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生活就像狗血劇
- 咱們離婚吧
- 程珵
- 11732字
- 2015-07-31 16:41:26
這是一個春末的中午,文靜和二姑姐吳夏從婆家出來,吳夏駕駛的車子平穩地行進在連接青縣和韻江的公路上。
車外,春末的陽光一改冬日的慵懶和散漫,毫不吝惜地播撒著充足的溫暖和耀眼的光亮。世間萬物承受著她的恩澤,路面泛著金黃,新生的樹葉熠熠閃光,各種不知名的花兒:粉的、紅的、紫的,密密匝匝涌向枝頭炫耀綻放開來。車子里回蕩著輕音樂,文靜和吳夏從季節的更替感慨到歲月的流轉,感慨到轉眼間長大的孩子,又聊到了日漸閑散舒適的日子。兩個女人被車外春花爛漫的氣息感染,約定了下個禮拜的春游踏青。倘若不是一個意外的發現,這個春末的中午在文靜眼里本來等同于,甚至完美于其它任何一個普通的中午。
女人們結伴的旅程總會變得短暫,中午近一點的時候,文靜告別了吳夏,站在了自家的門口。打開家門前一刻文靜絲毫沒有意識到,她即將打開的是丈夫吳冬隱藏已久的秘密。
結婚二十年了,文靜能感受到中年夫妻之間的情愛從最初的炙熱趨于平淡,而親情卻日漸醇厚。盡管近年來丈夫執著于事業追求,淡漠了夫妻間的交流。但在她的價值觀里,相互忠誠是婚姻中必須恪守的底線。她絕不會背叛丈夫,因此在骨子里她認定丈夫也決不會背叛自己,盡管她對丈夫的晚歸也曾有過疑惑。
呈現在文靜眼前的狀況讓她始料未及,打開家門的剎那兒,進入她眼瞼的一切讓她的腦子瞬間短路——因為她發現丈夫吳冬昨晚沒有回來!
昨天上午回青縣時,文靜走得匆忙,吳夏的車子開到樓下時她正一個人在家清掃衛生。吳夏打電話說回家有急事兒,叫她趕緊下去。吳夏一催,她順手把打掃衛生用的簸箕和笤帚,放在了通往客廳的過道處。掛了電話,她換了鞋子,急匆匆地下樓去。而此刻呈現在眼前的一幕,傻子看了心里都明白,吳冬昨晚沒有回家。如果他回來,不可能不把礙手礙腳的簸箕和笤帚,從進入客廳的必經之路上挪走。文靜又轉向洗手間,洗手盆里的水里還泡著她昨天用過,沒來得及涮的臟抹布。吳冬洗臉用的毛巾干燥僵硬成板狀,顯示著主人早上并沒有使用過它。文靜又想起吳冬昨晚主動跟自己通的電話,他說過自己回家了,沒說有應酬。文靜接完電話心里還犯嘀咕,難得吳冬晚上不加班,不應酬;不過她馬上又想,吳冬太忙太累,他真的該歇歇了。
文靜從衛生間里出來,失神地看著堵在面前的簸箕和笤帚。生活跟自己開了個天大的玩笑,忙來忙去多少年,好容易孩子大了日子可以清閑些,剛剛憧憬了一下閑適的生活,現在,麻煩來了。
簸箕里,自己昨天掃進的那個瓶蓋還在,一片因發黃被自己親手掐落的吊蘭葉子也還在,已經失水干癟了,它們在這里呆了一天一夜了。文靜穿越過道去客廳,不得不挪走它們,她想抓起簸箕的長柄,可沒有抓牢,一失手簸箕傾倒了,里面的紙屑和塵土飛揚開來,瓶蓋也跳出來。文靜聽任瓶蓋“啪啦啦”滾向遠處,她無心撿拾,越過它們進了客廳,無力地癱倒在沙發上。她聯想到近期吳冬的種種反常表現,一個不用證明的事實就擺在面前:吳冬出軌了。
她記憶里那些零散的、原本毫不相干的部分復活了,連成了片;她曾經有過疑問而沒有深究的吳冬的那些反常表現,今天有了答案。吳冬的不正常去年就開始了:在家他的電話鈴一響,他就拿起電話去隔壁書房接,文靜一直以為是躲避電視的聲音;吳冬加班的時間越來越多,經常一周里三、四天的時間晚上都在陪客戶,或在趕訂單進度,這成了生活中的常態。陪客人或加班經常要到夜里十一點,每次她掛念遲歸的丈夫,電話打過去,他都急著掛電話,顯得很不耐煩;在家的時間里總是悶著,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有時文靜等待他的答話,他卻好似夢中驚醒了一般根本沒有聽清文靜的問題;兩人一起看電視時,文靜想像以往那樣靠著他,這是夫妻多年的生活習慣,他卻扯著身子往后退,強調自己累了,呈現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懨懨狀態。