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出來看一下這個故事。”我放下筆,對著廚房喊到。
“’被撤回的消息’?”他拿起那幾頁紙看起來。
“小心點啊,這個墨跡還沒干。手工紙有點脆弱,別給我弄壞了,還沒裝訂呢。”這是我上次回老家親手制作的手工紙,挺費工夫的,花了三天才做了幾張,裁剪成八開的大小也就一小疊。不過網上的教程還可以,至少做出來的紙質感很不錯,用狼毫寫小楷非常好看,雖然和故事的風格有點不搭,不過和店里整體的感覺搭呀。之前去賣紙的市場去看的那些特種紙全沒有這樣的質感。
“你怎么開始自己編故事了,之前的不過是些妖怪神仙之類的嗎,現在改科幻了?”他看完后果然輕輕放在桌子上。
“沒有有緣人啊,只能自力更生了。而且那些故事要是常常有,人類還不陷入恐慌?”我拿著錐子和麻繩過去準備裝訂。
“今天你嫂子叫我去商場逛街,你去不去?”他一邊解著圍腰一邊對我說。
“不用了,你們去吧。給我小侄女買點好看的衣服?!?
哥哥走后,這店里只剩我一個人了,慢慢地打孔穿線,把這本書做好?,F在是下午三點半,外面每棟高樓的每個窗戶里都是忙碌的人群,只有我這里,凱旋廣場D樓29-11的這家店里與外面的新區格格不入,冷冷清清。
那天好像就是這個時候,兩個女孩帶著一幅畫來了?,F在那幅畫還掛在墻上,一幅黑白的裝飾畫。已經好多天了,還是沒有人看過一眼這個故事,我走到書架那里,翻開了這個故事:
這兩天,劉黎如總是遇到一個穿一身黑衣的男生,學校雖不大,但總體來說也不小,每次看到他,都讓她感到驚奇。這驚奇倒不是說遇到什么奇事,而是那男生給她感覺很奇怪,長得高大,五官也好看,至少說起來比她們班上的男生都好看,只是上下課的人流中,她總是一眼就看到他,而且每次劉黎如擦肩而過時,總覺得他的眼睛看著她,和其他男生看漂亮女生那種直勾勾赤裸裸的眼神不一樣,他的眼神溫柔得像能掐出水,等她想確認的時候卻只有背影了,初春的時節,朦朧間好像很多東西要抓住時間破土萌芽。
今天上午有兩節英語課,每次只要一上課,她就會拉著室友兼閨蜜選靠窗的位置,大家習慣性地往后坐,前面特別是中間的位置都空著。英語課全是些中學課本上基礎的東西,大部分為了學分都沒逃課,不過總有那么幾個不愿來上課的,更何況還是早上的課。今天第一節下課前老師點名,幫答到的同學被老師逮到了,平時成績肯定又要被扣,不過劉黎如沒有關心這些,只要不掛科就行了。
也許是學畫畫的,每次上課都會習慣性帶上速寫本涂涂畫畫,現在下課了,她還在低頭無意識地畫著,回神過來后看著紙上那雙眼睛——那雙溫柔的像有星星閃爍的眼睛,黑白的調子,高光,反光,很清透。
其實她并不確定他每次路過看著她的眼神,可是這兩天都在路上遇見,這,算不算緣分呢?他會是哪個系的呢?他會喜歡藝術系的她嗎?應該不會,要真的喜歡為什么不找她要聯系方式呢?
劉黎如捧捧臉,把教科書拉下來蓋住那雙眼睛,視線轉向窗外。今天天氣應該不錯,現在太陽差不多升起來了,也許中和了陽光的暖色,照得樓下的草坪長椅的色彩飽和度更高也更清晰,連路過同學們身上衣服的紋理都看得清楚。這時候一個人闖進了她的視線,劉黎如心跳下意識加快了,是他嗎?應該就是他!一身黑衣,像有第六感一樣,她很確定就是那個男生!像是彼此有感應一樣,那個男生也抬頭朝她的方向望過來。晨霧還沒有完全散去,陽光印在他臉上,短發,干凈的臉龐,像閃著星星的眸子,只見他沖著她牽動了嘴角,笑了。心跳漏了一拍,一瞬間又加速跳動起來,感覺身上的血液直沖腦門,沖得她暈晃晃的。
“小柯,小柯!”她轉頭扯著正在玩手機的室友,一手指著窗外。
“怎么了?”小柯看著窗外一臉迷茫。
劉黎如一愣,再次看時,窗外哪還有他的身影?“我剛剛看到一個好帥的男生,只不過他走了?!?
“噢?你什么時候對男生感興趣了?看你兩眼放光還真想看看你眼中的帥哥長什么樣?!?
“愛美之心人人有之,平時談美女是因為我們學校美女多帥哥少,碰見一個符合審美的帥哥當然驚訝了?!?
