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回疫情
城里疫情一日日在嚴重,倒是那道士也好和尚也好越來越忙了,帶著棺材鋪的生意紅火。城里的人都想離開京城。但是朝廷卻不許他們回去。太醫院里整天都是大缸煎藥……紫禁城里散發著藥味。
“必須有效處理城中的病人……還有死去的人,這場病讓不少人家沒剩個人……”人人在心慌中。城內救災的是由順天府負責的,如今的順天府上至府尹,通判下至宛平大興的主簿們都忙得不可開交,總之,這北京城當差可不能出半點錯。人手不夠,那就連守城的五城兵馬司的人都用上了。
貞兒不是大夫,雖說她不用禁足,但是她也希望自己能替皇帝分憂。她說要去廟里求佛……求得不是自己。
“你要出城可以……”周太后發話了,“但是出去了就暫時不要回來了……這是會傳人的疫病,皇上天天粘著你,要是龍體抱恙怎么辦?你既然知道如今太醫院的院士們都奔走在四處,就不要再去添亂了。”
只不過貞兒怎么肯……各宮皆已禁足,自己與太后打聲招呼,本是因為尊重她……只不過她說得也不無道理。
“娘娘,還是讓我出去看看吧,回來小的稟報您也是一樣的。娘娘尊貴不應出去。”汪直說道,這段時間被關在宮里實在難受,自己出去走走,透透氣也好。
“小猴子……你什么心思我會不知道,”貞兒說道,“你想出去玩玩,可你就那么點大,能辦事嗎?說話有分量嗎?這外面要偷懶的奸險小人早就一人一口唾沫星子把你給淹死了。這件事,不親自看著實在不安心,皇上的折子里只有數字……各地疫情到底如何,要眼見為實,皇上當然是不能出宮的,可我們這些奴才如果也躲在這里,讓外面的人蒙蔽皇上,豈不是錯?我還是要與掌印的懷恩商量一下,該怎么辦才好……”
“是啊……”朱見深推門進來了,他身后帶著的正是掌印太監懷恩。“朕對貞兒辦事最為放心了,我聽母后說你又不安分了,特地為你來分憂,我讓懷恩給你準備了些東西,也許是用得著的。”
汪直伸出了頭,伸手……卻被懷恩的塵佛打了一下,他縮了回去,貞兒看了拿東西笑了,這些東西里有兩份是蓋了御璽的空白帛。還有就是御賜的令牌……
但愿這些東西沒有用處……貞兒收好了這些。
“臣將不辱君命。”
“貞兒姐不用一本正經了,朕聽說那順天府的李裕是個老成之人,這官場也有點名望了,這回處理起疫情應該說頗有建樹了,只不過朕擔心的事他下面的人,乘機發財,禍害百姓,這小鬼難纏,所以錦衣衛該出手時就出手,這袁彬已過花甲之年,這疫病偏偏最喜歡的就是年老體弱之人,進出疫區實在不便,貞兒愿意前往,倒也能幫他……他……只是朕舍不得貞兒走……貞兒……朕……是不是……錯了……”
懷恩低下了頭,這不是又膩歪上了嗎?皇上這人不糊涂,雖說有些口吃,那是從小做下的病根,一緊張就這樣。
那萬貞兒也真是的,她對待皇上竟然還像小孩一樣,一把抱住了皇帝的頭,輕輕地輕輕地用手摸著他那額頭的幾縷發絲。
“萬歲爺,你長大了,懂事了……貞兒本就是為萬歲爺你而活著的……萬歲爺是明君,明君自然不會顧及自己不顧百姓,貞兒不過去外面走走看看,要說危險還不如太醫院的那些人呢,他們已經在外一月沒回家了……”
大街上百業蕭條,這與一月之前已經截然不同了,已有性急的春花冒了出來,但是北京城里還是寒風陣陣。
街上沒有閑雜人等,只有一些兵丁衙役以及雜役,看來都是衙門叫來的幫手。這些人來去匆匆。緊閉的街面之后是有人的……他們不敢把頭探出來,但是通過那門縫卻能看到一雙雙眼睛……
醫館更是聚集了不少人,人人都用白布蒙著口鼻。
順天府尹李裕正站在大街之中,而大街之上有一員外打扮的老人,隨行家眷十幾人,正被他們團團圍住。