那時候文靜絲毫沒有去探究這累背后的內容和原因,而是真的覺得丈夫在拼事業,真的不容易,真的又忙又累,于是心疼了,也不纏他,體貼地坐到一邊兒;一年多來夫妻間的親熱少了許多。吳冬胃不好,一直吃中藥調理著,隔十天就提回成串的草藥包,順帶提回來的還有藥方和醫囑,醫囑里明確標明:“服藥期間,禁止夫妻生活。”這樣一來,不盡丈夫的義務就變得名言正順,文靜為了療效,悉心體貼著丈夫的身體;有時文靜也能隱約察覺到吳冬心事重重的,問了幾次,吳冬支支吾吾,或者干脆說是業務上的事兒,說了也白搭。既然生意上的事,既然丈夫不愿意透露,自己自然也不好追問;還有幾次更過分,文靜追問丈夫夜里晚歸的原因,吳冬不愿意說,最近的一次晚歸,文靜想問,吳冬拉下臉,說要專心干事業,跟自己提“離婚”。文靜還以為是自己勸“吳冬注意身體,別太拼了,”吳冬聽煩了在堵自己的嘴,……現在看來,自己當時有多麻木,多傻,只懂得用善意去揣測他。而唯一的幾次猜疑,也僅僅不過是一閃而過。
文靜的回憶里慢慢積聚起一些怨恨來,怨恨里摻雜著委屈。這么多年來自己全心全意地待他,一天到晚滿眼都是他,都是他的事業,換來的卻是他的背叛;埋怨過后她又找理由寬慰自己,覺得丈夫不是那樣的人,他不應該是那樣的人!自己一心一意跟他過日子,為他付出那么多,他不應該那樣傷害自己!文靜躺在沙發上,對于吳冬出軌的事,一會兒肯定,一會兒否定,糾結困惑了整整一個下午,想得腦袋又脹又痛。
文靜胃里突然涌出一陣酸澀的感覺,她才記起自己沒吃午飯。她抬頭看了一下時鐘,指針已經指向了六點,距離自己在婆家喝掉半碗面的早餐已經過去了十個小時,也就是說她在痛苦、糾結、委屈、怨恨中度過了整個下午。文靜沒有接到吳冬的加班短信,他應該快回家了。她說服自己,吳冬這事或屬偶然,即使丈夫有這事,自己也原諒他。為了吳冬的面子,她不打算在他面前提起,更不打算在其他人面前提起,包括自己的好友,一輩子都永遠不會提起。因為他知道人多嘴雜,老公的面子比什么都重要,一個完整的家對她和孩子比什么都重要!只要他改正,她權當什么都沒發生過,她愿意今天把這一頁翻過去。但她會用一種不說破,不讓吳冬難堪的方式證實吳冬的事兒,讓吳冬明白自己知道了他的秘密,希望他顧及家庭,不要在欲望面前迷失了自己。
拿定了主意的文靜強打精神起身,她洗了把臉,在鏡子前努力把容顏恢復成慣常的平靜,開始準備晚餐。她甚至特意做了吳冬喜歡的肉絲炒蕓豆,切了一盤火腿。菜上了桌,吳冬進門了,文靜第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自然。每次從青縣老家回來,按慣例,她都會及時給吳冬打電話,告訴他自己回來了,她會做好飯等他回家吃,免得本來就胃不好的他在餐館要一碗面湊合成一頓飯。而這次,因為這個突發事件,文靜一下午陷在混亂的思考里,她沒有給吳冬打電話。
文靜在廚房和餐桌間默默地來回忙碌著,沒有像以往那樣主動跟丈夫打招呼。吳冬倒突然比平時殷勤了許多,他問文靜幾點回來的,文靜感到吳冬的問話里有明顯的試探和心虛的成分,丈夫熟悉的面孔突然間陌生起來。
為了證實自己的推測,讓吳冬明白自己發現了他的秘密,文靜故意把回家的時間提前了許多,她說自己一早就回來了。
吳冬當然不知道是門口的笤帚簸箕,洗手盆里的臟抹布出賣了自己的行蹤。他表面沉默著,內心卻翻騰起來,想:“一早究竟是多早?早上的九點?八點?七點?”如果八點之前妻子就回來了,她鐵定發現了自己昨晚沒在家住,吳冬想證實卻又怕證實。自己跟方夢從昨夜的賓館到今天在公司整整泡了一天,臨下班了才想起說好中午回來的文靜沒有給自己打電話,也沒發短信報平安,這是婚后二十年的生活里極少有的。
吳冬見文靜話語不多,心里更忐忑了,他隱約感覺妻子已經察覺了他的秘密,但又無法搞清楚文靜怎樣發現的。他不知道接下來妻子會做什么,跟自己大吵大鬧?告訴自己的父母?鬧得天下皆知,讓自己顏面掃地?吳冬看了一眼妻子,她的表面不見一絲波瀾,但卻不能使吳冬立刻安心:吳冬覺得那也許是暴風驟雨來臨前的假象,他心里竟有了一絲兒慌亂,自己邁出第一步時所擔心的事兒終于要發生了。他等待著文靜的責難,等待著文靜火冒三丈地開口詢問昨夜的蹤跡。沒料到文靜開口了,語氣出奇地平靜:“忙累了吧?吃飯吧。”這平靜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但他又不得不思考文靜是否話里藏話,“忙累了吧?”這句話包含了什么弦外之音,有沒有諷刺意味?文靜倒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他于是又多了一絲兒僥幸,也許是自己多心了,文靜其實什么也沒有發現。
