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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水榭上的閑談

  • 朝露未晞
  • 淇霏
  • 2585字
  • 2018-01-18 23:20:24

按理說景氏一族的潑天巨案應該交由刑部、大理寺和御史臺一同會審,但皇帝一紙諭令,就將所有的事務交給了刑部。

刑部辦案的速度倒也不慢,雖是巨案,但證據確鑿,大家對此案的最后結果也都心中有數,還不到十天的工夫,景家這些年犯下的事就統統被羅列了出來。

當祁安拿著刑部的案情邸報興沖沖來到海棠院時,奚言正意趣盎然地獨自在水榭上擺弄著一盤棋局。

“想不到景家這些年一聲不吭……竟是忙著四處發財,你猜猜刑部抄家一共抄出來多少?”

祁安手中的那份邸報,只有少數刑部官員才能拿到,他此時正軒軒甚得地挑眉看著奚言,他早已篤定,奚言手中還不會有這份尚算是機密的邸報。

“記不清楚……景氏實在太猖狂。聽說當日抄家時,刑部衙門里的大車不夠用,還是從民間征調的。”

“是啊,”祁安仍舊是那副得意的樣子,但在一秒后,他馬上就回了過來,“等等!你說記不清楚……什么意思?”

“記不清楚……自然就是忘記了的意思。”奚言看起來仍舊很從容,語調也煞是輕松,“你手中的那份邸報,油墨未干時我便看過了……所以你也用不著再顯擺,我知道許賓算是你祖父的門生。”

“你倒是無孔不入啊……本還想告訴你,當日我們在城外看到的鏢隊,押運的就是沔水一案的贓款,現下看來,你已然知曉了。”

祁安不知是褒是貶地說了一句,隨即將目光轉向桌上的棋盤,“自己與自己博弈,不嫌無聊?”

“聽你這意思……是想手談一局了?”

“我沒興趣,”祁安想也不想就張口拒絕,“我向來不喜歡下棋的,我只喜歡在別人下棋時伸手把棋局弄亂。”

“攪屎棍……”一向溫雅的奚言再也忍不住罵了他一句,隨即起身走到水榭的欄桿邊,順手抓了一把魚食撒向池中。

池水清可見底,原本蟄伏在蓮葉和石縫間的游魚見有餌料落入池中,紛紛聚到一起爭搶起來。而原本平靜無波的池面,也因為水下的掀攪而泛起了幾圈漣漪。

“景氏倒也不冤屈,僅現在查出來能定罪的,就有六十八條之多……”祁安揮袖拂亂一盤棋子,侃侃道,“西北一個上府都尉的官職,景元就敢賣四十萬兩;他老子更過分,賣官鬻爵不算,還幫著景元虛報軍功……爺倆真是蛇鼠一窩。若是大趙朝堂所有官員都如此……那這朝堂還要骯臟成什么樣?”

“還不夠骯臟么?”奚言悠悠開口,“若不是景氏一族牽涉到謀逆,陛下怎么會下令查抄景家?士族貪墨斂財、玩弄權術,陛下難道一點兒都不知道么?說到底這大趙的江山總有一半是掌握在士族手中,只是陛下這樣……著實令人心寒。”

“嗯……”祁安又不輕不重地應了一聲,接著道,“在景府的庫房和夾墻中,共搜出來九百二十萬兩白銀,三十萬兩黃金……在家主書房中搜出來的地契上來看,景氏在各個州府共置有田地五萬多畝,房屋三千六百間……這些還不算,那天還從內院抄出來四百多斤首飾擺件……”

“確實是貔貅無疑了……”奚言隨口置評了一句,調笑道,“不過祁府中的銀兩……不見得就比景府少吧?”

