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3章 滇橄欖

  • 異志異哉
  • 艾葉滿
  • 8973字
  • 2018-03-10 22:36:15

天色漸晚,窗外寫字樓的燈光暗下去,只有下面街道上的路燈還亮著。準備熄燈關門時,進來一個二十來歲打扮入時的年輕人。

“這里竟然有間這樣的店。”他自言自語,只見他環顧一周后,眼睛停在了那幅燕子的插畫上,久久地出神。

“先生,你好。請問有什么需要幫助的嗎?”

“你這幅畫在哪買的?是哪個插畫師畫的?”他終于轉頭看向了我,我看到黑色鴨舌帽下面的眼睛里,像有股莫名的情緒在涌動。我不知道為什么,對于有這類故事的人有一種天生的敏感,直覺告訴我他可能有我感興趣的故事。

“這幅畫是來店里的客人送的,是一個匿名作者,所以,真是抱歉。”我想起那天講故事的女孩,有著繪畫者特有的沉靜,又有大學生的青春陽光,她講完后就將這幅畫送給了我,鄭重地像了卻什么心愿一樣。故事里都是化名,她無需留下真實姓名,她只需要一個樹洞,一個角落去存放這一段離奇經歷和悸動。

“是這樣啊……”他好像有點失望,走到一個靠窗的餐桌旁坐下,手在擺弄放在桌上的餐卡,臉卻朝向外面。外面有萬家燈火,外面有車水馬龍,外面很大,大得找不著很多東西。

這個點,在這諾大的寫字樓群里,大家都下班回家了,估計不會有人來了。我將門上掛著的狀態牌轉了一個圈,泡了一壺茶走過去。

“我沒有要茶。”他回頭看了一眼。

我沒有回答,只拿了個玻璃杯倒了半杯給他,“沒事,我請你,你看,真巧,我們都穿著一個牌子的衛衣。”不過他的黑色,我的是白色。

“哦?真的呢。”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衛衣笑了起來,不得不說他笑起來很好看,有點稚氣未脫的真誠。

“花茶嗎?這個茶的顏色倒是好看。”他拿著杯子看了看,試著喝了一口,“可惜我不懂茶。”

“這個是茶花泡的,也不是什么名貴的品種,是我遠房親戚自己家茶樹上摘的,前兩天剛送了一袋過來。”我給自己倒了一杯,坐在他對面。

“白色的茶花嗎……我之前在那里見過。我不懂茶,第一次見真正的茶樹還是去年在邊疆一個邊陲的大山里。”他神色很溫和地看了看泡開的茶花對我說到。“‘異志’這兩個字,我剛看見的時候還以為又是一家書店,沒想到是餐廳。”他說著又環視周圍,“嗯,裝修還不錯,有點意思。”

“是呀,有書卷氣質的餐廳,可惜你來的不是時候,我們營業時間為下午2點至5點半。”我指了指門口的畫板架,“現在已經打烊了。”我笑著對他說。

“不在飯點營業?真是一個任性的餐廳。”

“而且不定期休假,只等有緣人。”我轉著手中的茶杯,今天心情不錯。

“這么神秘兮兮的?這樣還賺什么錢。”他嘟囔了一句,“那……我是有緣人嗎?”他雙手握著杯子,突然向前湊近壓低聲音問到,像影視劇里地下工作者交換情報,一臉孩子氣似的認真。

“不然我就不會在打烊之后泡茶陪你聊天了。”

他一臉呆滯。

我笑了出來,這個年輕人看著帥氣機靈,現在卻呆頭呆腦的。

我從旁邊的書架上抽了一本小冊子出來拿給他,“這個就是那幅畫的故事,你看完之后再決定要不要講你的故事。”我拿出筆記本,準備給他想個名字。嗯——西南邊陲地區,應該是個充滿陽光的故事。

這個車開得慢,現在已經晚上9點了,王碩華告訴他還有幾個小時才到目的地,焦旭只得待在小床上跟著客車繼續晃,原來坐十幾個小時的臥鋪是這樣的感覺。整個車沉默著,沉浸在黑暗中,只有鄰床幾個人手機屏幕的亮光證明還有人醒著,焦旭帶的兩個充電寶的電都用光了,他將枕頭放平,干脆關了手機再瞇一會。