穩妥起見,接下來的一周里吳冬收斂了許多,每天下班后按時回家吃飯,一周里再沒有一天的應酬,往日回家勞頓疲倦的神情不見了,臉上有了久違的笑容。晚飯后主動把電視節目牢牢鎖定在文靜喜歡的連續劇上,甚至主動攬過妻子,夫妻間又恢復了正常的親親熱熱。不過文靜還是能夠感覺到,吳冬的行為里包含了賣力討好的成分,其實也間接證實了自己的猜測。不管怎樣,她把吳冬的表現看做是他知錯了,她覺得這就夠了。不管這個男人犯過什么錯,只要改了,他仍然是自己的丈夫,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好了。
又到了周末,文靜媽來電話說家里有事,要文靜回趟青縣,事情辦完了文靜本想趕回家。跟父母一提要走的事兒,父母就問家里有事兒?其實文靜在心里倒的確記掛吳冬的事兒,時間太短,她擔心吳冬再犯,可又不好跟父母明講。母親挽留說:“沒什么重要的事兒就住下吧,你哥送來的羊肉,咱包羊肉餃子。”文靜倒不是在乎那一頓羊肉餃子,她從父母眼里讀到了希望自己留下陪伴的渴望。文靜心里閃過一絲兒的猶豫,在父母期盼的眼神里她最終選擇了信任丈夫,留下來陪伴父母包餃子。她寧愿相信丈夫的出軌只是偶然,社會風氣使然,他上一周的表現說明,他已經知錯就改了。她完全沒有料到會有接下來的麻煩。
以往方夢從單位下班后再來公司上班,她來公司上班的時間,恰恰是員工們下班后的時間,員工們走了,她和吳冬的二人世界就開始了。倆人利用這些時間,處理了業務順便交流了感情,探討了共同的事業目標。方夢甚至在心里已經把吳冬當成了自己的老公,把公司當成了自家的公司。她一門兒心思鼓著勁兒要把蛋孵化成雞,把雞養成鳳凰。
然而,剛剛過去的一周里,方夢第一次有了無法把握的慌亂,盡管自己每天下班后出現在公司里的時間沒變,兩人一照面時呈現在吳冬臉上的那種暖心的微笑不見了,背著人時的打情罵俏沒有了。她還是以往的她,而她的調情在吳冬哪里沒了回應,代之而起的是吳冬一張滿懷心事的臉,并且吳冬還會說,別鬧,沒見我正忙著嗎。她當然沒有意識到以往面對自己的那張笑臉這會兒被換回去面對了文靜,而面對文靜的那張臉被換回來面對了自己;已經延續了好久,一成不變的加班被取消了。方夢剛到沒多久,吳冬就忙不迭地聲稱家里有事兒要下班,問什么事兒,回答是敷衍的。一天有事兒,兩天有事兒,三天都有事兒。方夢就覺出吳冬的有事兒是托詞,是在沒事找事兒地躲自己。跟前一段時間倆人卿卿我我,蜜糖似得黏在一起,轉眼間就像換了一個人。方夢好好檢視了自己一番,思來想去,兩人之間似乎沒有發生過不愉快;相反,事情卻發生在兩人開心甜蜜地度過了一夜的上個周六之后,而那個夜晚以及第二天兩人在公司里相伴的一整天里,是沒有任何不愉快的。方夢是聰明的,她很容易猜到謎底,公司里人多嘴雜,倆人的交往,誰透露一點兒消息給吳冬媳婦也是正常的。但她決不會讓咬了鉤的魚兒輕易脫了鉤的。
想明白過后的方夢當然懂得如何攏回吳冬的心,她把精力放到了網絡銷售上。周六,她給吳冬帶來了一周的訂單,這個訂單的金額甚至超過了以往任何一周的訂單金額。在吳冬面前,方夢平靜地交出訂單,沒有了以往的炫耀,沒有了調侃說笑,在低調中向吳冬昭示著—為你為公司我是很努力的。然后一整天的時間里,方夢照例泡在了吳冬的公司,埋頭處理著公司業務上的事。她以退為進,中午的閑暇時間,即使只有兩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她也沒有追問吳冬發生了什么。
下午五點半,員工陸續下班離開了公司,公司里只剩了兩個人,方夢等待的時機到了,她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你老婆回青縣了?”
