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退婚又把婚禮要
- 躁動的山村
- BBS_0856
- 5209字
- 2011-11-16 15:51:51
大年一家進了屋,把豬喂了,然后三口圍坐在火堂旁,邊做飯邊嘮家常,大年感嘆的說:“這年頭,各忙各的,這大過年的,走家串戶的也少了?!?
桂花接過話說:“可不是,你們聽,這村里的鑼鼓聲也比往年少了許多,變得稀稀拉拉的了。”
仙月雙手抱著膝蓋,坐在火堂的柴尾巴邊上,低著頭不說話,只是時不時的往火堂里加柴。大年不停的用眼睛瞟著她,他知道,女兒心中有說不出的苦,這嫁出去的女,如同潑出去的水,有了婆家,可就有了根??涩F在倒好,大過年的女兒只能一個人孤苦零丁的躲在娘家,大年心痛的說:“月啊,怎么一句話也不說呢?天大的事,這大過年的,也得高興才是哩。”
桂花也說:“這娃崽,心事這么重,這過年還沒三天呢?!?
仙月抬起頭憂傷的說:“媽,咱是在想……”
桂花打斷她的話說:“想什么,也得過了這年不是,媽知道你在想還楓木寨那五百塊彩禮訂金的事,這種事還要你擔心?不是還有你爹你媽在嗎?”
大年吞出一口煙圈說:“這錢再難咱也得還人家,欠著人家的人情總是不好。”
桂花擔心的說:“是得還,可咱在辦婚事的時候也扯著花了一部分的?!?
大年狠狠的拍了一下大腿說:“這不難,咱這幾個月的工資加起來也有了四五百,存下來的也有一百多點,咱再借點補上去,還完了,心里踏實?!?
仙月抬起頭,眼淚汪汪的說:“爹,媽,都是我害了這個家?!?
大年瞪了她一眼說:“這娃崽,說什么呢,現在能脫離出來就是最好的出路了,你要再呆在楓木寨,爹非得整天擔心死不可?!?
桂花見大年又上了火,便說:“他爹也是,這大過年的,你對月兒那么兇干什么?”
大年痛愛的看了一眼女兒說:“咱這不是在罵月兒,咱這是在生那個富貴一家人的氣哩?!?
桂花又說:“生人家氣有什么用,都怪咱當時拍著屁股做決定呢?!鞭D過頭又去安慰仙月:“月兒不急啊,這錢,他家什么時候來要,咱就什么時候還人家?!?
仙月點點頭,跳下火鋪準備去做菜,大年就叫她:“月啊,咱把那豬舌給煮了,留著等誰呢?”
在農村,這一頭豬身上最好吃的地方便是豬心、豬腰、豬肚、豬舌頭四個地方,一般這四個地方的東西主人是舍不得吃的,要留著等客人——最好的客人。仙月心里明白,這些東西爹原本是要留著等自己和有根的,但現在,一切都沒有了,爹怎么能不生氣呢?仙月答應著正要離去,卻不料又被桂花給攔住了。
桂花笑著說:“別聽你爹的?你爹那是氣話呢,豬心豬腰咱都吃完了,這豬舌你得給娘留著,趕明后天思遠不是說好了要來么,咱拿什么來招待人家?”
他要來!仙月的腦海又迅速的出現思遠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樣子。仙月也不知道為什么,這兩年,尤其是在這幾天,這個男孩子的影子就一直不停的在她面前晃動。有時候,她也會一個人在半夜里靜靜的想:這么久了,自己為什么就放不下他呢?難道自己還愛著他?想著想著,又想到那雙滿是鮮血的手,那緊握的拳頭,還有那時時在耳朵邊緒繞的聲音:只要我們有夢想,就會有希望。她開始心煩意亂起來。
是聽爹的還是聽娘的,仙月一時決定不下來,她愣愣的站在那兒,又怕家里人看到自己的窘象,于是她故意的則過臉去,這時,大年又說:“月哪,還是聽你娘的吧,明后天思遠要來,咱也得叫上你潘爺爺不是?咱今天將就點就行。”
仙月心里暗自高興,高興的應了聲:“好嘞。”便去忙著準備晚飯。
望著女兒的背影,桂花靠近大年,低聲說:“她爹,你發現什么沒?”