“都不要睡了——拿著身份證全部下車啊——警察要查車——”那司機大叔高著聲音喊著,每個斷句都要拖一個尾音。從上車開始,每隔幾個小時司機大叔就操著一口方言喊他們上廁所,吃飯。不分普通話的平卷舌,變個調就是地方話,他還是聽得懂的,而且這位司機大叔很負責,每次開車前都要查人數,說話又很溫和,他還是蠻喜歡他的。現在聽著大叔叫所有人下車,剛迷迷糊糊的焦旭只得嘆氣起來,和所有人一樣拿著自己的證件,拿著裝在塑料袋里面的鞋依次走出去。

“你們每次回個家都這么麻煩呀。”焦旭打著呵欠漫不經心的和前面的王碩華講話。

“是呀,坐火車再坐汽車的話要花兩三天,坐飛機再坐汽車的話就快一些,就像今天,我們一天就能到。”

“只到縣城吧?你回自己家還要坐一段車。嘖嘖,大晚上還要查身份證。”凌晨4點就起床趕飛機,一路轉了好幾趟車,在車上的小床里躺了一天,焦旭有點煩躁,不過倒是很愿意出去走動吹吹風。

“誰讓這里偏僻呢~誰讓這里是邊疆呢~”王碩華笑著對他唱出來。這就是好同學好室友,兼打游戲時的豬隊友,果然坑!焦旭背著背包,一手拿身份證一手提著鞋子想著。

遠離城市的空氣是不錯,察完身份證后,焦旭站在外面狠狠吸了幾口氣才進去,開車后整個車廂又陷入黑暗中。焦旭緊了緊羽絨服又裹了裹蓋著的薄毯,晚上真挺冷的,誰說這里四季如春了?冬天哪都是一樣冷!王碩華之前經常在寢室把自己家吹得天花亂墜,他才決定將自己的畢業旅行的頭站安排在他們家鄉——一個西南邊陲小村寨。沒想到交通如此不便,而且在臥鋪車在行駛時轉彎很多,每次轉彎焦旭都要調整重心,有幾次他甚至用自己曲著的腿死扣著桿才不至于摔下床去。

這樣的坐車經歷還是第一次,接下來的一兩周他還要深入到邊疆少數民族的生活中中,想來這趟旅行應該挺精彩。

下車的時候已經是晚上11點半,王碩華的家還在離縣城十幾公里的某個村某個組里,幸好他哥哥早已開車到車站來等他們。車里放著民族語言的歌曲,別有一番感受。

“嘿,兄弟,你家不錯,住的獨棟別墅呀。”這是到王碩華家后焦旭說的第一句。第二天轉了整個鄉村才發現,邊疆的人民的生活哪是水深火熱,完全已經狂奔在小康路上了——各家各戶住別墅,家電一應俱全,大部分人家有自己的車。

其實農村挺好的,這是他過了第一天后最誠懇的想法。

去出入境的中國西南邊界轉了圈,吃了酸辣夠勁的當地美食,游了周邊高高低低幾座山幾個寨,和王碩華一起串了幾次門,做了幾次客,這畢業旅行的第一站就差不多要結束了。現在他們在一個更偏遠深入大山腹地的寨子做客,這里就是王碩華的外公家。

“我現在才曉得高原太陽的厲害,來的時候穿羽絨服,現在只需要穿一件T恤或者薄衛衣就可以了,你們這邊真的挺適合過冬的。”這里每天都是艷陽高照,別說下雨,連陰天都沒有,火辣辣的太陽曬得火辣辣地疼,怪不得當地人的膚色深,要這樣再曬上一兩個月,自己也在劫難逃。

