜靜地看著爺爺向她越走越近,越走越走近,爺爺臉上的皺紋更多更深了。
“阿公?!贝蠼愦舐暫?。
爺爺左右看看自言自語地說:“誰在喊?”
“阿公,是我在喊你,我是大妹。”大姐看著阿公左看右瞄都沒看到她,阿公的視力一定已經(jīng)很差了。
“大妹不是在深圳嗎?我不會是做夢吧!”爺爺還是沒有看到大姐,他再次左右前后地看。
大姐向爺爺走近說:“阿公,大妹回來看你了?!?
“真的是大妹啊!”爺爺不相信地用手搓搓眼說。
“真的是大妹。阿公,把趕牛棍給我,讓我把牛趕進牛欄。”大妹從爺爺手里接過趕牛棍說。
“大妹,阿公看到你真的有點覺得是在做夢一樣,你說你有多少年沒有回老家了?”爺爺埋怨地說。
“阿公啊你就別責怪大妹了,大妹現(xiàn)在不是回來了嗎?”大妹真不敢告訴爺爺明天她就必須要走了,她只請了兩天的假。
“是啊!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爺爺慈愛地笑了,那嘴里只剩下兩顆門牙,空洞洞的嘴巴讓大妹覺得難受。
大妹和爺爺說說笑笑地回到家,大妹看到奶奶又去廚房里幫媽媽添柴炒菜了。
“奶奶你去廳里坐著聽收音機,我來燒火?!贝竺冒涯棠腾s出廚房。
“奶奶干這一點活沒事的,想當年你奶奶是生產(chǎn)隊里最壯的勞力,拿的工分是和男人一樣的?!蹦棠绦χf。
大妹知道以前村子里還沒有分田到戶,田地都是大家的,大家一起勞動,勞動所得是看個人能力記工分的。一般成年男性的工分比成年女性要高一點,成年女性的工分又比那些少年要高一些。大妹記得以前她放學回家還要去割草的,割的草按重量記工分。大妹記得那個跟她一樣大的三豬娃很狡猾的,每次割完草都要往草里塞石頭。
大妹一邊往灶里添柴一邊說:“我記得五叔那個豬三娃年紀跟我一樣大的,他現(xiàn)在應該結(jié)婚生孩子了吧!”
“那個豬三娃早就結(jié)婚生孩子了,他現(xiàn)在帶著老婆去了廣州工作,家里只剩下孩子和你五叔五嬸?!眿屢贿叧床艘贿呎f。
“他也出去工作啦!我還想著吃完飯去看看他們一家人呢?”大妹失望地說。
“不單單他出去工作了,村子里所有的年輕人都全部出去外面工作了,村子里現(xiàn)在只剩下老人孩子?!眿寢岓@嘆的表情,好像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說的話一樣。
“那個拐腳叔叔呢?他應該沒有出去外面工作吧!”大妹記得那個拐腳叔叔就四十多歲的樣子。
“他也跟著一支綠化隊伍走了,他跟著那綠化隊去做飯,他說去掙兩百塊錢一個月也比在家呆著好?!眿寢尭袊@地說。
“真沒想到他拐著一只腳也要去外面掙錢??!”大妹說。
大妹這次回來真沒有想到村子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
吃飯的時候一家人都非要大妹一定要把兩只雞腿給吃了,大妹看著爺爺奶奶牙都沒有了,她那里忍心把雞腿給吃了。
“我現(xiàn)在不想吃,明天我再吃吧!”大妹想著明天她都要去深圳了,她明天也不吃,雞腿自然會留給爺爺奶奶吃了。
一個晚上大妹和家里人聊了很久才休息,她好幾次想說她明天就要回深圳了,但是她看著大家開心的表情,她實在不想說出那么掃興的事情來。
第二天大妹很早就起來做早餐了,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整整齊齊。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早飯的時候,大妹不得不說她馬上就要回深圳了。
一家人原本高興的表情馬上變得無精打采。
奶奶抓緊大妹的手說:“你就不能多玩幾天嗎?”
“奶奶,我也很想多玩幾天,但是廠里面只批了我兩天的假,今天必須要回去了,明天要上班了?!贝竺脽o奈地說。
“孩子工作要緊,就讓她回去吧!我去收拾點東西讓她帶回去。”媽媽悲傷地說。
“我去摘點野果,很快回來的。”爸說著就往外走。
媽裝了一大袋紅薯,一袋土豆,一袋芋頭。
爸爸摘了幾樣野果,裝了一大袋。
“這么多東西我怎么帶???”大姐發(fā)愁地說。
“讓你爸幫你挑到公路上,然后坐拖拉機到車站去。”媽交待著。
臨出門的時候媽往大姐的包里塞著一包東西說:“在車上餓了吃它?!?
大姐在車上餓了打開老媽給她的那包東西她瞬間就淚奔了。
絕包里靜靜地躺著兩個大雞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