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 浮生縈云,契闊死生
- 望山楹
- 2852字
- 2016-06-13 20:28:09
是誰說過,人世里總會有一個人全了彼者的死結。
樓里四處散著裊裊陰氣,凍得墻壁上薄薄一層冷霜,時光撐不長記憶,無奈凝在這兒。
離夜安靜的躺在寒床上,睡得很沉,我深深吸下一口氣,走近他。
他的手很涼,我雙手緊緊包住他的手:“一切都過去了。離夜,你醒來吧!”我搓著他的手背,很慢很慢,這個男子的手并不厚實,它修長而單薄,白皙的掌心滑若冰綢,驀地,一滴淚啪一聲淋在他手上。
寒氣久久彌繞,我經不住冷一連打了好幾個哆嗦。
離夜仍在沉睡,第一次,覺著他攏了長睫毛熟睡的模樣很是乖巧。我鼻子泛酸:“離夜,你知不知道,你有一雙多么誘心的眼睛,時而墨黑,時而沁紫,時而浪若潮水,時而殤如死城,是種怎樣的形容呢?嗯,是眼淚匯成的湖泊吧,綿綿的淚水,有你父魔留下的,有你母后留下的,你大哥的,七弟的……嗯,還有我的,你覺到我的淚水了嗎?”
拉起他的指沿著我的眼簾一圈圈輕觸,“一切皆過去了,浮云罷,眼前才是真實的。離夜,你覺到了嗎,我的淚是熱的呀!”
怎么還不醒來呢?
沒法了,出絕招!
我比劃了下尺寸,掐住他腰間的一片細肉,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一擰,橫豎轉了個彎。
“啊……”
呀!他脖子上的小絨毛一絲一絲的全豎了起來,我要再加把力!
“啊啊……”
一陣慘絕人寰的哀號聲過后,某個魔奇跡般的彈起,齜牙咧嘴地拍掉我的手:“臭丫頭,非滅了你!”
“你醒了!”我死死摟住他的胳膊,像一塊狗皮膏貼在他身上嚎啕大哭。
離夜將要揮開我的手漸漸放緩,軟軟拍在我背上:“嗯,醒了。小云。”他的聲音懶懶的:“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然,經此種種,我活了。”
“離夜?”我有些不放心。
“嗯,在。”他輕輕回道。
“離夜。”我喚著他。
他輕笑:“在的。如果你我的遇見,只是予你目睹一場死別,那么,我之于你,算得什么。”
我的心總算安實了些,從寒床上拉起他:“嗯,所以這個故事算是清了,你心里的結還在嗎?”
他的手輕輕搭在我的肩頭,清咳了一聲,眼角微微上挑:“怎樣才算清了,曉得了所謂的真相嗎?這些年,對她,我理不清了。哼,無所謂,我總也離不開她。”
我扯住他的袖子,一同走出記憶古樓,一出門才發覺,天色已經很晚了。我想了下,還是回頭對離夜道:“之后她已經不執著兀楚了,她的堅強只是為了家里的孩子,離夜和離溟。”
“是呃。”他遲疑點頭,良久,嗓音從喉嚨里噎出來:“是了。其實,我一直想給她一個家,還有溟。”離夜停住腳步,回頭再看了一眼身后的記憶古樓,月色戚然,看不真切,“你說它叫挽情樓,這名字不怎么好,它……浮云樓,如何?”
我嘗到自己唇邊的余淚,有點咸:“嗯,一切皆是浮云。”
下山路上,離夜沒再說什么,我和他一前一后走著,到山腳時,遠方傳來陣陣哀長的喪鐘之音。
不刻,花人妖帶著辛辰、烏引、夏潯、幽瞳、缺殺、梨落一徑向我們這處趕來,這六大魔衛四男兩女,乃是離夜身邊最得力的親信,他們后面還跟著一隊紫衣騎,一副整裝待發的樣子。
花人妖面色凝重,全無平日里的女兒習氣,一上來就漢子般的抱住了離夜,聲音沉重道:“陰后……崩。”
離夜容色淡淡,似一個大布娃娃任他摟著。
我微微仰起頭,身后山林微茫,黑絮一般的夜色撲至心坎里,殘懸碎結。
半晌,離夜離開他,掃了一眼紫衣騎,又瞄了眼我,面無表情道:“小花,將她帶到人界。”話罷,領著缺殺和紫衣騎離開。我連半句道別也沒說上。
陰后逝去,妖魔界時局動蕩,離夜此番繼魔君位,雖是名正言順,可其中免不了一場血雨腥風。
我轉頭瞧黑衣人妖,他也瞅向我:“走吧。”
他眼里映了我的眸,熟悉而無奈,哪堪來日,誰人顛覆了此方魔域,不知這位史記末的妖少又該如何自處?