“哈哈,是不是想談戀愛了,果然是春天來了~”小柯笑嘻嘻揶揄到。
“是呀是呀,所以每天看你們秀恩愛虐狗?!?
“幾天前不是有個男生要你聯系方式嗎?”
“呃……給了QQ但沒和他聊,我也想要把初戀趕快賣掉,可惜遇不到合適的,所以我還是乖乖上課吧?!彼氯?。
遇不到合適的人這個借口已經用爛了,她不愛社交,也沒加入社團學生會,平時不愛出門,至于在網上騷擾的她一般不予理會,也許就是在等一份真真的緣分,就像那個男生一樣讓她心動。
“下午是書法課,我要去圖書館借帖子,你去不去?”
“下午上課前去借不就就好了嘛,算了,你幫我借幾兩本吧,我和男朋友約好視頻的?!?
“好吧,那我自己去圖書館,你個重色輕友的?!?
“哈哈,中午請你吃飯,祝你偶遇你的男神?!?
“承你吉言。”
下課后劉黎如和小柯招招手就往圖書館的方向走了。
穿過第三教學樓,穿過大草坪,穿過林蔭道,好吧,他剛才走這條路也不一定是去圖書館,也許只是借書然后又回去了呢?會不會已經錯過?可能真的是巧合吧,就算是再次遇到了,勇氣搭訕嗎?
劉黎如暗暗嘆口氣,徑直走上圖書館二樓,往右走過四個書架就是藝術類書籍,先拿王羲之的蘭亭序吧,畢竟是第一大書法家,再選幾本楷書譬如顏真卿字帖給小柯,嗯,隸書也選一本吧。抱著幾本書走出來,卻又是該死的仿若靈感的東西冒出來,硬拽著她往古典文學那里望去,果不其然,那個高大的黑色身影立在書架前翻著書,逆著光,勾勒出的輪廓像一瞬擊中了心臟,讓她呆呆立在那里忘了挪步。
難道是真的緣分嗎?他真的在這,還真的有遇見他了!一上午兩次!心跳如擂鼓,熱氣騰上了臉頰,耳朵,眼睛,她趕緊將書本擋在臉上,落荒而逃。
下午上課臨帖有點心不在焉,她沒告訴小柯,這種帶著主觀意識又略微迷信的“緣分”讓她有點說不出口。他站在古典文學的書架前,是文學系的?大幾了呢,有沒有女朋友,什么星座呢?她滿腦子都進行有關他在胡思亂想,這種程度的亂想應該算是喜歡吧,可真是好沒有緣由的喜歡啊。一下午書法課她上得心浮氣躁。
“晚上有團組織生活,輔導員要點到,咱們得快點吃了趕回去?!边@家校門外的快餐店她們兩經常來光顧,小柯在晚上兌現了借書請客的承諾。
“小柯,你和你男朋友是怎么確認關系的???”劉黎如小心翼翼地問到。
“他是我高一同學,后來文理分班了……”
“這個我知道,我想知道你們是怎么在一起的?!薄拔襾磉@邊讀書,他就經常打電話來找我聊,聊著聊著就確認關系了呀。”
“那是誰捅破的窗戶紙呀?”
“是他呀?!毙】禄卮鸬美硭斎弧?
“那,那要是女孩表白的話是不是很奇怪?!?
“這都什么年代了,表白還分男女。只要是相互有意思,那層紙誰捅破都一樣,你看我和他還異地,不是一樣照樣談戀愛。”
重點是要相互有意思吧,可她連他的名字都還不知道呢,下次再遇見他,無論如何讓一定要鼓起勇氣,將害羞和矜持拋到腦后,主動搭訕,劉黎如暗暗給自己下決心。
吃完飯后,她們站在校門另一邊的紅綠燈前等綠燈。傍晚時分,天空還剩最后一絲夕陽,路燈也亮起了,暖暖地照著校門外人流如織。劉黎如忽然睜大了眼睛,下意識緊緊拽著裝滿水果的塑料袋,又是他!熟悉的身形,黑色的一套,讓她不敢直視的眼睛,他就站在馬路對面,周圍那么多等著過馬路的人,他那么顯眼!就那么直直的闖進眼簾!
她望著他的身影目光閃爍,鼓起勇氣,這次一定要和他說說話!劉黎如雙手微微發顫,魔怔一般往前走。
“黎如!”好像小柯在叫她,周圍有驚呼聲,她看到那道黑色的身影箭一樣沖過來推了她一把。她摔在地上,水果滾了一地,驚魂未定地抬頭看著離她一米的私家車。周圍好嘈雜,大家驚恐地圍過來,他們嘴巴一張一合的,像關心又像在斥責。
“黎如,黎如你有沒有受傷?。俊彼吹叫】聹I眼婆娑在她旁邊拉她到路邊。
掙扎起來在人群中尋視,他呢?!
