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質(zhì)隊的書記也姓張。后來，翔才知道原來張書記和張叔是一個肚子里出來的親兄弟。難怪他可以順利進入地質(zhì)隊，因為一般人并不了解這種冷門職業(yè)，也沒有多少機會認識從事這種職業(yè)的人，除非他是你身邊的人。
果然很苦。沒有了平展展的大馬路，沒有了奴顏婢膝的法國梧桐，沒有了熙熙攘攘的車水馬龍，沒有了炊煙裊裊下的豬哼雞鳴，沒有了香噴噴熱騰騰的早市早點……告別了過去生活的軌跡。你只能說這也是一種成長。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輾轉各地各處人跡罕至的荒涼。漸漸聽多了悠揚的西部花兒，高遠的蒙古長調(diào)。奔騰的駿馬，梭梭的羊群。傳奇的古城堡，頑強的胡楊林。蒼鷹的搏擊長空，云雀的放聲歌唱。芨芨草，駱駝刺，溫暖著疲憊的視野。戈壁灘上的餐風露宿，大沙漠中的顛沛流離。臉頰上的高原紅，心窩里的思鄉(xiāng)夢。翔變得日漸滄桑起來。骨子里多了幾分西部漢子的剛強。
33元4角是翔第一個月的工資。領到工資的那天，陽光都變得意味深長。不單是高興。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是翔那一刻心情的真實寫照。這是他平生掙到的第一筆錢。對某些人來說，這么丁點的幾張票子根本不屑一顧，不值一提。對翔不一樣，這33元算是他真正意義上長大成人的一種象征。他雙手并攏胸前，手心里握著沉甸甸的33元，面向故鄉(xiāng)的方向，心里念念有詞，他希望母親能夠感應到自己的祝福和告白。
地質(zhì)隊多是些沒娶妻生子的年輕小伙。女人稀少的像珍貴無比的天山雪蓮，不管丑俊一律享受著公主一般眾星捧月的待遇。翔進入地質(zhì)隊沒多久，就迎來了一位頗具爭議的人物。他叫王一平，來自省地質(zhì)研究所。是自己主動請纓來到地質(zhì)隊的。據(jù)說他曾經(jīng)就讀于中國最權威的地質(zhì)學院。畢業(yè)后分到省地質(zhì)研究所。聽起來好像沒什么呀，這也值得爭議？稍安勿躁。這本來沒什么，問題是他出生在偏遠貧瘠的西部農(nóng)村，那樣的地方能學有所成是不是值得驕傲？對，這也不足以引人非議呀。那你知道他怎么樣讀完中學，考上大學的嗎？不知道。不知道別插嘴。他是吃百家飯長大的苦孩子？不是。他父母雙全。不過都不健康。倆個寸步難行的殘疾人。根本沒辦法供他上學。就算別人能資助他讀書，也沒辦法長期幫他照顧父母吧？就在他含悲忍淚決定輟學回家的那天，同村的一個姑娘找到了他。告訴他，她可以幫他照顧父母，供他讀書。他感激不盡。姑娘淳樸善良，長得不是太漂亮。可當時在他眼里卻傾國傾城。幾年過去，倆人都長大了。在村人的撮合下定了親。后來他如愿以償考入大學。姑娘留在家里一邊盡心盡力幫她孝養(yǎng)著傷殘的爹娘，一邊省吃儉用勞心勞力幫他籌集學雜費生活費。為了他能安心順利地完成學業(yè)，姑娘穿得最破，干得最累，吃得最差，睡得最少，恨不能扎緊自己的喉嚨眼，牙縫里省出一枚枚鋼镚，雞腚里擠出一張張毛票，冒著割資本主義尾巴的巨大風險，耗盡所有的聰明才智為他換來一年年的費用。姑娘哪里知道，她心里的那個人早已經(jīng)變了心腸。看不上她了。只是礙于自己的無法獨立，不得不繼續(xù)享用著姑娘寄來的一張張鈔票。大學畢業(yè)，踏板抽下。他的過河拆橋，引得眾怒。姑娘欲哭無淚，默默承受了一切。卻連一句苛責的話都沒有說。姑娘抑郁而終。他父母躲在屋里羞于見人。沒多久也雙雙歸西。他回來給父母奔喪時，所有的父老鄉(xiāng)親就像沒看見他這個人，對他視若無睹。沒人打他，沒人罵他，連一個白眼都懶得拋給他。他終于良心發(fā)現(xiàn)，趁月黑風高，悄悄跑到姑娘的墳上痛哭懺悔后，連夜回到了單位，寫了申請，自愿去基層地質(zhì)隊接受最艱苦的鍛煉。申請得到了批準。從此，翔的晨鐘暮鼓里就多出了王一平這樣一個孤獨的身影。他安安靜靜，寡言少語，每天只是埋頭苦干，工作之外的話幾乎沒有。偶有閑暇，便會去到離宿營帳篷較遠沒有人的地方一個人發(fā)呆。或立或坐。似思想者冥想，似苦行僧面壁。誰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翔喜歡遠遠看著他。心里充滿感慨。人真的不能走錯路。一步錯，步步錯，錯來錯去，就再也不能回頭了。
地質(zhì)隊幾乎沒有節(jié)假日。翔回去看望周姨的機會也很少。不過，每次回去，他都會認真準備幾樣用錢買不到的走心禮物。多是自己親手制作而成。在周姨不缺錢，而自己缺錢的情形下，他選擇了這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報恩方式。他把每個月的工資都幾乎原封不動地攢存起來。他不斷地想象揚揚讀書拉琴的模樣。母親的含辛茹苦一定會有回報。妹妹定會不負眾望。臨近高考，他的心慢慢懸了起來。他想寫封信回家，該寫封信了。離家日久，母親不定掛念成什么樣了。寫什么呢？他現(xiàn)在還不想把自己的真實情形告知母親。寫了撕，撕了寫。終于完稿。信寫好，他托一位探親回家的同事幫忙郵寄了出去。這就是前面我們看見的那封BJ發(fā)出的倆字短信。
高考結束，他心神不寧，寢食難安。不出意外，妹妹應該可以如愿進入她心儀已久的音樂學院。他相信揚揚有那個實力。如果出了意外呢？他討厭自己作這樣的設想。不會的。一定不會的。那段日子，翔度日如年，熬到差不多新生入學的日子。他終于請下假來。帶上所有的積蓄，搭乘上面送給養(yǎng)的順路車先回到周姨家，簡單說明情況，隨后坐上去BJ的火車，日夜兼程直奔音樂學院。
妹妹果然榜上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