“你還真把這瓶防曬霜帶出來了?拿著這個睹物思人?”王碩華看著對鏡噴防曬噴霧的男人一臉驚訝,這個是焦旭女朋友買的,應該是前女友買的。

“哎,本來不打算用留作紀念的,結果還是用到了。”這個應該是她替他買的最后一樣東西,當初說好兩人一起來的,現在就他一個人履行了承諾。這樣想著,他將噴霧塞進背包里。

“我現在想通了,她說她媽不準她交外省的男朋友,結果我們兩個還是在一起了,可見她完全就不是真心的,就是在耍我。”焦旭頓了一頓,還沒有從背包里抽出的手又把噴霧拿了出來,轉身對王碩華說,“他媽的在她眼里我什么都不是!不過是她無聊時的玩物罷了。”

王碩華平日里也不怎么會說話安慰人,只能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

“你看看,我們在一起兩年了,分手才幾個月她就和另一個人在一起了!靠!!她之前還招惹我干嘛?!還留著這個做什么?早把它用完我早徹底解放!”于是焦旭拿著大罐噴霧四周亂噴。

“你這行為真是幼稚。”王碩華一臉無奈,想著焦旭剛分手的時候日日買醉,沉浸在失戀中一個兩個月一直精神不濟,于是這畢業旅行從下學期提前到了這個學期,目的就是讓他從失戀的打擊中振奮起來。

對于這句話焦旭采取了無視的態度,他正將空空的罐子扔在垃圾桶里。

“一個月的畢業旅行,你在我家這邊呆了一個星期,我們后天出發去下一站吧。”

“好呀,你們這里是適合過冬,只是我聽不懂少數民族的話,每次你們說話我在一旁都特尷尬。”焦旭的注意力就是這么容易被轉移。

“我今天要去我外公外婆家的山上幫忙砍甘蔗,你去不去?”王碩華晃了晃手中的車鑰匙。“他們那邊有個水庫,風景還挺不錯的。”

“去!”焦旭回答地斬釘截鐵。

“很累人的。”

“那也要去!”體驗生活嘛!

這里家庭的收入來源大多是靠種甘蔗賣甘蔗來的,而現在正是甘蔗收獲的時節。半個小時后,他們來到了甘蔗地里。

大部分年輕人都外出打工去了,大部分都是中年大哥大姐,在熾烈的太陽光下,大家熟練地揮刀將已經砍倒的甘蔗削葉斷尖。

王碩華笑嘻嘻地遞給他一雙手套和一把刀尖卷了一圈的刀,“城里來的大少爺,您試試吧,學他們一樣,二十根一捆哈。”

敢情一大早驅車過來就是為了幫忙砍甘蔗!罷罷罷,這幾天王碩華好吃好玩的招待他,現在他幫幫忙也并無不可,況且他可從沒有砍過甘蔗。焦旭接過刀,將鴨舌帽壓低一些,走到一堆砍倒的甘蔗旁邊,學著旁邊那位大姐的樣子,先將卷圈的刀尖穿到甘蔗上,倒著將葉子剔除干凈,再講桿上的尖頭砍斷,這有什么難!焦旭站在原地又這樣削了好幾根。

“得得得,你還真干起來了。”王碩華從另一邊走過來。

“不是你讓我幫忙的嗎?”焦旭一臉不解。

“說著好玩的,我是想讓你這個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少爺來看一看甘蔗長什么樣,順便請你在這吃最新鮮的。”說著他又湊到焦旭耳邊,“我們這里削的甘蔗都是自己先砍倒的,得得,而且我舅舅來了,這把刀是他的,我們先過去等他累了再來接替。”

“這上面是我外公家的茶園,旁邊有個竹子搭的涼亭,你就在那里歇著吃甘蔗吧。”說著扛著幾根甘蔗就帶著焦旭離開了甘蔗地。

“這里還有茶園?”

“是呀,不過現在可不是采茶的季節,你看——”說著王碩華就帶他從小路上往上走,穿過甘蔗林,一個大斜坡上一排排綠色的灌木就是茶樹,也許是品種不同,沒有電視上的茶園那么嫩綠,焦旭留意著,細看有的茶樹開著一朵朵白色的小花。

