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章一百九十九:冤家(其三)
- 瑰冠
- 唯氏明空
- 3178字
- 2019-11-05 18:33:02
雖然是令人心碎的答案,衛植也并非沒有準備,實際上在他和炎天宸圍繞這個問題展開的曠日持久的斗爭中,他如果能得到想要的結果,那就是奇跡,也就是說,他的勝利幾率等同奇跡發生的幾率。
“這就是你的潛臺詞?繞這么大一圈只為重復這個在我們之間引發了無數爭吵的話題?你明知你的勸誘不會有任何結果?!毖滋戾芬蝗θ忾_左手肘部為方便運動束起袖子的綁帶,看樣子不打算跟衛植糾纏。
“就是因為不會有結果才嘗試?!毙l植理直氣壯,拉過炎天宸的右手替她拆綁帶,“我看上去是會因為某件事沒有希望就放棄的人么?更何況,我能看到希望。‘少年英才’鉻王?他哪就配得上你如此評價?你是為什么這樣評價他?你不會真心這樣想,他就是略微把心思藏的深了一些,真論起來,楚王和晉王,哪個不比他更值得你關注?”
“是誰先跟李明玠稱兄道弟?”炎天宸把兩肩束帶也拆下,拋進衛植懷里時略微加了些力氣,“你知道有多少看你不順眼的人知道這事之后,獻寶似的跑到我面前來說你跟封王子弟過從甚密,心懷不軌?”
“我跟明玠脾性相投,跟他交好無關他的背景,我敢做就敢說,勢利小人在你面前說什么都是不痛不癢。你也是欣賞鉻王人格不成?覺得投緣?”衛植也不生氣,仔細將幾條束帶對折,綢質品上的星河繡文觸感極佳,他放下時竟有些不舍。又摘下置衣架上薰衣草紫的大袖衫抖了幾抖,仿雀羽織法使的睛目紋樣流光溢彩。
“自然不是,別妄自揣度?!毖滋戾贩畔孪惹傲闷鹣翟谘g的杏黃百褶裙,側身讓衛植為自己披上大袖衫,就想離開。
“那就是為穩住他,你說到底還是要削藩。”衛植一個閃身攔住炎天宸,說什么也不讓她走,“那就是了,朝貢大典那出戲,別人能看出你威震四方,依法行事。我卻能看出你色厲內荏,想通過此事看諸王反應,‘雙偽’不是能揭過去的一頁紙,而是刻在傾尊和你心頭一道血痕,時間也無從消解。眼下不過一時風平浪靜,終有一日,這暗礁遍布的險灘要再起波瀾!”
衛植和炎天宸都長有一雙上挑的鳳眸,這樣的眼睛在對視時能讓對方氣勢憑空矮三分。但是衛植顴骨更突出,眼白更多,他的目光也更凌厲傷人。炎天宸的目光更加深邃,眼眶與瞳仁都更大,漩渦一般散發著引力。每當二人目光交鋒,腥風血雨更甚動手,今次也是如此。衛植不會善罷甘休,他傳遞這樣的信息,炎天宸領會,不再急于離開,而是迎戰,沖突升級。
“今天是最后一次,我們把這個問題說清楚,以后不要再提。”炎天宸道。
“可以?!毙l植求之不得,之前“留余地”的打算也被拋之九霄云外。
“‘雙偽’是母皇心頭的一道血痕,更是這個國家和她所滋養的人民不可磨滅的陰影,如你所言,只要封王還在,‘雙偽’就有可能重演,不只雙偽,過去八百年無數次他們的蠢蠢欲動,大小征伐都會重演,封王制度本身是毒瘤,我不認為自己所做和以后要做的事有什么問題。曾經韋相密謀的削藩是以招撫溫和手段為主,封王卻以戮尸待之。毒瘤總要解決,拖著就會潰爛生瘡,快刀斬亂麻固然也要流血犧牲,總好過長久的生靈涂炭,更好過社稷不安,我問心無愧。”炎天宸先攻,回答衛植開局前的問題。
“你以為我和眼界如此狹隘,只盯著這六十三郡?我所言險灘,是這個世界!”炎天宸肯聽肯說,就是正中衛植下懷,激發了他drama queen天賦,刺激他的表演型人格發作,這樣的他說出來的話極具感情和感染力,“即將到來的風暴!海鷗在盤旋,海燕在展羽,我能看到的,你沒有理由看不到。以你現在所處的位置,沒有僥幸逃脫的可能!除非遠離漩渦的中心!”
