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 我在紅燈街區的歲月
- 李沒才
- 2142字
- 2013-07-19 14:22:41
黑毛也常常跟我吹噓他的風光往事,他家是下屬縣的,他只是告訴我,曾經他是學校里立棍兒的,這是東北方言,意思就是他黑毛當初在學校頗為牛`逼。
他也總會跟我說他認識哪位大哥,曾經有過幾場精彩的戰事,可是這個江湖人物到了下班卻常常捂著肚子看著我。
我知道,他也吃不慣葷油,他囊中又羞澀了。
平時我花錢很省,就常常帶著他去吃大排檔,黑毛很能吃,或者說他實在是太饑餓了,他總是吃的滿嘴鼓鼓囊囊的時候還不忘跟我吹噓他的風光往事。我只是覺得他挺可憐。
黑毛的母親曾經來發廊探望過他,只是剛剛進門就被黑毛推了出去。老婦人雙鬢斑白,穿著寒酸,手里緊緊的抱著一個布包,看見黑毛眼睛立刻就紅了,只是輕輕摩挲著黑毛的臉頰。黑毛厭惡的打開婦人的手,不耐煩的說了幾句話就回到了發廊。
我推開門的時候,老婦人已經走遠了,瘦弱的身影在寒風中顯得很孤獨無助。
黑毛打開布包,里面有幾件樸素的衣服,黑毛嘟囔著真他1媽土,隨手拽出了一袋兒尚有余溫的茶葉袋,甩手扔在了一邊。
“這是你媽媽?”
“恩。”
黑毛心不在焉的回答著。
“你對你媽就這態度?”
“哎呀你不知道,太羅嗦了,來了就絮絮叨叨一大堆話,再說你看看這衣服這么土我能穿得出去嗎?”
我想說什么,忽然又覺得懶語了。這種人,不值得我去多話。在這個世界上,我們可以辜負任何人,但母親不是我們有資格可以辜負的。對自己母親不好的人,對誰還能用心呢?
“這袋兒茶葉蛋…”
“你拿去吃吧,最不愛吃這玩意兒。”
那天我就蹲在發廊門口,一顆一顆的剝著那還溫熱的茶葉蛋,咬了一口,噎的心慌。
至此,我就沒正眼看過黑毛,只是有時候看著黑毛餓成那可憐樣,想想他那白發蒼蒼的母親,一心酸就會帶他出去打打牙祭。
這個小插曲原本沒有對你訴說的必要,只是希望更多的人還能存有感恩之心,筆者現在背井離鄉,每次回家的時候,冰箱里總是滿滿的,留著給我準備的吃食。
老爺子前段時間出差,從山西帶回來倆大石榴,一直等著我回來吃,等我抽空回家的時候,石榴已經爛了。
我說媽以后不用等著我,有好東西就吃,放壞了也是浪費,我在外面也不虧嘴。
老太太只是心疼的剝著石榴,從還沒有爛透的石榴里挑選著還能吃的果肉塞到我嘴里,想哭,挺著,心酸不已。
好了,言歸正傳,詳細的說說黑毛,是因為他的不孝,最終導致他一定不義。
每次在他喝醉的時候都會跟我侃侃而談,說些類似兄弟情值千金的豪言壯語,我不屑于跟他交流,只是默默的聽著。
店子里,能和我說話的只有蛤蟆和那些厚道的顧客了,工作成為了一種煎熬,我只盼著早點兒下班,能回到慈恩區,回到爸媽身邊。
兩年時間過得很快,周而復始的生活,疲倦也很踏實。其間爸爸的身體每況愈下,我和紅姐沒攢夠開孤兒院的錢,紅姐也沒有張嘴向老姐妹們去借,端起這碗飯,沒有苦楚是不會持續下去的,紅姐知道,這些人的日子也不好過。
兩年以后,我和紅姐送走了安詳的父親。
患病后期,父親的病痛常常折磨的他汗如雨下,肝腹水讓爸爸的肚子腫脹起來,伴著猛烈的咳嗽,爸爸就大口大口的嘔血。但從未在他的臉上看到一絲絕望。
當我心疼的看著爸爸時,他總是對我笑笑,拉著我的手跟我聊家常。他不舍得我傷心難過,我也只能勉強的笑著,我不能讓他看出我的傷心難過。
家里總是這樣一幅場景,一個奄奄一息的男人和一個孩子帶著笑容歡快的聊著。可是,誰能看出我們笑容下落寞的心?
爸爸走的那天,紅姐面無表情的告訴我去通知干爹。干爹一群人來到的時候,只是看到紅姐默默的坐在爸爸身邊,輕撫著爸爸干瘦的臉龐。
“小紅,節哀。”
“嗯。”
紅姐麻木的回應著,我跪在爸爸的身邊大哭起來,紅姐呆滯的看看我:
“憋著,莫忘。”
我怎么可能憋住,只是嘶吼的更撕心裂肺。
“別哭了,孩子,讓你爸爸安靜的走。活著的時候好好對他就好了,別讓他臨走的時候不安心,你得做個孝順孩子。”
紅姐沒有語氣的對我說著,我只是攥緊拳頭,咬著嘴唇默默的掉著眼淚。
干爹扶起了我,把我攬在懷里,我在干爹的懷里哭得渾身抽搐。我看到干爹也是咬著牙硬抗著,阿姨們不同,都跪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著,爸爸,干爹,小朝族已經成為了她們的親人,三個男人也一直默默的保護著她們,爸爸的離開,怎么能不讓這群女人悲痛欲絕。
干爹囑咐小朝族找幾個慈恩區的朋友來幫忙張羅,時隔不久,小店門口就站滿了密密麻麻的人群。爸爸來這的兩年時光里,和這群漢子也結下了深厚的情誼。
這些人用拳頭還擊那些輕視的目光,也同樣用熱忱回報那些相惜的目光。
慈恩區一片悲聲,也不乏漠視的目光,紅姐只是看著大伙兒,躬身致意,招呼我一起給爸爸換衣服擦身子。
我顫抖著雙手,哭得渾身酸軟,我的媽媽此刻卻面含笑意,溫柔的看著爸爸的臉,輕輕的幫爸爸翻著身,擦去他身上的污垢,我忽然想到了二十年前,兩個風華正茂的年輕人在大雪中吐露心跡時,紅姐是不是也帶著這樣的笑容:
“強子啊,放心的走吧啊,沒事兒啊,我一定把大宇帶成頂天立地的漢子,你也不用擔心我,你走了以后我也會照顧好自己,在那邊別做負心漢聽到了嗎?要不我去找你的時候得多傷心啊…”
紅姐就這樣帶著微笑呢喃著,干爹也控制不住,紅著眼睛掩面而去,剛出門口就跪倒在地大聲哭號著:
“我的兄弟啊!你咋就這么走了呢?你讓這孤兒寡女怎么安心啊!”
干爹的哭聲很凄厲,我從未聽過這堅強男人的哭聲,干爹的哭聲讓人心酸不已,一群吮著淚水的漢子們也都扯開嗓子哭出聲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