“你們這里真不像冬天。”陽光,綠樹,花朵,焦旭穿梭在茶園里,望著四方感嘆著。

“你看,那里有橄欖果。”王碩華突然放下甘蔗很高興地往旁邊走去。焦旭抱著甘蔗往王碩華走的方向跟過去,就是一些雜樹雜草,他可看不出來又什么果子。

那棵樹的樹葉像含羞草,上面稀稀拉拉有幾個小果子。王碩華掰著一個樹枝摘了下來遞給焦旭,“你看,這就是橄欖果,我外公這里的大山上就有,我之前查過,學名是滇橄欖。”焦旭接過這小小的青青的果子,和平時在超市買的橄欖不一樣,圓圓小小的,原來橄欖樹是含羞草長成樹的樣子。

坐在茶園旁的涼棚里,吃了一根甘蔗,焦旭扔了一顆滇橄欖在嘴里,一嚼,澀得他直皺眉。“這個東西真難吃!”

“別急,你再喝口水試試。”王碩華打開背包遞了一瓶水給他。

水一進嘴,之前的苦澀一下變得清冽甘甜起來,一口水咽下去,感覺清涼得很,比剛吃的甘蔗的滋味還好。焦旭總覺得甘蔗太甜,汁水就像糖水一樣,可現在滿嘴滿喉的甘甜卻是一種形容不出來的清甜。

“這個果子挺有意思,后天走的時候我要買一點。”

“這個縣城農貿市場是有,不過都是用調料腌過之后的,可沒有新鮮的好吃。你要帶回去的話,現在就去摘,周圍山上還挺多的。”

“現在是10點半,馬上要到午飯時間了。這樣吧,我先下去幫忙,你在這里摘橄欖看風景,一個小時后我來帶你下山吃午飯,下午我再帶你去其他山上摘。”

“不要迷路啊。”王碩華走之前叮囑道。

笑話,這幾天跟著王碩華爬山,各種小路都走慣了,這個半山腰也算不上什么,只要記住寨子的方向,怎么樣都會找著路的。焦旭往上走了一會,出發時的村寨就在不遠處,連下面砍甘蔗的聲音都能聽得清楚,況且他方向感好得很,怎么會迷路!

焦旭背著背包,記著橄欖樹的樣子,想著找著橄欖果裝一袋就夠了,還可以邊找邊欣賞這大山上的未被開發的風景,何樂而不為呢。

走了一陣王碩華給他打了一個電話,說他外公好像在家有事叫他,他就先回去了,等會有換班砍甘蔗的,讓焦旭摘完果子和大部隊一起回來。這個電話讓焦旭探險的想法更強烈,這樣他就可以去更遠一點看看,他背包了有面包,中午不回去也無妨。

藍色的天空飄了幾點云彩,山上的風一陣陣吹著,太陽將周圍的植物照得暖洋洋的。之前王碩華告訴他這邊的山只要有人種地就沒有那么偏僻,現在又是個冬天,幾乎沒有動物蛇蟲出沒,于是他隨便選了個方向,跟著小路放心大膽地走著。山上的小路就是,看見哪里的灌木或雜草分了一個縫,就說明這一定是村民干活時走過的,那就是正確的方向,安全的路。

一路倒也沒有什么特別驚艷的,他想著要摘橄欖,于是往樹叢多的地方走去。從斜坡下去,穿過小溪,樹木茂密起來,有點樹林的感覺,他沿著條鋪滿落葉的小路往另一座山上走去。穿過樹林又到了齊腰高的雜草林子里,終于發現一棵結果的橄欖樹。等把一棵樹的果子摘得差不多的時候,他又覺得往前方走會發現更多,這種“前面可能會有”或者“前面的景致更好”,吸引著他一直往前探尋著。

臨近十二點時,他給王碩華發了下午回去的微信,往另一座山的山頂前進。

雖然現在登的這座山大多是被樹木覆蓋,沒見甘蔗林和農田,不過上山都有小路,說明這些山里還是有人時常走動,他記著原路和方向,肯定自己是不會迷失的。

一直往上的斜度平了,他甚至不敢確定自己是否已經到達山頂,繼續往前走了一陣,他在樹林里迷惑了。山上的樹不算很密集,地下鋪著厚厚一層葉子,他貓著腰在樹叢里一直沒有找到出去的路。腳下的樹葉踩一腳下去會雖不至于會將鞋完全陷下去,不過也差不多能陷三分之二。風一陣陣吹來,整個樹林唰唰作響,除了這下暴雨似的響聲就只剩下他每走一步樹葉碎掉的聲音——沙——沙——沙。他現在倒希望有個小動物之類的讓他看見,可連只毛毛蟲都沒發現,一聲鳥叫都沒有。他決定往上來的右邊走,至少能找到斜坡下去。

