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章一百九十七:冤家(其一)
- 瑰冠
- 唯氏明空
- 3243字
- 2019-10-29 08:31:39
江歇直到那個紅色身影以迅雷之勢掠過自己,踩在校場一側的旗墩,借力躍入場內和炎天宸互拆三招,站作一團之后才意識到發生了什么。旋即大喊:“有刺客,快救駕!”
他確信輪值的宿衛很快就會趕到,但是他該不該加入戰局去保護朝陽公主?校場中央,炎天宸雖然比刺客身矮清瘦,卻和他打得有來有回,若不是情勢危急,江歇甚至會奉上“打得精彩”的喝彩。這個精彩不僅僅因為二人拳拳到肉,擊打勁力十足且身型敏捷,更因為它帶來的視覺享受是直觀上的好看。炎天宸的閃轉騰挪大開大合,沒有多余動作,攻擊防守都足夠穩妥,氣勢十足又游刃有余。刺客的招式更加華麗,動作優雅卻也難掩鋒芒,出抬腿明顯多過架臂防守,偏好迅速而凌厲的密集攻勢。
江歇自我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實力,作出一個明智的判斷,以自己手下這點三腳貓功夫,老老實實等待救援才是上策。自己如果下場,那就是給朝陽公主增加負擔外加給刺客送人質。于是江歇又是大聲呼救,而這次他已經看到校場南側被自己呼救引來的一對侍衛。
他放下心,把注意引回校場中的戰局,江歇的雙眼裸眼視力都是五點二,兼有良好的動態視力,所以即使在高度移動中他也能判斷出刺客身著絳紅色的圓領袍,白線花紋格外打眼,仔細辨認之下,江歇不由得對自己的視力產生了懷疑。以狠厲陰鷙聞名的兇獸隼狼和背負三只幽藍瞳孔的“藍睛狼蛛”在袍服翻飛中狠斗,人面蝎尾的“活蝎”口吞身長蟒麟張著血盆大口的“戕美人”花此起彼伏的嘶吼,江歇仿佛能聽見惡花與兇蛛的低吟,隼狼和活蝎的呼嚎。什么人會讓傳說中的不詳毒獸們爬(繡)滿自己的袍服?
然而江歇也不能忽視這位刺客和炎天宸交手時相互的高風亮節,不少男性和女性對壘時會對彼此使用一些下三濫的路數攻擊,然而這兩人是真正尊重彼此的對陣。刺客后退一步,自袖中抖出一柄目測八十厘米的長管洞簫,即使是江歇的視力也只能辨別它的材質是銅,沒有刻意上漆使之揮動的時候泛起亮眼的金屬光澤,破空之聲如烈烈狂風,但更加迅捷有力。要求江歇明切裝飾和花紋就有些強人所難了,但是蕭尾一縷湖綠尾穗隨主人的動作揚起落下,恍若垂柳擺首,蕩漾絲絳。明顯,這柄銅簫作為武器的價值要高過作為樂器。
銅簫凌空劈向炎天宸的面門,她后錯一步踩實地面,借助慣性從腰后錦袋中抽出一柄長扇格擋住銅簫。這次江歇不必目測,因為這不是他第一次見到或者聽聞這柄長扇,名喚“持初”,全長七十厘米,主材質為銅,漆金,扇骨十六檔,每檔一尺,以珞絲(1)連綴,沒有扇面,或者說集骨成面。炎天宸幾不離身的武器,從來只允許襲香親自實施保養,所以除了這些基礎資料之外沒有人知道扇骨雕刻的圖案或文字。很顯然,這樣的“怪胎”不符合傳統的折扇規制,因為它出自武器鑄造大師楊大人夫婦之手,據稱炎天宸為求得他們出手曾三顧茅廬。當然,炎天宸也不是為了扇風才鑄造它,實際上它只有武器的職能。
炎天宸雖然擋下這一擊,但身型不穩,她無論氣力還是年齡都不及這位刺客,這給了刺客可乘之機,他下壓蕭尾,讓銅簫滑至炎天宸手腕處,蕭扇相接,擦就金石之聲。但他沒有得逞,沒站穩的炎天宸干脆拉低下盤,翻腕使持初騰空旋轉九十度再借助,反手敲上刺客持蕭左手的小臂。刺客下意識閃躲可還是被敲個正著,可惜炎天宸幾招下來難免有些泄力,沒能如江歇預料般讓刺客吃痛松手。
刺客吃虧略避鋒芒,炎天宸“擦——”一聲開扇,實行面打擊,臂似游龍前傾,將攻擊節奏把控在消耗允許的范圍內又不給刺客反應的間隙。刺客連連后退,江歇不由得在心中叫好,缺又疑惑炎天宸為什么不彈出扇刃,她的扇子內置機關,是可以在每根扇骨尖端彈出利刃造成出血傷的。就江歇所知,炎天宸點到為止的切磋只用合扇,如果亮出扇面代表她認真,而受到威脅時扇刃就是必備的。明明此人擅闖校場,意欲行刺,炎天宸為什么不用利刃保護自己?從她的攻勢看來,但凡彈出扇刃,彌補一點攻擊距離,就可以對刺客造成傷害。
