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摩挲中國文明 (6)
- 聽余秋雨講文化
- 李銘
- 4691字
- 2013-08-03 03:15:41
或許,余秋雨先生的提醒不無借鑒意義:“并不是說石庫門,越劇、滬劇、滑稽戲不好,但是在守住現有文化的格局上,上海應該想想如何創造影響力更大的文化。都說上海是‘海派文化’,但是真正的上海文化代表,他們的成功恰恰是因為超越‘海派’,走向了更大的格局。”
◎睜眼看西方
我認為上海文明的肇始者,是明代進士徐光啟,他可算第一個嚴格意義上的上海人。
——《上海人》
坐在徐家匯天主教堂里,你會被這靜肅的時空所彌漫,深陷其中。這里是上海天主教集會最大的場所。如果說上海這座歷史不算悠久的城市,在近代和當下都具有海納百川的氣度,是中西文化的交融點,那么它的文明淵源都可以從徐家匯找到。
徐家匯最早是幾條河流交匯的地方,直到晚明,徐家匯仍是江蘇一個三等縣城,上海郊區的一個普通村落。它在明末開始名聞遐邇,進而發展成為中西方文化的交融點,如代表中西文明的近代交通大學、復旦大學、天主教堂等諸多物事都匯聚在這里,經歷了一個從自然地理向人文地理特征過渡的階段;然后它又順著淮海路擴展到近代老上海外灘和當代新上海陸家嘴。這一切說起來,不能不歸功于上海文化的開山鼻祖——徐光啟。從他的身上我們可以看到一個當時前所未有的上海文明的高度。
在傳世的畫像(明代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到,徐光啟消瘦憔悴的臉龐,以及眉目間透露出深深的憂慮。1562年,徐光啟出生在上海的一所老宅子里,沒有人會想到,這個嬰孩將官至一品,光耀千古,成為古代歷史上最有名的上海人。徐光啟一生憂國憂民,這與他貧瘠的出身有很的大關系。徐家由農而賈、又由賈而農,家道三起三落,而徐光啟正好誕生在這第三次中落后的谷底。為走出貧困,光宗耀祖,徐光啟走上了漫漫的科舉之路。當年他去應鄉試時,不得不自己擔著行李在江邊冒雨步行,而母親在家竟至斷糧。徐光啟19歲便中了秀才,但直到他42歲那年,才中了進士,這條科舉之路整整持續了23年。進入仕途的徐光啟也不是一帆風順,此時的大明王朝已經開始風雨飄搖,外有滿洲后金的入侵威脅,內有此起彼伏的武裝叛亂。徐光啟夾在中間曾幾度被“下課”,還被閹黨打擊,受到“冠帶閑住”(依法剝奪權利但保留待遇)的處置。
但是,這個精明的上海人在仕途上也算是一個“得濟者”了。余秋雨先生認為他“非常善于處世,并不整天拿著一整套數學思維向封建政治機構尋釁挑戰,而是左右逢源,不斷受到皇帝重用。”但徐光啟能留名于后世,并非由于他官大。
從徐光啟的生平來看,他順承著古代文人讀書優則仕的傳統,而且做到的官職并不小,相當于明代宰相的位子。但他并沒有滿足這些,他滿懷報國熱情,將畢生的精力和學識投入到各種他能夠(至少是希望能夠)有所作為的領域。余秋雨先生在《上海人》中這樣評價他:“開通、好學、隨和、機靈,傳統文化也學得會,社會現實也周旋得開,卻把心靈的門戶向著世界文明洞開,敢將不久前還十分陌生的新知識吸納進來,并自然而然地匯入人生。不像湖北人張居正那樣為興利除弊深謀遠慮,不像廣東人海瑞那樣拼死苦諫,不像江西人湯顯祖那樣摯情吟唱,這便是出現在明代的第一個精明的上海人。”
徐光啟一生所做的重要事情有以下幾個方面,其中,在練兵造炮和組織編纂《崇禎歷書》兩方面是徐光啟投入心力最大的。
作為中國的科學家,徐光啟提倡農學,引進番薯,所編著的《農政全書》,對于那時處于農業經濟的中國封建王朝的作用,不啻信息技術對當代社會的影響,而且這本科學著作都是經過他親身實踐而寫出的。徐光啟最大的成就要數他在主持歷局期間,召集來華耶穌會士修訂編纂了堪稱歐洲古典天文學百科全書的《崇禎歷書》。被稱為融匯了中西文明的結晶。《崇禎歷書》及其所依據的天文學理論,奠定了后來中國近300年天文歷法的基礎,成為此后兩百多年間中國的官方天文學體系。直到今天,我們所用的農歷也還是以《崇禎歷書》為基礎的。