“京城怎么不可以走道了?老夫那么大年紀還沒見過這樣的是,人總不能憋死吧,這就是不憋死也要被餓死……老夫就不信邪了,是不是大人你過度緊張了,這種季節死些人本就正常,何必弄得滿城皆封,謠言四起。”
“老先生,你還是回去吧……如今這城里我說了算,有本事你去告,只怕大理寺不會受理你的狀紙,可是皇上親自命本官全權管理京城的,不管你是什么人,就是太后的父親也不可以四處亂走。”李裕說道,他命人押著那些人回去……似乎不跟他們講什么道理。
“李大人,你好大膽……連周老太爺的面子都不賣,你不怕掉腦袋呀……”
李裕被嚇了一跳,這才發現那堆錦衣衛有人穿著的不是普通的飛魚服。不過他可是京官,這種事怎么可能嚇倒呢?有點沙啞的聲音,雖說只露出眼睛,對于這聲音也不陌生,錦衣衛北鎮撫司的指揮使,以前也曾與他打過交道,此人這十多年來一直很受上面器重。
“老國丈為人隨和,只是一時不知被哪個你猜蒙蔽,才上街溜達的,讓他在家歇著,是為了他好,他不會記仇的,我這人要是沒這點眼力,就不用在這里當差了。”
“果然君子好得罪,小人不可犯……”萬貞兒說道,“這京城恐怕還是刁民多,你如何應付?”
“凡事都請清楚楚寫著呢,管他君子小人,該怎么辦就怎么辦,不多想,做事瞻前顧后豈不一事無成,萬指揮使,你是來幫忙的?”
“我正是來幫大人忙的,那些不服的直接交我們就是了,免得他們等疫后都來參你們順天府。”萬貞兒說道。
李裕笑道:“這點小事在下還是能管得過來,國丈大人脾氣不算壞,做事也光明磊落,想通了自然就不會找在下,只是這京城自以為是的人太多,還有太多的奸商,下官人手也是有限的,管不了那么多事,大人若想幫在下,不如讓你手下的人幫著做些事,鎮撫司的名頭畢竟很多人是怕的。”
“回頭我交代一下就是了。”貞兒說道,“這段時間京城治安可好些?可有人裝神弄鬼,我們鎮撫司的人也可以幫忙。”
“鬼怪之事,下官不信,萬事皆是人為,大人也小看我們順天府的捕快了。”李裕說道,“只是如今百業蕭條,京城這一片不管是城里還是郊區缺的就是錢糧,但偏偏錢糧難收。”
貞兒笑了:“你倒是個有心人,求戶部多撥些銀子就是了,何必在這時候哭窮呢?”
“大人有所不知,這災民安置皇上早已撥下銀兩,但是這災荒疫病并不是年年皆有。我們衙門開支實在大,而交稅之人卻是少。”
順天府管的可是最有錢的京城,這李裕卻向自己哭窮,他自從成化年初來此為官,也不是什么新人了,此人不管在京為官,還是在地方上都是精明能干之人,此人在山東任上做事雷厲風行,當年一下子就把監獄里原本關著的二百號久拖未判的重囚了斷了,這回讓他主持京城的防疫,實在是找對了人,此事要是拖拖拉拉,京城只怕不安。
“你偌大塊地盤怎么會缺銀子,這京城里商號林立,哪個不用交稅?京城外土地肥沃,你可是故意哭窮吧,我可以說是看著大人如何升遷的,大人莫非也想學人家在任上賺得家財萬兩?”
李裕聽了很不舒服,他好歹是個景泰年間的進士出身,一直自認為是正人君子,讀書做官可不是求財而來的,而面前的這個太監說出的話實在難聽。但是轉念一想他是皇帝身邊的紅人,說話果然不知收斂些,只要不來犯自己,自己何必與他慪氣,于是說道:“大人如不放心,可以調查下官……”
“哭窮的事,大人還是莫要再別人面前提起,只怕那些人會認為李大人的品德有瑕疵。”貞兒說道,在她眼里,那順天府府尹怎么會沒錢呢?光那些商家送來的銀子都用不完吧,這大明以農為本,但往往做生意的商家才是最有錢的,京城又是商家林立的地方。這段時間他順天府化了點銀子是正常的,可是等到疫病過去,商家開張,他還愁銀子?
“指揮使大人,還沒出城過吧。”李裕說道,“讓下官陪上差出去走走,就是透透氣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