大年被問得稀里糊涂的:“什么?發現什么啦?你能不能說明白一點。”
桂花嘆了口氣,悄聲的對大年說:“月這娃哪,心里還是放不下思遠這孩子呢?!?
大年跳起來:“你說什么?咱月兒……”
桂花罵道:“你再大聲點,不然左鄰右舍的人都聽不道。”重新又低下聲音說:“你沒看見,咱只要說到思遠的事,月兒的反應就特別的大?!?
大年一拍大腿說:“是呢,我怎么就沒想到這些呢。”
桂花就笑:“你想得到?你這腦子,你能想到嗎?”
這時,仙月走了過來,見爹娘有說有笑的,便問:“什么事這么高興呢?”
老倆口趕忙把話岔開說:“沒,沒什么呢,咱是說月兒啊長大了,家務事樣樣拿得起了呢。”
一家三口就這樣和和睦睦的聊著。
吃完飯已經是晚上八點多鐘了,寨子里的鑼鼓聲由上寨到下寨震天的響起來,仙月在火鋪下面洗碗,桂花和大年坐在火鋪上。因為喝了不少酒,大年話也多起來,他大著舌頭對桂花說:“我說她娘,咱這都成什么了,成了縮頭烏龜了,本來是打算把這些廠里發的糖果給月兒帶點走的,現在沒有必要了,真的沒有必要了。”說完便把一塊糖果丟進嘴里。
桂花瞪了他一眼,輕聲罵道:“你胡說些什么呢,酒喝多了?”
大年一字一句的說:“我沒醉,這點酒我能醉么?咱是心里為月兒不平呢,都是我,自作主張,唉?!?
桂花沒有理會大年,抓起一根蘭花根,看了仙月一眼,有意思無意的說:“我說他爹,思遠這娃崽把這些糖果這么大方的發給咱村,那得多少錢呢。”
大年笑了笑說:“其實哪,這東西是咱做的,那倒是用不了多少錢,要真去街上稱這么多,不要三五百塊才怪呢?!?
桂花嘆了口氣說:“生意這東西咱不懂,你就說他這個人,今天你看到了的?!?
大年接過話說:“這娃崽啊,咱以前是真的看走眼了呢,表面上斯斯文文的,骨子里頭卻有著一股子別的人沒有的犟勁。再說哪,他還跟潘叔他們說得來,這我就奇怪了,現在的年輕人有幾個跟咱上了年紀的人有話說?”
桂花連連點頭說:“這娃崽待人接物是沒得說,沒得說哩。嗯,你看得出潘叔對這娃的印象不?”
大年說:“潘叔對任何一個人從來都是很少評論的,但今天,你也看到了,他對這娃崽那是相當的滿意?!?
在火鋪下面洗碗的仙月偷偷的聽著,內心感到從來沒有過的高興,夫妻兩聊了沒多久,仙月的碗也洗好了,桂花就抓了兩顆“巧克力”遞給她:“嘗嘗,我跟你爹都吃過了呢?!鞭D過頭又去問大年:“我說她爹,這叫什么力來著?!?