在惠澤后人的科學成就上,徐光啟還具有中西融通的本領。余秋雨先生在《文化以溝通為業》中說過“中華文明之大,相當一部分取決于它的普及企圖和傳播力量。”徐光啟和利瑪竇合作翻譯的《幾何原本》正體現了這一點。《幾何原本》是中國第一本科學著作,雖然徐光啟和利瑪竇合作的只有前六卷,但對中國人的世界觀,由單純的代數式時序認知,轉化為復雜的時空連續性的認知,起了轉捩作用。徐光啟在這本書里給“幾何”下了定義:即研究點、線、面、體的學問。這句話在原書里是沒有的。他還發明了點、線、面、平行線、直角、鈍角、銳角、三角形、四邊形等術語,都為后人沿用下來。從此,“幾何”才成為一門真正意義上的學科代名詞,逐漸演變成為我們今天理解的數學概念。并且這一專有名詞還東傳到日本、朝鮮等國,影響深遠。同時他還將一些其他的測量算法書籍也進行了譯作,這些在當時封建家長制的明朝都是很難得的。
實際上,徐光啟也可以稱得上是中國軍事史上提出火炮在戰爭中應用理論的第一個人,稱其為一名杰出的軍事家也不為過,因為他為練兵一事長期投入了極大精力。除了不斷向朝廷呼吁練兵、造炮、守城等事,還積極幫助引進西洋先進火炮技術。1619年他親自擬定了《選練條格》,親自考核挑選士兵,開始操練。但因朝廷官僚機構腐敗、軍餉不充足等原因,至使他親自練兵的努力付之東流,而他的軍事思想也只好依靠他的學生孫元化來實現。孫元化是一名炮兵專家,官至登萊巡撫,一度統帥了當時中國最精銳的炮兵部隊。戲劇性的是,最著名的漢奸吳三桂、“三藩”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以及降清將領劉良佐、劉澤清、白登庸等人,皆曾為孫元化的部下。最終孫元化因為部下的叛變而降清,于1632年被朝廷處死,徐光啟練兵造炮保國的夢想徹底破滅。
深受儒家傳統思想影響的徐光啟,有著自己的信仰,他接受了天主教的洗禮,成為基督教徒。在歷史上,歐洲基督教曾三度入華,最終讓“西教”在中國士大夫階層中生根的,就是這位意大利籍耶穌會傳教士——利瑪竇。徐光啟并不是由利瑪竇洗禮的“西教”信徒,卻是與利瑪竇合作譯介“西學”經典名著的首位中國天主教徒。徐光啟力倡中國要保持先進與文明的地位,必須“易佛補儒”,而振興中國文明,就應該承認四海之內皆有圣人。在他看來,“泰西”宗教與科學相結合的義蘊,便可成為改造當時學與術的楷模。
徐光啟只能算是一個邊緣文人,并不能代表中國文化人格的典型。余秋雨先生說“徐光啟至死都是中西文化的一種奇異組合:他死后由朝廷追封加謚,而他的墓前又有教會立的拉丁文碑銘。”中西合璧在他身上可以說得到了一種極好的詮釋。
明崇禎六年(公元1633年),71歲的徐光啟在北京去世。去世前夜,他已由內閣三輔的東閣大學士晉升為次輔文淵閣大學士。在當時看上去他似乎應該算是一個“福壽雙全”的人。可是,臨終前家人發現他所剩銀子不足十兩,蓋在身上的是一條被暖壺燙了一窟窿的舊被子。御史報告給皇帝,說徐光啟“蓋棺之日,囊無余資”。請皇帝“優恤”,于是皇帝追謚徐光啟為“文定”,所以徐光啟也被后人稱為文定公或徐文定公。現在徐光啟墓旁邊的文定路就是因此命名的。
徐光啟身為高官,不斂財,不納妾,清正廉潔,竭盡一生精力企圖富民強國。他主持修訂歷法,歷時三年,僅用銀870余兩,就在他去世的當天,他自知不治,上疏交代清楚了修歷局的錢糧等交接事項。其清正廉潔,朝野共嘆。蘭德曼說過,人是文化的存在。人格是文化存在的形式之一,這其中就有著尊嚴和恥辱的蘊涵。
徐光啟生前已被中外人士敬稱“徐上海”,卒后更受到中外歷史的長久稱道,理由就在于他對晚明中西文化交往的卓越貢獻。美國學者莎朗·佐京曾說“誰的城市,誰的文化?”也許一個都市的文化就是一個個平凡人的體現,而那些留下歷史記憶的人物總會代表著一個文明的高度。
零落成泥碾作塵
◎隕落不了的精神
廢墟有一種形式美,把拔離大地的美轉化為皈附大地的美。再過多少年,它還會化為泥土,完全融入大地。將融未融的階段,便是廢墟。母親微笑著慫恿過兒子們的創造,又微笑著收納了這種創造。母親怕兒子們過于勞累,怕世界上過于擁塞。看到過秋天的飄飄黃葉嗎?母親怕它們冷,收入懷抱。沒有黃葉就沒有秋天,廢墟是建筑的黃葉。
——《廢墟》
一直認為,有著“萬園之園”美譽的圓明園是哭泣的。這座昔日壓倒群芳震驚世界的園林建筑奇珍,今日已成了綠樹叢中斷壁頹垣、傷痕累累的廢墟。余秋雨先生在《廢墟》中感懷:“我詛咒廢墟,又寄情廢墟。”這種矛盾的心情,我們又何嘗不是呢?
