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牛人傳奇 牛人申不害(2)
- 心尖上的先秦
- dayeyilang
- 6275字
- 2014-06-26 17:38:36
申不害主張“尊君卑臣”,強調君主“操殺生之柄”,將國家權力集中到自己手中,大約從此開始,君主與大臣的地位逐漸拉大。在他的主持下,韓國國力驟增,逐漸強盛,得“勁韓”之名。提到此人,《史記》寫道:“申不害者,京人也,故鄭之賤臣。學術以干韓昭侯,昭侯用為相。內修政教,外應諸侯,十五年。終申子之身,國治兵強,無侵韓者。”
一個“故鄭之賤臣”如何坐上韓國國相寶座?又何以能使韓國一度強大?他有什么獨特之處?
鄭國“賤吏”韓國重用。戰國初年,韓趙魏等國忙活著吞并弱國、開疆拓土。一通亂戰之后,冷靜下來一瞅,大家的地盤犬牙交錯,甚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管理起來很不方便。于是就商討交換土地,大家方便。韓國滅鄭的第二年,韓哀侯就撒手人寰,他的兒子韓懿侯即位。11年后,韓懿侯也一命歸西,其子韓昭侯即位,此人壽命較長,掌管韓國達30年。即位后不久,韓昭侯就與魏國協商大面積交換國土。韓國將平丘(今封丘東)、戶牖(今蘭考北)、首垣(今長垣東北)及馳道(馬車交通線)給予魏國,魏國將軹道(太行山的交通要道,今濟源西北)及鹿(今湯陰南)給予韓國。史稱“韓魏易地”。韓國加強了南北聯系,魏國則側重向東發展,可說是各得其所。第二年,魏國遷都開封,韓昭侯乘機抄其后路,奪取魏地屯留(今山西省屯留南)、長子(今山西省長子西南)、涅(今山西省武鄉西北)等地。魏國大怒,很快興兵討伐,包圍了宅陽(今鄭州市北)。此時的魏國,經李悝變法后極為強盛,韓昭侯頗為擔憂,眾大臣驚慌失措。這時,一個不起眼的小官吏挺身獻策,建議韓昭侯執圭(周代諸侯朝見天子時所執的玉器)去見魏惠王。在眾人驚詫莫名的目光中,大膽的小官吏分析道,我們這樣做,不是自輕自賤,也不是真的覺得我們做錯了。要解國家的這場危難,最好的辦法是“示弱”,是“降心以相從,屈己以求存也”。如今魏國強大,魯國、宋國、衛國皆去朝見,如果連韓昭侯都執圭朝見,魏王一定大感意外,因此心滿意足,撤了“宅陽之圍”。并且魏國將因此自大驕狂,四處樹敵,此態一現,必引起諸侯不滿,韓國將因此受益。“夫弱魏之兵,而重韓之權,莫如朝魏。”韓昭侯是個能聽懂話的人,他當即決定去巫沙(今滎陽北)執圭朝見,魏惠王果然十分高興,立即下令撤兵,并與韓國約為友邦。一場危機輕松化解,韓昭侯對那位小官吏刮目相看。他得知此人名叫申不害,京人(今屬滎陽),曾為鄭國小吏,習黃老及刑名之學,頗有思想,才干出眾,就任命他當了大夫。自此,韓昭侯的身邊,就有了申不害的一席之地。
放過韓國后,魏國將矛頭對準了趙國。一兩年后,魏軍包圍了趙國都城邯鄲。趙成侯迫不得已,向齊國、韓國求援。出兵還是不出兵?事關重大,韓昭侯躊躇不定,就向申不害問主意。申剛剛博得昭侯信任,行事十分謹慎,擔心意見不合他的口味,不僅無功反而有過,并且此事昭侯一時難以決斷,此時說啥都無法“一錘定音”。于是他使了個“緩兵之計”,表情凝重地說道:“此安危之要,國之大事也。臣請深唯而苦思之。”
隨后,他不露聲色,挑動韓國能言善辯的名臣趙卓和韓晃,讓他們分別向昭侯進言應否出兵,自己暗中觀察昭侯的心意。等摸透了國君心思后,申不害即慷慨進諫,力主聯合齊國,伐魏救趙。韓昭侯“大悅”,即聽從他的意見,與齊國一起出兵伐魏,迫使魏軍回師自救,解了趙國之圍,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圍魏救趙”。韓昭侯是位頗有雄心的國君,一旦他發現“鄭之賤臣”有著卓越的才華,是難得的治國之材,便力排眾議,于公元前351年破格任用申不害為國相。
韓昭侯在歷史上大大有名,留下很多故事。
有一天宴飲,韓昭侯心情高興,不知不覺喝高了。回到宮中醉倒在“辦公桌”上,酣睡半天不醒。他手下的“公務員”典冠擔心他著涼,就去找掌管衣服的典衣要了一件衣服,蓋在昭侯身上。