吳冬猶猶豫豫地應了一聲,應完了又為自己說了實話而后悔,一種矛盾的感覺。
“一起出去吃飯?”方夢發出了邀請,邀請里包含著不用質疑的語氣。當然,這也是以往文靜回青縣老家時,兩人形成的慣例,文靜不在家的日子就是兩人肆無忌憚的節日。
吳冬感念著方夢本周談成的訂單,看著她一天時間里默默工作,突然又強烈地感覺得這才是自己事業上的伴侶。這感念阻擋了他堅決地回絕,而是說了句:“文靜不知道今晚回不回來。”
吳冬的手機在辦公桌上,方夢很隨便地拿起來,替吳冬撥了文靜的號碼,然后塞進吳冬手里說:“打個電話問問。”
吳冬對于方夢的行為是有一點兒不舒服的,可電話接通了,方夢眼睜睜看著,直接掛掉,方夢一準兒不高興;再者如果吳冬掛斷了,文靜肯定會馬上回過來,文靜已經開始懷疑自己了,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吳冬將錯就錯,扮演著對妻子殷勤地關心,他問文靜:“老婆,在哪而?還在薇薇姥姥家嗎?”得到肯定答復后,吳冬又問文靜今天晚上是否回來,倘若回來,自己去車站接她。
文靜是坐公共汽車回青縣的,聽說吳冬要去車站接自己,文靜第一個念頭想的是,吳冬因為出軌的事被自己發現了,心中有愧,想極力表現自己,將功補過。看來丈夫還是知道悔改的,想到這些,她心里安慰了許多。她告訴吳冬自己住在母親家里了,明天回去。并關切地叮囑吳冬:晚飯不要在外邊的小酒店吃碗面湊合,回家自己弄點吃的,不要忘了喝藥。
面對妻子關切的話語,吳冬嘴邊莫名其妙地溜出一句:“我已經吃過了,下的面條,現在在家看電視呢。”說完吳冬匆忙跟文靜道了再見,掛了電話。
吳冬掛了電話,方夢把用力憋住的笑釋放了出來:“這才幾點,你已經吃完飯看上電視了?”吳冬被方夢笑得有些發窘,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時間,后悔自己最后一句話特別多余。
方夢看出吳冬有點兒小小的懊喪,調侃道:“又不是第一次撒謊了,怎么還那么緊張?”然后很不在意地說:“不過目的達到了,關上電腦咱吃飯去,給你壓壓驚!”
吳冬看了方夢一眼:“有那么嚴重?我剛才緊張了嗎?”