緊接著,江歇看出門道了,刺客雖然左閃右避,看似躲閃不及,實際防住,或者說撥開了炎天宸每一次進攻。兩人你來我往僵持不下,就看誰先出手打破僵局。是那刺客,他趁一次炎天宸扇面壓向他右肩,用蕭勾住扇首,矮身一個掃堂腿。炎天宸從容避過,但攻勢也被迫停止,不,那只是假象,她收扇成棍,后退的同時移動到合適的攻擊距離,扇棍毫無猶疑的劈向刺客的天靈蓋,停在約二十厘米的距離。江歇定睛去看,刺客手中銅簫也抵上炎天宸咽喉。
“江大人,刺客何在?”是被江歇聲音喚來的輪值宿衛隊長,她火急火燎的把沉浸在這場爭斗中不知不覺已經看呆的江歇帶回現實。
“嗯,那里,快救駕!”江歇趕忙指向校場,“那人突然出現,直奔公主殿下。”
“哪有刺客?”一個奶聲奶氣的少年音響起,江歇低頭,才注意到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孩子淚眼汪汪的看著自己。
“嗯……,江大人,您所言刺客若是指校場中那位,那怕是誤會。”侍衛長撓撓耳后,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您才跟著公主殿下不了解情況,植公子跟公主切磋都是興致所至,從不提前招呼,有時確實像......刺客。”
此時校場中二人已經各自收了駕駛,歸扇入袖,收蕭進袋,各自行禮以示切磋到此為止。除了有些喘粗氣,根本看不出二人方才酣戰,甚至一度握住對方命門。
“植公子?這位便是衛家五郎?”衛植行五,未取字故稱五郎。江歇當然聽過衛植的大名,朝貢大典遠遠見過一面,但沒有面對面往來過。
因為襲香的工作重心逐漸從照顧炎天宸的生活起居和安排元曦宮的日常事務轉移到篩檢記錄進入元曦宮的文件和整個宮廷的協調管理上來。江歇的職務上又掛著個生活助理的名頭,所以經襲香保舉,朝貢大典后江歇成為炎天宸的近侍。
剛開始的時候,每天和帝國的繼承人朝夕相處,江歇難免戰戰兢兢,尤其是炎天宸的形象和“平易近人”挨不上邊。但是真正熟悉這份工作之后,江歇逐漸在鋒芒畢露的炎天宸身上感受到一種極為邪乎的魅力,使人不自覺的尊敬和信服。而且江歇可以確信這不是他粉絲濾鏡的結果,他可以斷言,即使自己沒有對炎天宸憧憬的先入為主,他也會被這種神奇的魅力吸引。
在工作越發上手的同時,江歇也展現出不同于襲香的處事特點,襲香是典型的大局觀強,也就是說細節上可以果斷取舍,換言之會犧牲沒有她那么寬眼界的屬下的個人利益,所以她效率高但不討炎天宸身邊人愛戴。江歇在小節上是完美主義者,雖然眼光不夠長遠,甚至會在原則性問題上妥協,但得紫宸殿上下交口稱贊。
即然是炎天宸親隨,那每天早晨公主殿下的早課當然也要想相陪。實話來說,每天不到五點就起床是一種折磨,好在他待遇優渥,休息時間也算充足,隨侍也只是端茶遞水,不用他下場操練。在江歇看來,這是他所有工作中較為輕松的一項,直到他今天有幸近距離接觸這位宮里傳的神乎其神的“衛五郎”為止。
“我五哥不是刺客!”那奶娃娃扯著江歇的衣角分辯,一下子戳中他內心最柔軟的地方。得,這位的身份也破案了,衛家六位公子中的老幺,衛相。
“你身邊換了新人?”炎天宸和衛植此時走到歇息的涼臺,看一隊嚴陣以待的衛士和面生的江歇,衛植悻悻道。
“這是江歇,顧的新近侍,叔住(江歇的字),這是孤的養從父弟(2),衛家六公子衛相。”炎天宸接過江歇遞上的巾帕和運動飲料,“這是衛植。”
“衛五公子,六公子。”江歇見禮。
“江大人。”衛植看江歇的眼神仿佛激光掃描,江歇實在沒辦法對這么看著自己的人產生好感,何況襲香對衛植多有微詞,而他又是襲香帶出來的,更別提這位禁宮“表少爺”剛才可是直接沖進校場襲擊炎天宸,真正追究起來,這就是刺殺公主,饒是衛植未成年又是皇親國戚,也難逃重責。
若是襲香在此必然記住這一筆,回去多炎天宸諫言不要放任衛植下去,再私下“提醒”衛植一番。但江歇不會,他固然不滿,但也看出朝陽公主不想追究,連侍衛都習以為常,衛六公子還有恃無恐。所以這事不宜追究,應當習慣。
“我五哥不是刺客。”衛相見沒人搭理他,又重復了一遍。
“是我誤會了,對不起,衛小公子。”江歇俯下身,鄭重其事的道歉,“你看,我讓侍衛們回去了。”
侍衛長知是烏龍,但也拿不定主意,看向炎天宸,炎天宸微微頷首,他們退下歸崗。而當她和衛植對視,目光相接處立即電光火石,溫度驟升,自朝貢大典以來不斷聚集的積雨云,即將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