半晌,昭侯悠悠醒來,看到身上蓋著的衣服,覺得很溫暖,就問道:“是誰替我蓋的衣服?”有人回答:“是典冠。”
昭侯頓時沉下臉來,問典冠:“衣服是從哪兒拿來的?”典冠回答說:“從典衣那里取來的。”他派人把典衣找來,問道:“衣服是你給他的嗎?”典衣回答說:“是的。”韓昭侯口氣嚴厲地說:“你們倆今天都犯了大錯,知道嗎?”典冠、典衣兩個人面面相覷,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韓昭侯指著他們說:“典冠你是管帽子的,擅自去借衣服,這是越權;典衣你是管衣服的,怎么能隨便將衣服給別人?這是失職。如果大家都像你們這樣隨心所欲,私相授受,各行其是,那不就亂了套嗎?”于是,當即將二人降職使用。
在今天看來,韓昭侯的舉動不近人情,有點“變態”。但昭侯“小題大做”,是在實踐申不害的變革主張,給眾多官員上課。在當時的背景下,不講人情,只講規矩是十分必要的。
三家分晉后,韓國處于新舊交替時期,“晉之故法未息,而韓之新法又生;先君之令未收,而后君之令又下”。諸事模糊混亂,官吏職責不明,弊端由此而生。
申不害出任國相后,當務之急就是整頓吏治,嚴明職責,規范國家行政,強化君主權力。
申不害學的是“刑名”之術,講究“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責實”,“凡事概決于法,慎賞明罰,賞罰分明”。所謂“循名而責實”,從典冠、典衣的官名,和韓昭侯對這兩位官員的要求就可以看出來。申不害主張任命官吏必須名實相副,即根據官吏的職務要求(名),看一個人有沒有能力勝任(實),然后才能授官。用現在的話說,就是管司法的要懂司法,管軍事的要擅長用兵打戰,管經濟的要懂經濟、有經營才能。
當時韓國實施的這種變革,要求客觀求實,排斥人情。春秋戰國時期,諸侯國使用的官員多是自己的親戚,如同“私企”,往往根據出身血統,與君主關系的遠近授官,且官員世代沿襲,即所謂“世卿世祿制”。這種制度導致“大臣蔽君之明,塞君之聽,奪其政而專其令”,甚至于“殺君而取國”。韓趙魏三家分晉,就是其中一例。申不害認為,韓國要避免重蹈晉國覆轍,最重要的就是加強君主集權,國君必須“設其本”、“治其要”、“操其柄”。要做到這一點,就要控制個人情感好惡,走出“人情關系網”,“不以情侵法”,“凡事概決于法”,嚴格按照既定規則選拔、管理、控制官員,這樣才能使國家“修明政治”,井然有序,走向強盛。
人都是吃五谷雜糧的,真要“不以情侵法”并不容易,申不害自己有時就做不到。
有一次,申不害的堂兄找過來,想讓貴為國相的弟弟給謀個一官半職。申不害架不住兄弟情誼,覺得事也不大,就私下向昭侯說情。沒想到昭侯一口回絕。申不害有些接受不了,當時臉上就掛不住了。昭侯直視著他的眼睛,緩緩說道:“我向你學習,用你的方法治理國家。現在是聽從你的請求而廢棄你的學說呢,還是實行你的學說而廢棄你的請求呢?你曾經教導我記錄功勞,審視才能,以此選任官員,而今你卻在法外另有私求,我聽哪個話才對呢?”申不害當即老臉通紅,趕緊向昭侯請罪。回到家后,他不入正室,到偏房居住,以此向韓昭侯表示悔過。
韓昭侯任用申不害為相,名分上是君臣,但多遵循申不害的指教,兩人有師生之情。但他斷然拒絕申不害的不情之請,看上去比申不害還申不害。
以“術”治國成爭議。韓昭侯跟申不害學習的,更多的是“術”。申不害是法家中“術治派”的代表人物,他在韓國的改革主要是“修術行道”,與“法治派”商鞅主持的變法有很大不同。
有一次,韓昭侯派人騎馬出城巡視,使者回來后,昭侯問道:“見到過什么?”使者回答說:“沒見到什么。”昭侯說:“雖說如此,到底見到了什么呢?”使者說:“南門外有小黃牛在大路左邊吃禾苗。”昭侯對使者說:“不準泄露我問你的話。”然后當即下命令:“正值禾苗生長時,我曾嚴令禁止牛馬進入農田,但有人卻不把這當回事,沒有盡到職責,很多牛馬在地里糟蹋莊稼。立即查明情況向我匯報,漏報的,將加重處罰。”