看到斜坡時焦旭終于松了一口氣,人總愛說在山頂上看到的風景最好,其實視線被樹被雜草擋住了什么都看不到。當他想任命地往斜坡下去時,突然驚喜地發現有路!是一條明顯的人走過的路,樹葉沒積多少,周圍的雜草被分成兩邊。這還真是天無絕人之路,焦旭有點發毛的心一下高興了很多,開始沿這條小路往下走。

沒走兩步就看到一棵結著沉甸甸飽滿果實的橄欖樹,甚至不是高高地需要爬樹去摘,而是像灌木一樣,輕巧地掰個枝椏就能將一摞一摞的果子摘個夠。

“真是人品爆發呀。”焦旭沿著這條小路往下走,摘了兩棵樹的果子后終于可以往遠眺望了。

山下有條綠色的湖,應該就是他同學口中的水庫了,明明是條河,卻裁成一段靜靜地環在群山之前,除了大壩,沒有一點人為的痕跡,藍天白云,青山綠水的意境,不外如是。

從來沒有想過中國竟然會有這樣一個與塵世的喧囂完全隔絕的地方,全國好山好水,壯麗的精致的美景多得是,可近幾年能被開發的風景區都被開發殆盡,到處都是商業到處都是人,可這里不一樣,本以為王碩華的村寨已經夠邊遠淳樸,但這大山深處才是真正的安靜,如果你是一個厭世的人,那這里就是天堂。焦旭正處于風華正茂的年紀,對于這適合養老的地方除了感嘆一句“真美”之外沒有多余感想。

王碩華沒有回他信息,他手機快沒電了,而且包里的充電寶昨天也忘了沖,焦旭雖然不愿意急著下山,可不知道水庫離外公家的村寨多遠,如果手機沒電的話他一點安全感都沒有。走了沒幾步焦旭發現更大的“驚喜”等著他——路的盡頭是崖坡!雜草很多,他用腳扒開往下看,至少有三四米!幸好剛才沒一腳踩下去,這根本下不去!他就知道這突然出現的小路不能信,現在難道要回到容易迷路的樹林里往斜坡走回去?

焦旭頭大地坐在草地上,他得點根煙冷靜一下。

“——那里——火了——”焦旭好像聽到一個女孩的聲音,聽得不大真切,甚至像是幻聽。這種地方真的有人來嗎!?

旁邊的灌木雜草叢一陣響動,干燥的樹枝和雜草根莖噼里啪啦地響,焦旭緊張得瞬間坐起來,什么東西在往里鉆!

“汪——汪”一只全身白毛的小土狗鉆了出來,正對著焦旭齜牙咧嘴!

“小白,看見什么了?不要咬人啊。”這個“白”是當地的念法,有點像“唄”又有點像“波”,他在這聽得最多的評價不是帥氣,而是皮膚白,所以知道。可是玄乎了這個“小白”是方言,后面說的可是字正腔圓的普通話,至少是一級乙等的標準。

而且聲音清脆,是女孩子,難道是來這邊旅游的,也到山上來探險的!想到這,焦旭又高興起來,“是人!我迷路了,你知道下山怎么走嗎?”他沖著旁邊那片看不到那邊的灌木叢喊道。

“你在點火嗎?快滅了!冬天總容易引發山火的。還有,穿過這些雜草就看得到路了,你跟著走吧小白。小白——回來!”