“既然你能意識到,你更該看到這是怎樣的浪潮,盛大而強勢,席卷每一個角落,拉進每一個生靈,任何逃離風眼或者漩渦中心的行動都是徒勞?!崩潇o算是炎天宸的習性之一,衛植越是指點江山,她越置身事外,她抑制而衛植放縱,這是優勢。
“難道因為不能逃離就坐以待斃么?你幾時這樣消極地等待過?你有選擇的權利!你是一個有著自我意識的人類個體!人類都是自私的!這是人性!”衛植用蕭,平日雖攻勢緊湊卻少了白刃戰閃爍刀光帶給人的膽寒與壓迫,此時在唇槍舌劍間找補回來。
“這不是消極,而是自知之明,我服從歷史規律的安排,在這樣的風口浪尖,我所處的位置一定是有意義的,我被賦予了角色,躲避等同于失職。對這六十三郡,我有責任幫助我母皇剜除膿瘡,使之休養生息。談及人性,我大概不是合格的人類個體,而是被編輯好的程式,二進制的排列規律刻印在我的大腦里,告訴我不能拋下一切一走了之才是我的本能。于這個世界,我的程式排列也許具有成長性,這一點你再清楚不過,你是最了解我的人?!焙褪裁慈舜蚪坏溃鸵盟熘谋矸ǚ绞介_啟交流,炎天宸深諳此道。
“你不是無可替代!別太把自己當回事,所謂失職,意味著這個角色是一個位置,是一個職業,絕無非誰不可的說法。不是你還會有別人!我都不知道你傲慢到覺得自己在時代浪潮里無可替代!”攻心為上,衛植想從根源否定炎天宸的價值。
“當然,沒有人是無可替代的,不是我也未嘗不可,若我在履行使命的過程中失去生命,頂替者會應運而生。但現在是我在這里,是我在履行這份使命,我放棄等于不負責任,給替代者增加負擔,浪費資源?,F在這就是我的責任和使命?!?
“去你的薛定諤的使命,別跟我扯‘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更別跟我說責任,這些事情輪不到一個十三歲的中二病黃毛丫頭來承擔,責任在你那個猜忌忠臣,提防家人的昏君母親身上,她才是該承擔責任,不能有怨言的那個人?!毙l植對炎傾可謂怨念已久,此時也一并爆發,他對自己父母的評價在傳統道德觀念下已經是不孝,自然也不能指望他有多忠君。
“我當然有責任。”衛植犯下了嚴重的錯誤,這個錯誤不是當著身為女兒的炎天宸的面指責她母親,而是和她談及責任,“我為什么生活的比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都優越?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么?當然不是。這是一種預支,我應該對提供這些的人們負責任的預支,等價交換可能是人類歷史上唯一的真理。我會成為現在的我,我享有的資源,我被教育成今天這個樣子,不是無意義的?!?
“你的自我......”
“沒有那樣的‘自我’,我身上六萬億個細胞口徑統一,從來只聒噪一句話——‘履行使命’。如何,你還有別的理由么?我確信我不自私,因為我沒有‘自己’,因己而私對我而言就是個偽命題。”
“......”
“看來你無話可說,那么我們......”
“我自私?!?
“什么?”
“我的理由,我自私,我希望你領一個王銜,遠遠躲到國外去。你只要提出,傾尊不能拒絕,她間接導致了‘雙偽’,間接導致遠朝叔叔和天賜義間兄的薨逝,崩潰了你的家庭,加重你的責任,她對你有愧,因而允你種種僭越逾禮。對天下她只有為君之愧,對你還有為母之失,這也是人性。只要我說服你,這個問題就是我的勝利?!蓖艘徊讲灰欢ㄊ呛i熖炜?,看上去暴露自己的最大弱點,實際上是衛植的陰狠和魚死網破。
“勝負才是關鍵?”炎天宸不上鉤,她轉戰另一個角度,質疑衛植的動機。
“對我而言和自私以及自由一樣重要,我要贏你,所以我要說服你;我自私,我想你為我犧牲,按我的意思行事;我向往自由,知道它的可貴,你也該知道?!毙l植接招,他從來不否認自己動機的骯臟,“我的訴求能被滿足么?”
炎天宸不假思索的給出答復,不是用言語,不知是言語無法確切傳達她的意思還是她覺得這個這個問題根本不值得開口作答。她的眼睛,那雙任何時候都閃爍著堅定與令人信服眼神的高挑鳳眸,那雙這張亦陰亦陽凌厲而堅毅的臉上唯一有“美感”的器官已經給出衛植答案
“不能。”那眼神優雅而知性,緩慢而沉重地如是回答。
衛植第一次感知“殘忍”這個詞的意義,他是全世界離炎天宸最近的人,也是最了解她的人,更是少數能洞悉她心中所想的人,曾幾何時,從炎天宸的眼神中獲取信息是他炫耀的資本之一,是他孔雀開品般宣示自己是被炎天宸“納入領域”的必備技能。現在,這份驕傲的來源在他的宇宙中引發恒星死亡,超新星爆炸。
科學告訴衛植宇宙真空,無法傳聲和呼吸,炎天宸帶給他隔絕聲音和無法呼吸體驗。宇宙孕育黑洞,炎天宸將衛植推進去。衛植可以用六萬億個公式證明,這不是悖論,不是偽命題,而是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