“該做的都做了,我也覺得沒那么嚴重!”方夢故意寬吳冬的心,放話兒給吳冬聽。
文靜差點兒就被吳冬感動了,她想畢竟是多年的夫妻了,吳冬不光知錯就改,而且還知道關心自己了。可掛了電話再一想,她就琢磨出吳冬的最后一句話不對勁兒,他好像說謊了。因為這不符合吳冬多年的生活習慣,自從吳冬自己開上公司,他什么時候無緣無故地五點半下過班,一個人吃完飯在家看電視過?在文靜的記憶里從來沒有過!文靜覺得這個電話并不僅僅是在關心自己,要去車站接自己那么簡單了,他極有可能又跟那個女人混在一起了。結婚以來,夫妻倆的一方不在家時,有晚上通電話報平安的習慣,這還是文靜跟著吳冬養成的習慣。現在來看這個習慣給他帶來了不方便,他做賊心虛,假裝關心自己,提前把電話打了,一是探聽一下自己是否回去;二是免得一會兒和那個女人在一起時,自己打電話過去露了端倪。
文靜心里七上八下地開始了不平靜,本來覺得吳冬的事兒上周改了就徹底過去了,沒想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兒。文靜意識到,事情可能遠沒有自己想象的那樣簡單,而現在正是防止舊情復燃的關鍵時期,不能就這樣放任自流。娘家今晚注定是住不安穩了,她決定回韻江探探究竟。沒想到吳冬的表現讓文靜再次大跌眼鏡,如果說這之前文靜原諒了他,而這次吳冬的做法,無疑在文靜剛要愈合的傷口上重新插了一刀子撒了咸鹽,讓她陷入了深深的失望中。
文靜編了個理由要回韻江,母親說:“走你早走啊,都這個點兒了,什么急不得的事兒?明天一早走吧。”
“為什么要走?”話兒沒法兒明說,文靜一時間沒找到理由,就不吱聲了。母親見女兒堅持要走,給她出主意:“實在不行叫吳冬開車來接你,我們也好放心。”
母親一提吳冬,文靜委屈地差點兒掉淚,又怕嚇著母親,平靜了一下心緒,說:“當差不自由,單位的事兒,今晚必須回。有個同事剛好過來出差,順路捎我回去,你們不用擔心。”
父親聽說女兒單位有事兒,倒支持文靜走。文靜告別了父母,火速趕往最近的公共汽車途經地,半個小時里竟沒等到一輛開往韻江的車。文靜確定末班車已過,她包了輛出租車回到了自家小區。
進了小區,文靜一眼瞧見自家的車位空空的,吳冬的車子不在。她祈禱家里的燈是亮著的,抬頭看一眼,家里黑著燈,顯然吳冬并沒有“吃過面條在家看電視。”她失望了。文靜決定不露聲色地回家等他。看他究竟晚上回不回來,回來怎么解釋。回家要開門的時候文靜發現忙中出錯,從青縣回來時走得倉促,鑰匙竟然遺落在了父母家里。文靜決定在小區門口等吳冬。
末冬初春的夜里,乍暖還寒的天氣,文靜白天的穿著已不足以抵御夜晚的寒冷,她溜達著借以保持溫暖。文靜拿出手機看了下時間,已經九點半了,她不確定這溜達還要持續多久,倘若今晚吳冬不回家,那將是整個晚上。她的情緒開始激動,心里陡然產生了一股怨氣,她的眼角因委屈而變得濕潤:這個讓人操心的男人啊!
文靜花了些時間平靜自己,平靜之后她決定打車去吳冬公司看一看,她幻想著或許公司臨時有事兒,他加班去了呢。上周他已經知錯就改了,別沒事找事,冤枉了他,文靜在心里想。
文靜在吳冬公司門口下了車,公司里大門緊鎖,一眼望進去,辦公樓漆黑一片。文靜驟然間思緒紛亂,寒冷和失望再次席卷了她身體的熱量,她不住地抖。
她決定給吳冬打電話,借著幽暗的路燈光,她從包里翻找出手機打過去,接連打了五遍吳冬都沒有接。
文靜轉過身來,人車稀少的馬路在清冷的路燈光下幽暗地延伸著,淚水模糊了它的盡頭,沒有溫度的手揩拭著冰涼滑落的淚水,她不知道該去哪兒找尋自己的丈夫了,也不知道今晚自己要住在哪兒。
自從文靜發現了吳冬的事情以后,他的心情是矛盾的。他感激妻子,她沒聲張,在這件事兒的處理上是得體而大度,給自己留足了臉面。她只是隱晦地暗示她知道了這事兒,沒有鬧他,甚至沒有表現出一丁點兒的埋怨和嫌棄,這足以讓他心懷歉疚。為此一個周的時間里他盡量按時下班,回避著和方夢單獨見面的機會,好幾次他在心里已經決絕地否定了自己和方夢的未來,他想方夢可以繼續在公司任職,自己可以給她最高的提成來彌補她;可有時候男人就是個奇怪的動物,吳冬偶爾又會覺得難以割舍方夢,他覺得方夢是他事業上的知己,只有方夢能理解他的理想,并助推他實現自己的事業夢想。因此周末方夢來公司的一番公關,又鬼差神使地讓他的決心再度崩潰,和這個女人又糾纏在了一起。盡管心里糾結著、忐忑著,擔心文靜再次發現。但在方夢的引導下,他還是和方夢一起吃了飯,最后像往常一樣輕車熟路地住進了他們經常過夜的那家賓館。
文靜打第一遍電話的時候,吳冬就后悔了,自己今晚不該再和方夢出來,他在心里急切地盤算著文靜這個電話的意味。方夢看他不接電話,而電話鈴一遍遍響起,就問他誰的電話,怎么不接?
