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謙回想起那天的場景，才終于明白當時的“姚瑤”目光里所深藏的含義。

他記得那天夜里白綾夜將糕點吃了大半后仍然不愿意離開，就坐在炭爐旁抱著茶杯聽他說些沒聽過的故事。后來她有些困了，姚煦害怕她回去著涼便鋪好了床讓她在自己的房里休息。她躺下后興致仍然很高，纏著姚煦繼續給她講些故事。她當時兩眼閃著仰慕的光耀，側著頭仰視著坐在床頭的姚煦。雖然是借用姚瑤的身份，但眼神中所傳達的卻是她心底最本真的心意。

姚煦替她掖好了被角，抬手在她額頭一拂，說道，“夜深了，早點睡吧。”

她點點頭，微微打了一個哈欠，又把臉往被子里擠了擠，眼睛一閉就睡了過去。

姚煦見她睡了，這才安心地走到書桌邊拾起方才在看的那本書，看過兩行不知想起了什么，踱步到窗前輕輕一推。冷風猛地灌進房間，令他打了一個寒戰，剛想關上窗免得姚瑤著涼，就看到夜空中的璀璨星光。他的手停頓在那里，一雙眼睛緊緊盯著這番風景。

忽然，他感覺到有人為他披上一件斗篷，轉頭看去正是剛才已經睡著的姚瑤。

“是大哥開窗吵醒你了么？”

她搖搖頭，目光看向夜空，嘴角噙著的笑意帶著柔情的漩渦，說道，“是我看到大哥貪戀窗外的風景，特來為你披上一件衣裳。夜涼如水，若是著了涼又會耽誤你看書的時間了。”

姚煦有些歉疚的剛想關上窗，就聽她說道，“外面的星星真好看，我能陪大哥多看一會兒么？”

慕謙在窗前站了許久，猶豫中才終于推開窗，將星光盡收眼底。他不記得自己是幾時回到慶洹宮的，只知道在落黛亭里修桀和他說過那番話后不久便離開了。他一個人將孤燈熄滅，站在黑暗里看著不住翻騰的云海。

他以為她真的已經死了。

在修桀第一次和他說起白綾夜的時候，修桀說過他已經抹去了有關白綾夜所有的痕跡。以修桀往日里的作風，白綾夜這樣的存在幾乎是沒有半點活路的。那時候慕謙的心里只有無盡的酸楚，想到的都是白綾夜被天狼星君打傷的那一天，那一張絕望的臉，死寂沉沉、恨意洶涌的眼神。

可是今夜，他再一次見到了她。隔著兩重身份，隔著兩段人生重新在火光里看到了她的臉，還有那雙眼睛。他的心許久都沒有如此的波動，只是因為又看到了她的臉，便蕩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甚至暗自慶幸，她還活著。

眼前的星光璀璨，銀河迢迢。慕謙想起在那個冬夜里也是如此的盛景，他和白綾夜兩個人裹著冬衣烤著火爐看著窗外的星光。她靠在他的肩膀，熟睡著伴隨著奇奇怪怪的囈語。如果那個時候的姚煦知道身邊的人已經不是自己的親妹，面對白綾夜的深情會不會有一絲心動呢？

慕謙不敢再細想，林林總總的情緒全部匯聚在他的心頭，編織出一片他自己也無法接受的天地。他是天皇至尊，是掌握萬物蒼生命脈的人，眼下出現的混沌黑影已經給了他最好的警醒，如果繼續錯下去，天地變色也不過是時間而已。

接下來的一個月總算是相安無事的過了下去，慕謙與平時沒有分毫差別，白綾夜也整日待在奉宣宮里做好自己的本職。表面平靜無波，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事。甚至，彼此間都刻意忘記了對方的存在。只當天尊是天尊，辛卯星君便是辛卯星君。

經過一個月的調理，在借助玉延仙丹的藥性下，白綾夜的修為已經恢復了十之八九。紫玉小盒里的仙丹也只剩下零碎的三四粒，因為她記著淑灃說過這藥來的珍貴，既然傷已經痊愈，便想著把剩下的仙藥送回給紫微帝君。

喚來桃安寫好了拜帖，白綾夜總覺得自己的字有些欠佳，再想到紫微帝君當時送來的拜帖，只能感嘆技不如人。她在奉宣宮中長住，座下也是沒有童子的，雖然有桃安貼身伺候，但她也不好勞煩桃安為她引路。只好自己一個人揣著帖子將紫玉小盒收進袖袋，騰了云就出了奉宣宮。

紫微帝君的洞府白綾夜只記得一個大約的方向，腦中想著當初熒惑星君帶路的路線，走著走著總算是看到了洞府的門樓。她整理了一番衣著，看著身上這身極其符合規制的青衣，再將散亂的發絲規整了一番，深吸了一口氣，這才走過去前去叩門。

應門的童子正是上次陪紫微帝君去拜訪過白綾夜的，他一見到白綾夜立刻拜道，“辛卯星君來了。”

白綾夜還了虛禮后將拜帖遞給童子，說道，“煩請通傳。”

“星君稍候。”

不一會兒小仙童便回來開了門替白綾夜引路，邊走邊說道，“帝君正在招待貴客，需要星君先去偏廳等候。”

白綾夜心想能被紫微帝君當作貴客的如今天庭之上也沒有幾個人，她走時修桀還在奉宣宮處理事務，在這里的不是慕謙就是淑灃。如果是淑灃還好，若是慕謙……她特意加快了腳步，想著先去偏廳里躲著，總比尷尬見面的好。

這廂腳還沒跨進偏廳，已經匆匆從一旁跑來另一個小仙童，對著她拜了又拜后，說道，“帝君有請辛卯星君到正廳飲茶。”

白綾夜站在正廳外每一步都踏出的格外艱辛，明明知道里面可能是龍潭虎穴，卻因為是自己找來的，不得不硬著頭皮踩進去。她雙手攏在袖中，十指糾纏在一起，高昂著頭，梗著一口氣。只見兩個小仙童在前面推開了正廳的大門，白綾夜跨進門檻，繞到里間。

明黃亮眼的寬袖長袍套在慕謙的身上，穩穩地坐在上座。他手中抱著茶盞，修長的手指籠在茶蓋上輕輕叩打著邊緣。雖然已經能猜到是他，但在看到他的瞬間，白綾夜還是下意識地向后退了小半步。眼神交匯的一剎那她更是立刻挪開自己的目光，對著慕謙行叩拜大禮。

“辛卯星君拜見天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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