祁安對此倒是并不反駁,因為這種事情大家本就是心照不宣的,只不過大家行事小心謹慎,大部分都瞞著皇帝罷了。

“是又如何?”祁安一點兒不擔心,他知道皇帝的底線在哪,清楚了底線,他自信自己不會落入泥淖。

的確,大趙朝堂就像是他們腳下的這汪池水,士族和朝臣們就像爭搶著的游魚,當水面上泛起波紋的時候,水下早已被攪弄得暗流翻涌……而皇帝,就好似在水榭上觀魚的那個人,只要沒有水花濺到他身上,他是不會出手的……而且他也明白,即使自己動手整飭,也無法將舊弊一舉革除。

“我又不謀反,陛下怎么會來查抄我家呢?”

祁安說得煞是輕松,他知道各大世家既是皇家的背上芒刺,卻也是大趙江山穩固的最后支柱……只要士族們沒有不臣之心,他就不會想盡辦法將其除去。因為氏族一去,大趙必然要傷筋動骨。這個道理,皇帝無疑是深深懂得的。

“倒也是……”奚言輕輕地笑著,祁安并不知道景氏謀反一案大多是被設計的,他一直都以為景氏確實有了不臣之心,而奚言只是因勢利導……況且景渝恒私藏《祚府堂集》一事,還是自己查清楚后告訴奚言的。而這些事情,奚言顯然也并不打算對他說。

雖然奚言不說,但祁安還是敏感地覺察到在這件事情中,奚言所起的作用并非只是因勢利導、推波助瀾這樣簡單……

在盯著海棠院的景致看了半天后,祁安突然悠悠道,“這骯臟的海棠院喲……”

“若嫌骯臟,大可拂袖離去。”

“不去,”祁安撩袍坐回有垂紗遮蔽的檐下,很自然地將桌上的一方玉質把件納入懷中,復又轉頭看著奚言:“崇都內城的院落,哪座與哪座之間……又有什么區別呢?”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這位孟浪瀟灑的公子,眉宇間竟凝出一絲無奈的沉痛……從肺腑中抒發的一聲長嘆,終究還是被他不著痕跡地咽回喉中。日光投射下,他微微垂首的剪影竟顯得有些落寞。

對世間所有的人而言,他們生而尊貴,但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明白,大趙這死水一樣的朝堂到底有多么險惡。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所有人都要化身為暗夜中的詭戾無常。

在崇都城中,澄澈之心……從出生伊始,就等于逝去了。這個道理祁安懂得,奚言也懂得。

斜風滿袖,奚言似是被祁安的話觸動,良久后也輕嘆了一聲,“這盛世的皮囊下,到底藏著多少腐朽……所幸你我離這灘死水站的近些,還不至于被粉飾太平的動作給迷惑。”

“但是,看透了……我們又能做什么呢?”祁安苦笑了一聲,低垂的眼眸中透露出些蒼涼,“抒發完這些廢話后,你還是會不遺余力地將景氏一族早日送上斷頭臺,我也還是會想盡辦法地在朝中爭權奪利……”

“話雖惡心了些,卻是字字珠璣,”奚言難得地夸贊了他一句,接著道,“陛下要世家來維護大趙的江山,世家要借陛下的手來鞏固自己的尊崇。說到底,你我都只是幫家族吸血的一件稱手利刃罷了。于世人而言,我們只不過是高高在上的掠奪者……但他們永遠都不會醒悟。”

“你這話更是惡心,”祁安笑著調侃道,“假以他日,你若不是一代奸臣,就必是一方梟雄。”

說完這句話后,祁安起身就離開了水榭,可還未步出九曲回廊,就聽奚言喊道,“站住!把我的小猴子拿出來。”

“什么小猴子?”祁安很是無辜地看著他,“海棠院中開始養猴子變戲法了?”

“少裝傻,”奚言根本不理會他裝瘋賣傻的這一套,上前伸手就將一方玉質把件從他懷里掏了出來,“你方才的那點兒小動作,還能不落在我眼中?”

“一個把件你至于嗎?”祁安一臉窩火地整理著自己的衣襟,抱怨道,“小氣……我看你才是貔貅。”

奚言將活潑靈動的頑猴妥帖收好,又從懷中摸出一方憨態可掬的雕豬,“這兩個是同一塊玉雕的,你若實在喜歡,就拿著這個。”

“也罷,”祁安滿臉笑意地接過玉質雕豬,施施然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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