“文靜的,我們出來吃飯之前已經給她打過電話了,她說在青縣,怎么這么晚了又來電話?”吳冬一邊心不在焉地回答著方夢的問話,一邊緊急地考慮事態的嚴重性:上周文靜發現了他的事兒,可是沒露聲色,也沒有追究他,她究竟是否真的原諒了自己?還有今天文靜說回了娘家,她究竟回沒回?為什么自己和方夢剛進賓館的房間,屁股還沒坐熱。文靜的電話就恰好跟來了,怎么會有這樣的巧事兒?他甚至擔心自己落入了文靜的圈套,被文靜跟蹤了,文靜也許就在酒店附近不遠的地方,看著自己和方夢進了賓館,糾集很多人捉奸來了。吳冬潛意識地走向窗戶,躲在窗簾后面觀察了一下樓下的停車場,沒發現異常,似乎一切都還平靜。
文靜的電話又一次打了進來,吳冬拿著自己的手機,感覺就像捧著一塊燙手的山芋,不停地左手換到右手,右手又換到左手,鈴聲也格外地刺耳。他在房間有限的空間里不停地踱歩,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方夢算是開眼了,第一次親眼目睹了這個平日里在自己面前胸有成竹、穩穩當當的男人,在老婆的電話面前慌得不成樣子。她記起了之前,他對自己許諾時非常男人式的表情,心里突然覺得有點兒好笑。但她沒有表現出來。面對又一次打過來的電話,她鎮靜提醒吳冬,“先接起來,問問什么事兒再說。”
電話響第六遍的時候,吳冬在方夢的提醒下接了起來,電話另一端文靜的語氣倒也平靜,她問:“老公,在哪兒?怎么不接電話?”
吳冬心里已經編好了說辭:“七點多的時候我在家看電視,外地來了個同學,我又出來了,約了幾個朋友在外邊喝酒聊天呢,手機不知怎的調震動上了,所以沒有聽到。”
文靜用心地聽著,吳冬那邊的環境其實挺安靜的,根本就不是幾個人在酒店喝酒吃飯的感覺。但文靜不想直白地揭穿他,只想聽聽吳冬怎么說,于是問:“在哪兒喝呢?”
看看方夢就在身邊,吳冬當然不能告訴妻子自己在哪個酒店,在他還沒摸清文靜在哪兒,打電話的目的是什么之前,他肯定不能隨便編,吳冬模棱兩可地說:“我喝多了,搞不清楚了。”他得先搞清楚文靜在哪,這個電話是什么意思,算是緩兵之計。
然后他問:“老婆,你在哪兒?”
文靜為了不讓吳冬難堪,讓他覺得自己故意盯梢他,也說著編好的理由。她說自己本來打算在母親那兒住下的,單位里臨時通知明天有急事,自己必須參加,所以就坐末班車回來了。來時從青縣走得匆忙,家里的鑰匙落在母親家里了,自己現在進不了家門。
老婆果然回來了,吳冬慶幸自己剛才多虧沒說自己在家里,否則就徹底露陷了,老婆忘記帶鑰匙的事兒也讓他半信半疑。
文靜問:“酒喝得怎么樣了?快結束了嗎?”
吳冬怕文靜過來,趕緊說:“結束了,結束了,正準備走呢。”
“你開著車嗎?”
“開了。”
明知吳冬不會讓自己去接,文靜依然體貼地說:“你喝多了,別開車了,你在酒店等我,告訴我酒店和房間號我打車過去接你,順便把咱家的車開回來。”
吳冬搞清楚了文靜并不了解自己的行蹤,剛剛松了一口氣。接著聽說文靜要來接自己,看看一旁的方夢,內心的焦急馬上又復燃了。他堅持說不用,告訴文靜說,同學要開車來送自己,馬上開車送。
文靜決定打車過去看個究竟,她堅持問:“告訴我你在哪個酒店?”
吳冬看瞞不下去了,只好聲東擊西,撒謊說自己在富豪大酒店。
“哪個房間?”