有關部門趕緊出城檢查,趕走了不少啃麥苗的牛、羊,并向昭侯匯報,但卻沒有人發現南門外那頭小黃牛。昭侯表情嚴肅地說:“沒有報全,再查。”官吏再去細查,才發現南門外的小黃牛。官吏大為吃驚,覺得昭侯明察秋毫,有若神明,從此都惶恐小心,不敢玩忽職守,更不敢為非作歹了。
一個國君為一頭小黃牛折騰這么大動靜,顯然不是為了小黃牛,這是申不害所倡導的控制之術,也就是權術。這是一種駕馭臣下的手腕、手法,其目的是樹立無上的權威,掌控部下,令其絕對服從,時刻用命。一位學者曾比較法與術的不同:“術不同于法,法的對象是全體臣民,術的對象是官吏臣屬;法要君臣共守,術由國君獨操;法要公開,術則藏于胸中;法是一種明確的規定,術則存于心中,翻手為云,覆手為雨。”
申不害在韓國“修術行道”,其“術”有“陽術”、“陰術”之別。所謂“陽術”,是任免、監督、考核臣下之術,即“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責實,操殺生之柄,課群臣之能”。
申不害認為國君應該“無為”,以“無為”令部下“有為”。君主不做具體工作,只“課群臣之能”,對群臣進行監督、考查、防范;君主遇事要“示弱”,就是不輕易表態拿主意,頂多問一句:“為之奈何?”(后來劉邦主要學了這一招兒)但當決斷的時候,必須獨斷專行,牢牢掌握權力;君主甚至不表現自己的好惡愛憎,但必須“操殺生之柄”,掌握生殺大權,令臣下絕對服從。
“陽術”之外,國君還要有“陰術”,即駕馭臣下、防范百官之術。這一招就需要設一些耳目,了解、掌握部下的一舉一動。
申不害在韓國實行以“術”為主的法治,為相15年,使韓國“國治兵強”,諸侯不敢侵伐,成為當時的強國。
但這樣以權謀治國,歷來有很多爭議。有人評價說,以術治國,“一言正而天下定,一言倚而天下靡”,君主有見識,有能力,品德好,國家就興旺;相反,國家就會陷入混亂。后世很多人認為,因為申不害與韓昭侯用“術”有余,定法不足,“不擅其法,不一其憲令”,因此并沒有從根本上解決韓國的問題。這兩個人一死,韓國很快衰落。不過,申不害重“術”的法治思想,在后世影響巨大,歷代封建帝王都有所借鑒。如今,我們也常能察覺到“術”的影子。
申不害在韓國“修術行道”的同時,商鞅在秦國推行變法,獎勵耕戰,強化法治,為秦國的強大奠定了根基。若干年后,韓國徹底淪為秦國案板上的魚肉。
申不害的學術思想,明顯地受到道家的影響,但他的直接來源是老子還是慎到,不得而知。但他的哲學思想與慎到有極相似之處,他們都遵循老子的大統一哲學。“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申不害認為,自然運行是有規律的,也是不可抗拒的。他認為宇宙間的本質是“靜”,其運動規律是“常”。他要求對待一切事情應以“靜”為原則,以“因”為方法,“因”指“因循”,“隨順”。“貴因”指“隨事而定之”,“貴靜”的表現就是“無為”。申不害把這些原則用于人事,構成他的社會哲學思想。“無為”主張的淵源即《老子》的“絕圣棄智”,申不害的“無為”,要求的是君主去除個人作為的“無為”,以便聽取臣下的意見。但是,申不害僅僅把這種“靜因無為”的哲學思想用于“權術”之中。
為了完善這種方法,他進一步發揮《老子》“柔弱勝剛強”的思想,要求君主“示弱”,決不是指君主無所作為,只是君主決策前的一種姿態。在關鍵時刻,申子要求君主獨攬一切,決斷一切。申不害的哲學思想,是君主哲學,是政治哲學。這種哲學由道家的“天道無為”演化發展來,是他的法家“權術”思想的基礎。
關于君主的權勢,申不害認識得很清楚。在戰國諸侯爭霸的情形下,君主專制是最能集中全國力量的政權形式,也是爭霸和自衛的最佳組織形式。他說:“君之所以尊者,令也,令之不行,是無君也,故明君慎之。”令是權力的表現,是一種由上而下的“勢”能。“權勢”是君主的本錢。