“人呢?人呢!他在哪兒?!你們有沒有看見一個全身穿著黑衣服的男生,剛剛他也過來了!”
“黎如,你剛剛闖紅燈,我在后面怎么叫你你都不聽,還好司機及時剎車了……”
“不是,不是的!剛剛是他沖過來了,是有個穿黑衣的男生推了我一把!”劉黎如著急地喊道,卻看見大家像在看神經病一樣看她。
“剛剛就你一個人在過馬路呀。”小柯有點難堪,拉拉她的衣服,地小聲對她說。
怎么可能呢!那么真實,她明明看見他在馬路對面,她看到是他沖過來的,她感覺到推那一把的力度。
“剛剛是有什么東西撞到我擋風玻璃了,小小的,但肯定不是一個人。”司機擦擦額頭對她說。
“是只鳥!哎呀,你們看尸體在那里吶!”人群有個人說,大家轉頭看去,果然有只黑色的鳥一動不動躺在路中間,在散亂的水果中靜靜地不引人注意。
“原來是只鳥?!彼緳C松了口氣,“幸好我經常往這邊開,知道這時候有很多學生,開得慢。小姑娘以后過馬路小心呀,不要再闖紅燈了。”頓頓又對呆滯的劉黎如說,“要不我送你到醫院吧,檢查一下看有沒有受傷?!?
“謝謝不用了,我很好?!眲⒗枞绱舸舻卣f著,也許真的是她看花眼了。
“真不好意思,對不起大家了。”她說完轉向小柯,“我們快走吧,等會輔導員還要點到?!彼铀频耐现】碌氖滞iT走。司機開著車走了,人群也散去了,徒留散落一地的水果和一團小小的黑影。
“你剛剛怎么了,我接著電話呢就見你魔怔了一樣地往前闖紅燈,還說一堆胡話,真的沒事?”小柯不放心地看著她。
“真的沒事。你看我們都回寢室拿筆記本了,我剛剛只是被嚇了一下?!弊咴诮虒W樓下的劉黎如還有點恍惚,還是對著小柯笑了一下。
“沒事就好,放心不會遲到的?!毙】滤闪丝跉?。
“你聽,這棟好多鳥,這些鳥把其他的聲音蓋住了,快點走!不知道會不會有鳥屎掉下來砸頭上?!毙】抡f著把筆記本頂在頭上,加快了步伐。
教學樓前的一排大樹濃密茂盛,遮住了已呈墨藍色的天空,走在下面只聽見吱吱啾啾的鳥鳴一片,倒不是吵得人心煩,如果在平時,她反而覺得自己會被這無憂無慮的鳥鳴聲感染,今天卻不同。
“是呀,春天來了,天氣回暖,鳥也多起來了,之前不是還有一只還闖進教室飛不出去呢?!彼届o的說著,“我們快點走吧?!彼龑W著小柯用筆記本擋住頭往教學樓入口疾走,也擋住了印在燈光下的兩行淚。
幾天前。
講師噼里啪啦的講課聲聲聲入耳,卻好像沒有入在座同學的心中。掃一圈,低頭玩手機的是大多數。劉黎如百般無聊地趴在課桌上,窗明幾凈,第五教學樓下的草坪嫩綠幽幽,微風和煦,又是一個春天。大二的文化課可真無聊,校外附近的油菜花田開了,哪天可以約幾個人去寫生,她想著。
“啪!”“咚!”“吱啾啾!”清脆的聲音一下打破了單調的講課聲。
“是鳥!”“有鳥飛進來了!”“哇哇!”課堂上騷動了起來,平緩的音頻線突然大幅度起伏了起來。
“是只黑鳥?!?
“是燕子!”
“拍張照!”
“看尾巴真是燕子!”
……
“咳咳!認真聽課!”講臺上的老師敲敲講桌。
大家又靜下來,可眼睛依然盯著那誤入的不速之客,它繞著教室盤旋,正在找出口。飛著讓吊扇打到翅膀了,教室里嗡地噓一下,瞄著窗戶沖撞到玻璃了,教室里又嗡地噓一下。可憐的小燕子,只看到外面明媚的陽光,哪里知道透明的玻璃呢?
老師還在上面講課,斷斷續續的,燕子撞擊一點聲響來,他望過去,停一下接著講,對同學們轉移的注意力也無視著。
咚咚咚撞了幾次,劉黎如拉開自己身旁的窗戶,“喂,這邊這邊!”卷起筆記本一邊敲著窗戶框一邊喊著。燕子似乎聽懂了,跌撞撞飛到她旁邊的窗戶,一頭撞進外面和煦的春光中去了。
對她制造的噪音大家一致采取了無視策略,教室又恢復到了之前的頻率,老師還在講著課件,有的默默發著朋友圈,插曲過后,音頻線又保持著之前的平緩。
就像什么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