畢竟是說謊,吳冬擔心一會兒文靜真的過去,自己隨便編個房間號,萬一編的那個房間今晚根本沒人吃過飯,豈不漏了餡?只好繼續裝醉,說自己喝多了,一時想不起了。
“那你千萬別開車,我打個車子,十分鐘就到酒店,接你回來啊。”文靜的話表面是關心,卻讓吳冬有了步步緊逼的壓迫感,卻又必須耐著性子兜圈子,不敢發作。
吳冬未知可否地掛了電話,火急火燎地跟方夢說:“我老婆從青縣回來了,我得趕緊回家。要不她一會兒就到富豪大酒店了,找不到我,咱倆的事兒就瞞不住了。”說著,抓起包急乎乎地往外沖。
方夢看到吳冬在他老婆的電話面前慌成一團,和平時的形象大相徑庭,心里些許失望地偷偷罵著:“有賊心有賊膽,敢做不敢當的東西!”一面趕緊喊住說話間已經飛奔出了客房的吳冬,“你的外套!”吳冬折身回來扯過外套,胡亂往身上套著,朝電梯口急匆匆地走去,留給方夢一個疾走地背影外帶一句話,“我先回去了,明天再跟你解釋。”連頭都沒來得及回一下,扔下方夢一個人,落寞地站在客房門口發呆。
方夢的丈夫劉磊出了國,文靜又始終沒有發覺他們的事情。方夢跟吳冬在一起的時間很多,她在這男人面前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有時倆人甚至忘記了文靜的存在,她恍然覺得這是一場正常的戀愛。而眼前吳冬老婆的一個電話,他急三火四地走,完全顧不得自己,方夢才如夢方醒的感覺到吳冬是個有家的男人,是個有老婆的男人。吳冬以往能天天跟自己在一起,前提是他老婆沒有發覺,可以撒謊請假。現在不行了,她老婆發現了,以后吳冬撒謊就沒那么容易了,不管吳冬對自己再好,自己也是見不得光的,吳冬老婆的一聲召喚,哪怕他再不愿意和她在一起,再愿意和自己在一起,他也要匆匆忙忙撇下自己,乖乖地回家。做地下情人不是自己想要的結果,方夢覺得不能再拖了,吳冬必須馬上離婚!
一看電梯沒在本樓層上的吳冬,已經顧不得等待,一步三層地從步梯飛奔下樓,快步跑向車子,發動起來,把油門踩得‘嗡嗡’直響,一路狂奔,嚇得其它車輛急忙避讓躲閃,司機側目罵著:“瘋了!”
文靜打了輛出租車往富豪大酒店趕,她預料到吳冬根本沒和同學一起吃飯,肯定也不會在什么富豪大酒店。于是文靜又以問房間號的名義撥打了他的電話,文靜說自己已經到了酒店樓下,問他在哪個房間,果不其然,吳冬說他讓同學開車送他回家了,馬上就到家門口了。
于是,文靜讓的哥掉頭往家開,文靜在小區門口付錢的功夫,她注意到吳冬也到家了,他自己一個人從駕駛位出來,根本沒有所謂的同學送他。
他本來要趕緊回家去的,看見文靜走過來了,只好緩下步子等待和她一起。他故意裝出一副醉態,走得一步三搖晃。他這一裝樣兒,腳下正好踩到半塊磚頭,差點絆倒。文靜趕緊奔過去扶他,他醉的只是外表,文靜在吳冬身上嗅不到半點兒酒味,文靜覺得自己的所有猜測都變成了現實。
文靜依舊沒有揭穿他,她覺得點到為止的目的達到了。為了不讓吳冬難堪,文靜決定將錯就錯,她一邊扶他走一邊說,以后喝了酒不能開車,多危險呀。文靜從吳冬手里接過鑰匙開了門,把吳冬攙到沙發上坐下,也沒有追問其它,只問他喝水嗎。吳冬說不喝,想吐,說完又歪歪斜斜地站起來,文靜趕緊攙扶他去了洗手間,要給他捶背,他說不用,示意文靜出去,文靜就退回到了客廳。吳冬在衛生間彎著腰,表演著嘔吐的聲音,然后沖水,其實他一丁點兒東西都沒有吐出來。
吳冬一面演戲,一面偷偷觀察著妻子,他明白文靜對自己今晚的事兒心里肯定明鏡兒似的。只不過所謂的單位有事兒,她從娘家火速趕回又沒帶鑰匙這事兒是否真實,他拿不準兒。從洗手間出來,看妻子在客廳里靜靜地坐著,就怕文靜追究起當晚的事來,他圓不起來,他的壓力來了。好在他想到一條絕妙的緩兵之計,可以暫時躲避文靜的追問,而且有足夠的時間尋求應對之策。有許多事兒是需要時間化解的,一覺醒來說不定明天就沒事了。想到這里,他說自己喝多了,想睡覺。文靜沒有揪住不放,也沒想揪住不放,她通情達理的,像平時體貼他醉酒時一樣,給他鋪好被,服侍他睡下。文靜拿過睡衣,要吳冬換上,吳冬繼續裝醉,堅持不脫衣服鉆進被窩。他觸碰了一下褲子口袋,硬硬的,手機安安全全地在那里,手機上可沒有他聯系同學喝酒的通話記錄。他將身子側過去閉上眼睛,文靜默默地撤出來。