大年吱唔了半天才說:“是……是什么克力來著,咱也是聽別人說的,咱又不認得字。”
仙月就笑他:“爹,這叫巧克力,吃了還不知道呢。”仙月讀過一些書識得一些字,以前又有一個識文斷字的爺爺,小時候爺爺就是跟寨上的人借著書讓她學認字的,今天當然派得上用場了。
大年內心高興,瞪大眼睛看著女兒,嘿嘿的笑。
荷花是晚上斷黑了才進的娘家,有根和紅粉趕完場,直接就去了老娃山的舅舅家,荷花到的時候,有根和紅粉趕場回來已經在潘仁財家等了很久。
真退了仙月這門親事,富貴家最親的親戚就是荷花的娘屋家了,荷花自然早早就做了準備的,大新年剛過,夫妻倆眼看著有根的婚事已經黃了,為了能在大家伙面前挽回一些面子,大年初二,富貴和荷花便去了老韓頭家,如此如此這這般般說了一個下午,終于得到老韓頭和桃子女人的同意。荷花又動員紅粉,跟有根一起去趕場,然后直接回老娃山自己的娘家,自己則在家里張羅著過年的客人,直到下午才抽得開身往老娃山趕。
潘仁財和劉香香對女兒荷花的做法是有意見的,對有根和紅粉這么快就搓和在一起,也感到非常突然,但女兒是自己親生的,在荷花的說合下,老倆口的態度也從原來的反對變成了現在的默認。再加上紅粉在外面縣城里打過工,見識多廣嘴巴又甜,潘仁財和劉香香對這門突如其來的親事也只好默不作聲了。
吃完飯,有根和紅粉便跟著潘仁財的小孫子柱子去撈寨子,其他來拜年吃飯的人也都陸陸續續的離開,荷花這才說起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事情來。
荷花一邊打量著兩個老人的臉色,一邊向潘仁財撒嬌說:“爹,你可得幫我出出主意,咱這彩禮訂金的事,是現在就順便要回來,還是等過幾天?”
潘仁財嘆了口氣說:“這事按理數來說,不能那么急的,大年一家還正在氣頭上呢?!闭f完,又轉過頭去問老伴劉香香:“她娘,你說呢?!?
常言道娘欠崽,崽女就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劉香香當然也不例外,她接過老伴的話說:“這么多的錢,也不是個小的數目,我看這事慢不得,要不,明天就叫荷花到他家取去?!?
潘仁財瞪了她一眼,罵道:“我說你是豬腦殼呢,沒錯吧!你不知道人家大年一家現在正在氣頭上呢?再說了,仙月不是還有一些東西也還在楓木寨不是?”
劉香香并不害怕老伴的罵,幾十年的夫妻,她還不知道老伴的心思?這老鬼是拉不下面子呢,是怕跟大年一家在寨子里碰上面不好說話哩。
她接過老伴的話說:“好,我不丟你面子行不,現在理虧的是咱富貴和荷花,這五百塊錢人家說不給你也沒道理上屋去拿,咱這不是聽寨上的人說桂花愿意馬上還錢嗎?”
潘仁財心里暗吃一驚,尋思著那天在大年家大年所表現出來的態度,桂花隨后在寨子上又放出這樣的話,絕不是沒有一點根據的,他想了好一陣才接過老伴的話說:“叫荷花去終就不好,倒不如你明天就去一趟大年家,把這話的意思傳過去?!?
劉香香見老伴松了口,自然樂意去做這件對女兒有利的事,便轉頭對荷花說:“花哪,明兒個你就在家等著,咱早上就去一趟大年家。”
荷花點著頭,好像又記起了什么,慌忙從火鋪邊上拉過一個包,對劉香香說:“媽,你看,這個我也帶來了?!?
劉香香和潘仁財仔細一看,一大包的東西全是仙月平時穿的衣服,荷花說:“這個就還給人家吧?!眲⑾阆銜?,自個兒把它拿進房間里去放好。
大年心情不好,再加上昨天晚上喝了不少酒,一上床就睡到了大天亮。在農家,正月里是不用做什么事的,起床早了,也沒事可做,大年無事可做,卻怎么也不能在床上待下去,想去叫桂花,但轉念一想,人家一年到頭操勞著,就讓她們母女多睡一會兒吧,反正也是沒事,這樣想著,便自個兒穿了衣服,看看床頭的懷表,正好是早上八點。
開了門,大年突然感到天氣似乎比平時冷了許多,再仔細的一瞅院壩,朦朦的好像是誰在上面潑上了一層水,還有一層薄薄的沙雪,風呼呼的刮著,把場門口掛著的躲蓬吹得“啪啪”直響。
大年走出門口,自言自語的說:“我說呢,大清早的起來,手指頭就這么痛,原來是下雪了呢,這大過年的,不下點雪,哪像是過年呢!”
