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章二百:劫難
- 瑰冠
- 唯氏明空
- 3388字
- 2019-11-15 09:44:55
所謂“情劫”和“早夭”、“斷緣”并稱流傳在炎氏皇族血脈里的三大詛咒,這極具幻想色彩的名稱是因為無論從概率學角度還是醫學角度出發都無法解釋這困擾炎氏皇族上千年的現象。
早在炎氏還是前前朝大齊的西疆駐首時,炎家子嗣的低出生率和高夭折率達到引人注意的程度,有時候子嗣養成人也不能算站住,去世原因不僅病痛,事故、戰爭、陰謀皆有之,分支往往傳不過三代,此為“早夭”,也是“多夭”。
炎氏有例可循的有情人終成眷屬的例子中無一例完滿,即使安然成婚也逃不過婚變,移情,意外死亡,仿佛命中注定的劫難,此為“情劫”。
凡此種種,敢跟炎國公府結親的人家寥寥無幾,至炎氏皇族時期,士族臣工也是談和皇室結親色變。皇命難違之下,只是最低限度保持和炎家的關系,這對于成為和炎氏家族建立親緣關系的那個人而言,等于和原本的家族生疏,此為“斷緣”。
炎氏皇族歷來排斥鬼神之說與這些“詛咒”并不無關系,但是在這個問題上與非自然元素為敵,不等于就會被科學引以為友,事實上,還沒有一種科學理論可以對這些“詛咒”作出合理解釋,這也使“血緣詛咒”說屢禁不止,愈發猖狂。
對于炎氏皇族來說,最趨近公平的說法是這三重“詛咒”是他們傳承千年,子嗣如此稀薄卻不曾斷絕,并得以享國八百年之久的代價。
前文所述三重“詛咒”亦是炎氏皇族獨特婚姻體系與傳承制度的成因之一。自炎國公時代,炎氏就是男女通傳,邊地戰事和民風強悍是原因之一,和存有母系遺風的民族通婚融合是原因之二,子嗣“多(早)夭”則是原因之三。高門大戶畏懼與之結親也使門第之見這一概念在炎氏家族內部日益淡化,甚至以此為由規避外戚,甚至婚姻也不至重要,在子嗣問題上以有炎氏成員血脈的一方為準……
—————選自康典《閑話炎氏》(本文僅限戲說,不具備現實意義和科普價值)
衛植清早進宮不打招呼就和炎天宸切磋的消息在禁宮里屬于那種沒有人會禁止甚至大家對于其傳播樂見其成的消息。不過襲香不是通過以訛傳訛的風聞渠道的知的,而是事情的親歷者之一親口轉述地。
“我算是明白您為什么不喜歡衛五郎了,之前只是聽聞他種種行徑,親眼見到才知真人居然能比傳聞更離譜。”江歇雖然存著小心思,但對襲香大體是尊敬并感激的,給他添加屬性標簽,“宮學派”和“襲香派”都很恰當,因而對衛植這個人,他很自然的跟襲香站到同一戰線。
“我沒有不喜歡植公子,只是他身份特殊,理應格外自重些,但他的表現,你也看到了,我對公主負責,不得不提醒一二。”很難說襲香是不是厭惡衛植,總歸她無法回避跟這個人打交道。
“身份特殊,難道說?”衛植和炎天宸的關系一向眾說紛紜,一來二人卻有法理上的親緣關系,可實際又不是血親,雖然青梅竹馬可以解釋很多,他們對彼此又格外特待,衛植正逢大好年華,炎天宸稱少女還勉強,以襲香的地位和分量,她說衛植特殊,更顯得二人之間撲朔迷離。
“你在公主身邊,也該知曉一二。”襲香本來就不想瞞著江歇,他是板上釘釘的宮學派炎天宸忠臣,職責所在又跟炎天物理距離很近,必須會拿捏對待衛植的分寸,“傾尊陛下的意思和朝野內外的共識是,如無意外,植公子就是駙馬的不二人選。”
江歇不知作何反應,回想起早晨衛植的捉摸不透的脾氣毫無邏輯的詭異行徑,這樣的人成為駙馬,也就是說,未來的皇夫,在看遠些,下一任皇儲的父系基因提供者和教育者,連他都不覺得是大周的幸事。
而且想破腦袋他也不明白炎傾怎么會屬意這樣一位女婿,只好小心探問:“可是因為衛五郎是故皇夫殿下的侄子?”這是他唯一能想出的合理解釋,炎傾愛屋及烏,想補償衛家。
“這是最不要緊的理由。”襲香輕嘆,要真是因為衛家就好了,“關鍵還在殿下。”
“這......”江歇頭痛欲裂,炎天宸雖然威嚴,但是克己,怎么會傾心于衛植這等放浪子,他攏攏衣袖,“殿下自己說的?”
“一切盡在不言中。”襲香以此作答,炎天宸不是會把自己心思說出來的人,也那么容易看出來,襲香占著陪伴時間長這一優勢,敢說自己猜的是個大概,“不然不至于允許他放肆至此。”
“殿下也不怕‘情劫’?”江歇嘟囔了一句。
誰知襲香聞言大怒:“你好歹是宮學出身,以后這種大逆不道的言辭不要宣之于口!殿下最厭惡讖言詛咒,怪力亂神之事,你仔細輕重!今天先回去,想清楚之前這里不需要你!”