妻子出去后,吳冬把手機拿出來,關了,放在自己的床頭柜里,他輕輕地輾轉反側,思考著明早的對策。
文靜一個人落寞地坐在客廳里,五味雜陳。她想著吳冬,他今天的表演難度可夠大的,看到他這一通表演,文靜心里是又好氣又好笑,真叫她開眼。此前,盡管丈夫并非十全十美,身上也有各種各樣的缺點,可在文靜心目中,他就是整個家庭的重心,是自己尊重和信任的丈夫。現在文靜的腦海里閃過了一些不太好的詞語,他是“演員”?“小丑”?“孩子”?她心中第一次有了看輕這個男人的念頭,但她又很快壓制住了這些念頭。吳冬的偽裝或許顯示了他還有歉意,還有羞恥之心。
夜里躺在吳冬身邊,文靜不知道吳冬睡得怎樣,反正她是一夜沒得安眠。以吳冬上周的表現,文靜認為吳冬應該是真心在改,可剛過了沒幾天他又犯了。文靜在床上躺著,壓抑不住翻騰的思緒,她想著戀愛時吳冬的誓言,想著結婚二十年一起走過的日子,想著有了孩子后的點點滴滴;也想著最近一段時間里,她一個人在家焦急等待丈夫歸來的無數個夜晚,丈夫打著工作忙的借口,在跟別的女人翻云覆雨……她回憶著種種美好,也怨恨著吳冬的傷害,淚水悄無聲息地打濕了半個枕頭。
一夜的煎熬到了天亮,文靜看了一眼身邊的丈夫,他的呼吸均勻而平靜,他是睡著了的。她又想起了吳冬昨晚的偽裝和表演,這些偽裝和表演說明他還想掩飾,想掩飾也就是想改吧,可能是外面那個女人黏著他,文靜心存幻想地安慰自己。她決定默默忍下,再給吳冬一次改過的機會。
六點鐘,文靜起了床,洗過臉,把浮腫的黑眼圈粉飾了一下,在沙發上躺下來靜待吳冬起床。七點半,文靜準備好了早餐,吳冬卻依舊沒有起床。其實吳冬早就醒了,但他不想走出來,他既為昨夜的行為愧疚,又擔心著妻子的責備,他想熬到八點起床,起床后馬上上班,就可以躲開妻子的追問。
八點鐘,吳冬硬著頭皮起床走了出來,文靜看著丈夫上衛生間,洗涮完畢,平靜地招呼他吃早飯,還是裝作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她覺得男人要面子,你說喝酒我就當你喝酒,不把話說破,有利于他的回歸。但她希望丈夫吳冬這次心里真的應該明白了:如果第一次他不確定自己知道了他出軌的事;通過這第二次,他應該確信自己已經清楚知道他外邊做得事情了,希望他能改正。
接下來的一周里,文靜注意到吳冬是想把心收回來的,他按時回家,夫妻倆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吳冬的電話有時會在八點左右響起,吳冬看一眼來電的號碼,但不接,直到對方掛斷,然后會有短信接連發過來的聲音,有時候他會干脆關掉手機。文靜知道那個女人依舊在糾纏著吳冬,她見丈夫不搭理對方,也不問不究,把處理這件事兒的主動權留給了丈夫。
文靜在日常生活的細節上更加關心吳冬,不涉及敏感話題以免刺激吳冬,并盡量把一切做的和平時一樣自然,她能感受到丈夫正在逐步疏遠那個女人。看到吳冬的變化,她心里也慢慢地原諒了那些傷害。
周末,文靜依舊一個人回青縣,兩邊的老人年齡大了,都需要陪伴和照顧,文靜離開的時候也會多個心眼,臨出門時留意一些細節,暗地里觀察吳冬會不會繼續跟那個女人攪在一起。還好,這段日子里,吳冬并沒有再次讓自己失望,他的心逐漸收回到家里來了,一個知錯就改的丈夫在文靜心里依然是一個好丈夫,她不是個得理不饒人的女人,她愿意原諒吳冬。
文靜的傷口慢慢愈合,她打算把這件事塵封起來,當成過去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