圓明園位于北京市西北部郊區,海淀區東部,原為清代一座大型皇家御苑,宏偉瑰麗。歷時150年不斷營造,薈萃了中外園林的精華。它占地約5200畝。歷史上的圓明園繞福海而修,由圓明園、長春園、萬春園三園組成,平面布局呈倒置的品字形,總面積達350公頃。圓明園的陸上建筑面積比故宮還要多一萬平方米,水域面積又等于一個頤和園,總面積竟相當于紫禁城面積的八倍還多,有風景點100多處。
余秋雨先生在《廢墟》中說,“廢墟是毀滅,是葬送,是訣別,是選擇。時間的力量,理應在大地上留下痕跡;歲月的巨輪,理應在車道間輾碎凹凸。沒有廢墟就無所謂昨天,沒有昨天就無所謂今天和明天。”正是昨天的一把大火,造就了今天的廢墟,點亮了我們的雙眼,看清歷史。1860年10月的那一場大火將奇跡和神話般的圓明園變為一片廢墟,只剩下斷垣殘壁,在凜冽的寒風中瑟瑟發抖。八國聯軍蹂躪著她的肌體,摧毀著她的骨胳,沖天大火燃燒的是一個民族的自尊,百多年的疼痛穿越風雨敲擊著的又何止是這些石柱?站在一根根發綠的石柱下,不由得會感到莫名其妙地恐懼,無法不感受到圓明園的疼痛,感受到一個民族的屈辱,那是一種切膚的痛。走過荒草和瓦礫之間,探尋著烙在角落深處的潮濕隱秘,歲月正在無可名狀地向我們訴說這些秘密,雖然年代已漸漸久遠。
圓明園始建于清康熙48年(1709年),至乾隆九年基本建成。長春園和萬春國則為乾隆年間所增建。嘉慶、道光、咸豐各代也屢有修建。前后歷經150多年的不斷營建,占地達5200畝,擁有景點140多處,成為當世罕見的“萬園之園”。“圓明園”是由康熙皇帝命名的。懸掛在圓明園大殿門楣上方的匾額正是康熙皇帝親筆御書的。而宮門外的匾額則為雍正帝手書。“圓明”是雍正皇帝自皇子時期一直使用的佛號,雍正皇帝崇信佛教,號“圓明居士”,并對佛法有很深的研究。康熙皇帝在把園林賜給胤禛(后為雍正皇帝)時,親題園名為“圓明園”,正是取意于雍正的佛號“圓明”。雍正皇帝對圓明園的解釋,說“圓明”二字的含義是:“圓而入神,君子之時中也;明而普照,達人之睿智也。”意思是說,“圓”是指個人品德圓滿無缺,超越常人;“明”是指政治業績明光普照,完美明智。這也可以說是封建時代統治階級標榜明君賢相的理想標準。
法國文豪維克多·雨果在給一個叫巴特勒的上尉的一封書信中描述了一個如夢如幻的仙境,這個仙境就是圓明園——地球上曾經存在過的最為奢華、最為巨大的皇家園囿。
“請您用大理石、漢白玉、青銅和瓷器建造一個夢,用雪松做屋架,披上綢緞,綴滿寶石……這兒蓋神殿,那兒建后宮,放上神像、放上異獸,飾以琉璃、飾以黃金、施以脂粉……請詩人出身的建筑師建造一千零一夜的一千零一個夢,添上一座座花園,一方方水池,一眼眼噴泉,再加上成群的天鵝,朱鷺和孔雀……請您想象一個人類幻想中的仙境,其外貌是宮殿,是神廟……”
事實上,雨果既沒有到過中國,也沒有親眼目睹過圓明園。雨果是在閱讀了很少的關于圓明園的記載的基礎上,以一個詩人的想象力,在遙遠的法國,“創造”了一個圓明園。今天,凡是對圓明園的歷史有一定了解的人,都必定閱讀過雨果的這封書信。雨果想象中的圓明園,比專家和學者的描述更為形象、更為動人,也更為“真實”。確實,雨果的描述真真切切地觸摸到了圓明園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