申不害提出“君必有明法正義,若懸權衡以秤輕重。”為了說明“法”,他提出“正名責實”的理論。“正名”主張,首先由孔子提出。申不害吸收了這個主張,是名分等級,不得錯亂。與孔子“正名”不同之處在于包括責任、分工的內涵。申子“正名”的意義在于確定了“主處其大,臣處其細”的大原則,而且把這個原則具體化,即把名分按實際情況規定下來,然后進行任命,聽取意見,檢查監督。
申不害的“名”,主要是政治概念,他的“名”是法的等值概念,是為人君制定的工具。所謂實,也就是君主給臣下規定的責任和職權,是臣下遵從君主的規范。申不害本來是勸戒君主發號施令要慎之又慎的,但其效果是加強了君主的個人專制。申不害找不到如何提高君主權威,而又能制約君主的方法,這是一個二律背反的問題。
“術”是君主的專有物,是駕馭驅使臣下的方法。“法”是公開的,是臣民的行動準則,而術卻是隱藏在君主心中,專門對付大臣的。申不害說,“君如身,臣如手”,君主仍要對付大臣是由復雜的社會斗爭所決定的。春秋戰國時,臣下弒君,釀成習氣。現實告訴申不害,人君的主要威脅不是來自民眾或敵國;而是來自大臣。他一再告誡君主,對君臣關系要有清醒的認識,就是不相信所有的大臣。“操殺生之柄”,要求君主掌握生殺大權,強調君主在國家政權中的不講科學獨自決斷地位,要求臣下絕對服從君主,即“尊君卑臣”。君主要獨斷,要把生殺大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絕不能大權旁落。具體工作可以交給臣下,國君不必事必躬親。“課群臣之能”,則是對群臣進行監督、考查、防范。國君任命了臣下,理所當然地要求臣下忠于職守、嚴格遵守法令,并要防止臣下篡權奪位。這是保證行政工作效率和國治民安的重要手段。以上主要是“陽術”。
但只有“陽術”還不夠,還必須有“陰術”。因為做國君是天下之大利,人人都想取而代之。“天子輪流做日到我家。”這是從古至今的一句口頭憚。君主要集權,某些權臣、重臣也會想攬權、篡權。因此,在新興地主階級奪取政權之后,防止某些權臣專權、攬權,甚至進行篡權活動就成為當時的一個重要社會問題。這就要求國君善于控制臣下,及時發現臣下的毛病和陰謀。為此,君主就需要設一些耳目,及時了解、掌握臣下的情況,后來就發展到搞特務活動。
申不害主張君主“無為”,但大臣必須有能力,而且要有為。他主張任命官吏必須名實相副,即根據官吏地職務要求(名),看一個人有沒有能力勝任(實),然后才能授官。而不是根據出身血統、也不是根據與君主個人關系的遠近授官。要求管經濟要會管經濟,管司法的要管好司法,管軍事的要會用兵打仗,管行政的則要懂行政、用人,任何人都不能濫竽充數。這是對世卿世祿制的否定。
申不害反對立法行私。認為國君既要掌握駕馭群臣的“術”,又要做到正直無私,這樣臣下才能忠于職守。然而,《戰國策》中卻記述了這樣一件事:申不害私下請求韓昭侯給自己的堂兄封一個官職,韓昭侯不同意,申不害面露怨色。韓昭侯說:“這可是從你那里學到的治國之策啊!你常教寡人要按功勞大小授以官職等級,如今又請求為沒有建立功業的兄弟封官,我是答應你的請求而拋棄你的學說呢?還是推行你的主張而拒絕你的請求呢?”申不害慌忙請罪,對韓昭侯說:“君王真是賢明君主,請您懲罰我吧!”
申不害在韓國實行以“術”為主的法制,經過15年改革,加強了君主集權,使韓國“國治兵強”,政治局面比較穩定,國力也有所增強。但實行這種政策也產生了另一個后果,即“一言正而天下定,一言倚而天下靡。”“術”取決于君主本人的才能,君主本人比較正確,有能力,國家就會比較興旺;相反,國家就會陷入混亂,老百姓就會遭殃。正因為申不害與韓昭侯用“術”有余,定法不足,“不擅其法,不一其憲令”,因此并沒有從根本上解決韓國的問題。韓昭侯一死,韓國很快又衰落了。但申不害重“術”的法制思想卻為歷代封建帝王加強君主集權提供了理論和經驗,也為一些人搞陰謀詭計開了先河。他的著作《申子》原來有兩篇,《漢書藝文志》中說是六篇。清朝時,馬國翰的《玉函山房輯佚書》有《申子》的輯本,但不是原貌了。現存《群書治要》第三十六卷所引的《大體篇》和一些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