……
“不曾想得,浮生縈云,生以此歡,死亦為樂……只是,世上還是有一個人全了彼者的生劫,也是死結。縈云,你說呢?”
似有一雙溫潤的手輕撫我的臉,許是午后的陽光正好,絨地毯依得暖暖的,書房里清馨的沉水香伴著淡淡的書墨味,直叫打盹的的我睜不開眼,我舒舒的蹭了蹭。自打風信子那事后,晟非就少來書房,既然他不在,我就多睡會。
“喂!起來上路了!”一抹纖細的叫喚聲從我左耳朵貫到右耳。
晟非?
我驚地睜開眼,黑衣人妖正蹲在我面前,他咧著嘴:“明明下半夜換你守夜的,怎么叫都不醒?”
原來方才做了個以前的夢,那個時候,晟非,他說了什么?
我抬袖抹了一把口水和眼屎,道:“再怎么說你也是個妖,真好意思讓我一個凡人守夜呀!”
我和花人妖從魔界往凡間去,白天趕路,夜晚露宿在林子里,他一路上叨叨個不停,為妖還忒小氣,忒女人氣。
“我們要去人間哪里?”我用荷葉包了一片湖水,給那廝愛美的綰發髻,他的白發綿長柔順,似一汪銀色流瀑,即使是女子,見了他也會嫉妒個三分。
花人妖臨湖盤坐,遞給我一支墨玉釵,渾不在意道:“太行山黎鎮。”
怎么是那里?我擇了一處將釵插進他的發里,心里有些泛苦。
“夜過一陣會去那。你不喜歡那里嗎,還是怕見著誰?”花人妖對著湖面重新戴了釵:“晟非那小子,你當真識得他嗎?”
“晟非那小子?”我有點蒙了:“聽你這口氣,和他還挺熟的?”
他站起來,拾起地上的黑色外袍披上:“珞珈尊者對仙妖一視同仁,少時我和他皆在珞珈山習過法,也算半個同門。若是按輩分,花兒我入山比他早,還算他師兄呢。晟非,你夢里在喚他,三界里有幾個是敢直呼他名諱的?”
幾個?
晟非?
是啊,晟非。
我是什么時候,怎樣了當的喚他晟非的?
記不得了。那個時候,還在他書房伺候。他和幾個副官在偏殿議事,一個文官無意中提起天君白玄。白玄劍的第一任主子便是始天君白玄,傳說他是洪荒第一位飛升的龍裔。
天君白玄一生功績碩然,且終生未立天后,最后將君位傳了旁族,可謂是明德清遠,只是他在仙逝前的一樁軼事讓后人悱惻不已。白玄算到自個兒大限將至,苦笑兩聲,尋了幾個凡間妮子伴在身邊,卻一直寡言,未做片語的解釋。久之,小妮子們在天上恃寵生驕,胡作非為,倒也沒犯什么大錯。白玄聞而不問,沉默著至羽化。
殿前仙官們談起這事,各有各的說法,終了晟非說了句:“念之深,言之簡,故子不語。”結束了這一番閑談。
后世曾遺留了些白玄的畫像,目睹者皆覺著其尊容與如今的君上晟非有七八分相似。那兩年在天徹,我總也尋不得空子去千畫軒觀摩,只得依著晟非的樣子遐思一番。
原來屬于他的故事一直很傷悲,一如眼前這片陰色的天光和湖水。
我站起來,喃喃著:“幾個?”
不想花人妖接了我的話:“幾個吧。忘了他,見不到最好,見著了,能躲則躲。天仙不是那么好招惹的,何況還是一個為了凡女失了魂的天仙!”
失了魂?這幾個字他咬得特別重,此時我不知,里面還有另一個緣故。
往后挪了一步,有些無謂道:“你是指他誤了海子引渡那事?”那時候我就知道,這事會成為談資,沒想到會傳的這么深遠。
他正了神色,淺下妖麗的酒窩,頎長的身影擋在我面前:“縈云,你不往深處想,就逃得掉了嗎?你想逃的,亦或是想成全的究竟是誰的網?夜讓我帶你去黎鎮,之后為何,你心里當有個數。”
“離夜?”我退步,哽咽出聲:“我不曾傷他半分呀?”
不覺要落入湖中,花人妖一把拉過,攬住我的腰,細膩的吐納在耳畔輕伏:“易予慧極江山業,最難消受美人恩。”
我抬頭正對上他的眼,眸色妖柔,漆黑里卻是寒意凌然的笑。
原來,他對離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