他在自家屋前轉了幾圈,覺得實在無事可做,便又轉回到西屋曬壁,取了把長桿的竹掃把去掃院壩里的沙雪。
劉香香大清早摸到大年家門前的田埂上,大年剛掃完了院壩里的沙雪,天空中突然又飄起了軟棉棉的白雪來,大年放下掃把罵道:“白忙活了?!?
這時,劉香香包著頭巾抱著一個包走了進來,頭巾上的雪片還來不及拍下來,便在院壩里碰上了大年,劉香香就叫:“大年在家呢。”
大年就說:“在家呢嬸,這大過年的沒什么事做嘞?!?
劉香香知道桂花是從很遠的地方逃難來的,仙月的兩個姐姐也嫁得遠,一年難得回一次家,上次仙月出嫁這么大的事,她們也沒有時間回來,大年家的親戚自然是少得可憐,于是便說:“桂花也在家里?”
大年又說:“還沒起床嘞,嬸你到屋里坐。”
劉香香就跟著大年進到屋里,順手把手里的包放在火鋪的凳子上,這時桂花推門進來,劉香香便搶先打招呼:“桂花呢?!?
桂花剛才睡在被窩里,聽到外面大年和劉香香在說話,知道有事,也沒去叫醒還在熟睡中的仙月,便獨自一個人起了床。因為一直對荷花前面做的事情耿耿于懷,所以劉香香的招呼并沒有引起桂花太多的好感,只是淡淡的應了一句:“嗯”,接著又問一句:“嬸,有事呢?”
劉香香察言觀色,眼見大年和桂花兩個人表情冷淡,知道今天這事有點難辦,便小說聲說:“是有點事找你們商量一下。”
正在灶邊生火的大年心頭“咯噔”了一下,抬起頭來問:“嬸,什么事?是咱家仙月的事?”
劉香香見事已至此,便橫下一條心來說:“是嘞,是咱仙月跟有根的一此事嘞?!?
桂花是個急性子,見劉香香吞吞吐吐的,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便急道:“嬸,有什么事,你倒是說呀?!?
劉香香滿臉尷尬,把昨天荷花的意思跟大年和桂花說了一遍,大年一聽,火氣攻心,也顧不上劉香香是長輩不長輩的,罵道:“你們這是要讓我無路可退嘞,好,好,你們等不及了,咱也后悔死了,早了結好,早了結好?!闭f完,丟下手中的火柴,就去房間里取錢。
此時,倒是桂花顯得較為冷靜,她冷冷的問劉香香:“嬸,咱這門親事做不成,難不成咱這家族也做不成了?你們需要那么急么?”劉香香不敢對接桂花的眼睛,低著頭說:“咱這也只是跟他們年輕人帶個口信……”
這時,大年在房間里喊開了:“月她娘,別浪費口舌了,咱這就把帳給她結清?!辈灰粫罕阈∨苤鴽_出來,氣呼呼的罵:“什么東西。”狠狠的把一疊錢丟在劉香香面前,又接上嘴說:“這是四百塊,這一百咱扣下來了,咱不是也還有陪嫁的一些東西在你們家富貴那里么?什么時候給咱送回來了,什么時候就把這一百塊錢拿回去。”
劉香香見目的已經達到,又見大年紅著個牛卵蛋大的眼睛,哪里還敢說話,匆匆的收起錢正要說一些謙和的話,卻不料,仙月此時正好推門進來。仙月在桂花起床后沒多久便醒了過來,爹的罵聲和娘的說話聲她在房間里聽得清清楚楚,她心痛得緊,本來對丈夫有根,她從來都是抱著同情的心情,但從昨天開始見著他和紅粉的那些齷齪事,她的心就徹底的死了——對有根,對有根的家里人。
她定定的站在門口,死死的盯著劉香香。
大年血紅著眼睛問桂花:“她娘,還有什么話沒?”
桂花恨恨的說:“還能有什么話呢?”
大年又轉向仙月,心痛的問:“月兒哪,你還有話說沒,今天哪,咱就在這里說明白了?!?
仙月狠狠的咬著嘴唇,強忍著不讓淚水流下來,一字一句的對劉香香說:“你走吧?!?
劉香香得了好,內心卻虛得要死,收好錢趕緊的下火鋪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