女孩尾音還沒停,小白狗又“嗖”地一聲往聲音源竄過去了。焦旭高興得很,他順手將煙掐滅了,背拿起起背包跟著小狗一起竄那個看不到頭的屏障。小狗是往下面的雜草叢竄出去的,焦旭可沒那么輕松,這灌木叢里枝枝蔓蔓纏了好多不知道名稱的長刺的莖條,他把背包擋在前面,帽檐壓低保護眼睛不被枝條刺到,佝著腰,一邊挪動纏在衣服上的荊條,一邊艱難地挪動步子。腿不能抬高,他走了許久才終于走出來,不過手上掛了點彩,衣服也勾滑線了。

要多狼狽有多狼狽的焦旭顧不得將自己從灌木荊棘叢中解放出來,就已經被眼前驚訝住了。

在王碩華外公家這邊,他時常能見到路邊田埂上一些淡藍色的野花,遠看一叢挨著一叢,近看甚至可以忽略那個淡淡的藍色,小小的,沒有花瓣,開得稀稀拉拉亂亂糟糟。若非是有花蕊,他覺得這種植物就是雜草,雜草開出來的雜草,所以他就像看雜草一樣忽視掉。而現在,他看到開闊的視野里,一大片空地都是這種雜草,那些藍色在陽光下熱鬧而熱烈地看著,甚至從空地延伸到了大片沒有樹的斜坡上,就像到了普羅旺斯的薰衣草花田。小白狗在開心地跳來蹦去,而花田里,有一抹最明亮的顏色沖撞著,一個女孩穿著繡花的民族裙裝的少女提著個竹籃正對他微笑。

有時覺得女孩穿白色的裙子最讓人覺得清純,像一朵百合花一樣,而艷麗的紅色卻是性感魅惑的代名詞,桃紅色更是俗氣鄉土。焦旭前女友的選修課是關于色彩的,為了更好地搭配,她每節課都不落下,焦旭當然舍命陪君子,陪上課陪討論陪考試,多少還是有點懂女生的心思。

看到眼前的女孩后,焦旭覺得顏色不應該被定性,有的人就是不挑顏色,比如她身上就是那種大部分女孩撇棄的桃紅色,略微偏紫,很扎眼,很跳脫,可穿在她身上卻有一點出塵的味道,也許是那頭半扎起來的黑色飄逸的長發,或者是她沉靜卻靈動的眼睛,也許是她如沐春風的笑容。直筒長裙每走一步都搖曳生姿,她就這樣款款走到他面前。

“你出來的太慢了,我就過去和小白玩了一下。”她的聲音不是嗲聲嗲氣的軟糯,而像被水化開的橄欖,甜度恰到好處。

“你迷路了?你不是本地人吧,跑到這山上坐什么呀?”她見他還呆愣愣地又問到。

“我——你——這——”焦旭語無倫次。

“你現在有點好笑……”她張開嘴哈哈笑起來,走到焦旭身后,將還掛在他背包上的荊藤給拿掉。

“你傻了?走吧,我帶你下山去。”她笑著在前面帶路。

焦旭跟在她后面,沿著山路向下走。小白狗跑到最前面,女孩一手提著裙子不讓裙角粘著灰塵,一手提著大半籃子的橄欖果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下山的路上,太陽被密林遮掩著,周圍都是深綠色,清幽安靜。焦旭前面那個紅色的身影更加凸顯,只見她隨便摘了一串黃色的小花別在耳鬢處,映著周圍的環境,焦旭覺得她就像一朵真正嬌艷的花,紅色是花瓣,黃色是花蕊。女孩一路走一路安慰似地撫一些植物的枝葉,不時回頭和他說話,焦旭簡直受寵若驚,簡直不知所措。女孩說自己不是本地人,是陪她姑姑一起到這個地方來隱居的,平日不怎么去都市里,生活中除了糧食蔬菜是找當地人購買,其他的都是網上購物。

女孩離他不過半米距離,她衣裙上花朵的紋路焦旭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女孩每一句說的什么他不記得,他回答了什么自己更記不得。就這樣恍惚似地跟在女孩后面往下走,感覺沒一會就到了山腳,看到了近在眼前的碧綠河水他才稍稍回過神來。

“我家就在那邊。”女孩指了指一個方向對他說道。繞過小路,女孩帶他到了大壩上,“你就沿著這條水泥路一直直走就能回到寨子里去了。本來想帶你到我家看看的,不過到你說的寨子還要走一段時間,冬天黑得早,你還是快點回去吧。”