襲香從沒發過這么大火,江歇知道自己犯了大忌諱,連忙請罪,諾諾退下。但是心中疑影反而因為襲香的過度反應加劇。而襲香則萬萬想不到與她和江歇的對話平行發生的一場交流是如何無聲無息的推翻她所有的論斷,以一種平靜到近乎殘酷的方式宣判了衛植的死刑。
平江郡主趙阡秋一貫認為秦禮對炎天宸的教育是陵節而施,對這種高強度又超出正常十二三歲女孩的學習極限的教育方式頗有微詞。在她的濾鏡里,炎天宸是被秦禮變相虐待,想必學習過程苦不堪言,師生關系也和睦不到哪里去。但是趙阡秋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點,那就是炎天宸的本身。她有充分的潛力去消化所學習的知識,磨練技能,對大周未來的皇太女實施普通進度的教育才是暴殄天物,所有趙阡秋眼中的揠苗助長都是炎天宸成長所需的養料,這種極端的教育方式在別人身上無疑是壓迫人性,應予以譴責,但炎天宸是特殊的。
既然平江郡主的顧慮是一己之見,那么秦禮炎天宸的師生關系就被挑開了面紗,眼高于頂的朝陽公主尊重老師更甚尊重母親,師生關系相當和諧,二人堪稱忘年摯友。炎天宸有事第一個會征求意見的也是秦禮。
“不恥下問是君王之德。”秦禮架起煙斗,填進煙葉,他煙癮很重,對煙的種類沒什么執念,廉貴皆宜,甚至不拘于雪茄卷煙還是煙斗,完全隨當日心情選擇,“但是不該暴露你的迷惘,這會動搖他人對你的信任,次數多了甚至危及君威和統治,眼下可不是朝局安然之時。朝陽,你要展示的是你心中有數,但征求對方意見以示尊重和惜才,把握好這個度。”
“對老師也要如此?”炎天宸幾年前有一次在秦禮端煙斗時意欲替他點火,秦禮立時阻止自己的學生。只是一個細微的舉動,炎天宸記到今日,即使對視如父親的秦禮,她也不被允許輕易的表達好感。
“修養是根植于條件反射中的習慣,每時每刻以統一標準要求自己,總有一日能達到忘記自己在做什么,但本能記得的程度,這就是‘入戲’。這種‘入戲’對任何人都沒有區別,朝陽,不該有例外。”
“老師意有所指。”炎天宸通常能夠洞悉秦禮的言下之意,就像秦禮找準她的脈搏一樣,“請老師為孤解惑,有關......衛植。”
“我之所以一直以來對衛五郎所作所為及其特殊地位不聞不問是他到底沒有越線,你也還沒到必須做選擇的地步。”秦禮道,“但這無視也是有限度的,朝陽,你今天的迷惘和衛五郎脫不開關系,為師的建議也很清晰,你不日就要被和平島錄取,在這之前,確定他在你人生中要扮演的角色。”
衛植在炎天宸人生中要扮演的角色?衛植今早已經自己給出了答案不是么,既然如此,炎天宸也無需猶豫:“我會盡快調整,讓他不再特殊。”
“你確定?”秦禮當然知道自己的學生會怎樣回答,但他要堵死發生變數的可能性。
“他今早進宮讓孤明白我們之間的分歧是不可調和的,衛植不會在朝,也不可能掩飾對極端自由追求的本性,即使天平的另一邊有孤在。孤也不會如他期待一般成為逃兵,逍遙自在。對這些事實最清楚的恰恰是衛植本人,也是這樣各自心中有數卻又不肯妥協的矛盾鑄就我們對彼此的特殊意義。”炎天宸道,“沒有所謂退一步海闊天空,只有退一步不再是自己,失去資格,不再是那個‘特殊’。他不合適。”
因為在場的只有這兩位不能用“正常”來形容的師徒,所以沒有人對炎天宸的語言和行動表示異議。但如果有一個參照“人”,比如說襲香,她會給出正常人的反應。驚訝于炎天宸用“不合適”給理應是人生中最難忘的初戀畫上句號,條分縷析之間無一絲猶豫。
“他秉性如此,你父親能做出的犧牲,他做不到,讓他承擔同樣的責任,他的操行評價只會是不合格。”秦禮今天再度肯定了自己的眼光,炎天宸在不知不覺之間就越過了牽扯無數‘前輩’展翅翱翔的粘稠阻礙,規避了傾覆她諸多祖先大業的劫難,他陶醉在自己的作品里,堅信假以時日,炎天宸作為他教育理念的證明,會讓柯恩·塔米爾也不得不自認謬誤,“和你唯一的‘特殊’揮手作別吧。”
炎天宸執起匕首在自己心頭剜下一塊血肉,她驚人的愈合能力讓她以輕描淡寫的態度對待疼痛和傷口。但她的自愈能力不是與生俱來,而是秦禮所言的“入戲”的習慣。習慣能養成就能更改,戲劇有入神就有終幕,當喚醒她對抗這種愈合能力的本性之人出現,屆時傷口已經結痂,遺存精神傷害帶來的痛苦必然切膚入骨,如影隨形的詛咒與劫難看準時機發作,又會是怎樣一番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