焦旭看著眼前的女孩很不舍,“可以給我一個聯系方式嗎?”問完才發現自己自己手機沒電了,他趕緊蹲下,把背包拉開,扒拉著里面的東西,充電寶,數據線,礦泉水,橄欖果……就是沒有紙筆。

女孩念了一串數字夾字母,焦旭覺得是微信號,可記不住呀,他無比懊惱,已經將包翻得底朝天了也沒找到可以記錄的工具。

“咦?你也摘了橄欖果的?”女孩蹲下看著散落的橄欖果。

“是呀,準備帶回去的特產。”焦旭現在很是無奈。

“我也摘了的,我送給你,你帶回去吧。”說著,女孩就把籃子里的橄欖一捧一捧放到焦旭的背包里。

“這不用了吧——這——這太感謝了……”焦旭覺得很是過意不去,剛剛下山時他竟然沒幫女孩提籃子!說好的紳士風度呢?!而且別人幫忙帶路,而且還是那么漂亮的女孩……

“沒關系,我還可以再去摘,可你們那邊不見得有。而且你摘的太青太小,我摘的更好吃。”女孩塞完了對他笑笑。

焦旭簡直要溺死在這笑里了。

“我明天可以過來看你嗎,去你家找你玩……拜訪一下你姑姑。”

“好呀,這邊除了附近的村民很少來外人的,我姑姑一定很高興,哦,我姑姑可是個氣質美人,你有眼福哦。”

“那——那我走了,今天真是太謝謝你了……再見!”

“再見!”女孩提著空籃子對他擺擺手,她清泉般的眸子像是會流動,像一場失落的夢一般憂郁安靜著,焦旭恍然大悟,明白過來為何她給人一種出塵的感覺,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穿了整個生命,洗過了世俗的煙塵,壓住了那些紅黃藍綠的躁動。

他想他可能會永遠記住那個不知具體時分的下午,陽光微風,粼粼的碧波,兩岸紅色的合歡花,以及那個花一樣艷,風一樣清的女孩,一切都恰到好處。完美的像個遺憾。

走到寨子,走到王碩華外公家的時候已近天黑,王碩華沒在家,只有他舅媽和外婆在家。舅媽一看到他就告訴他趕緊給她外甥打電話。

王碩華說他爺爺突然暈倒,大家急忙送他去醫院,后來王碩華一直向焦旭道歉沒看信息。焦旭還怕王碩華在家等得著急,卻不想他外公竟然中風了,他,他舅舅,他爸媽,他阿姨都在醫院守著。

這一晚,焦旭在王碩華的表弟房間住了一晚,牛欄里的牛脖子上的鈴鐺一直響個不停,他自己心情也平復不了,王碩華說他爺爺現在沒什么大礙,還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他們后天的行程估計要往后延。今天遇見的女孩,他們已經約好明天見面了,焦旭心里又激動起來。反反復復想了很久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醒來時已經是中午了,他心急如焚,頭暈腦脹地起來洗漱。

“同學,你現在要出門嗎?”

“是的。外婆,我就不吃飯了。”

“你出去不要跑遠了,昨天你是往寨子的那邊回來的吧。”外婆指著一個方向。

“是呀。”寨子就一條大馬路,王碩華外公家是在寨子的最前面,他昨天是從有一棵大樹的寨尾穿過來的。這有什么問題嗎?

“昨天有人看見你往那個方向回來跟我講的,你今天就不要再去那邊玩了,山上不能亂跑。”外婆頓了頓,一臉神秘的對他說,“那邊呀——有鬼。”

主站蜘蛛池模板: 安塞县| 铜陵市| 峨山| 贺州市| 息烽县| 芦山县| 黔西| 星座| 平乐县| 富民县| 玛曲县| 富源县| 增城市| 太康县| 宁明县| 峨眉山市| 上栗县| 噶尔县| 枝江市| 泊头市| 汤原县| 建湖县| 烟台市| 溆浦县| 威海市| 天津市| 铜陵市| 眉山市| 巴林右旗| 乌鲁木齐县| 高州市| 瓮安县| 涿鹿县| 开原市| 定远县| 赤水市| 嵩明县| 亚东县| 冀州市| 涿州市| 密山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