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定主意準備拖延時間的北山,將手中大劍微微調整了下角度,淡淡開口道:“凱蘭,你果然還是老樣子,總喜歡在戰場上說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凱蘭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北山,他輕笑一聲:“無關緊要嗎?我不這么認為,對于值得尊重的對手,我總是要給予足夠的重視。”
北山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嘲諷的笑容:“這么說,我這個敵人,是你值得尊重的了?”
凱蘭挽了個槍花,語氣帶上了幾分認真:“我從十九歲領兵以來,你是唯一一個沒有被我完全打敗的敵人。”
聽見這話,北山嘴角的笑意更深:“想不到你給我的評價還挺高,聽你的意思,說的好像這一次你能完全打敗我一樣。”
“難道不是嗎?”凱蘭也淡笑起來,“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沒有動手,難道不是在拖延時間?”
“想來在北邊的伏擊,你獲得了一場足以讓自己欣喜的勝利,除了那些龍騎兵,應該還有其他的援軍在往回趕,你在等他們,對吧?”
北山握劍的手微微一頓,他沒想到凱蘭會這樣輕易點破他的舉動,但他故作鎮定道:“我只是不想讓你再指揮你的軍隊而已,就算沒有其他援軍趕來,你的騎士團也撐不了多久了。”
凱蘭聞言,笑出聲來:“你這話倒有些意思,戰場上的勝負,確實只能在戰場上見分曉,但我的戰士從不會因為敵人的強大而退縮,哪怕那是千年前號稱大陸第一的龍騎兵。”
“而且……”他故意頓了頓,手中銀色大槍凝住不動,“你難道就沒有想過,既然我看出了你的舉動,卻為什么還在這里陪你閑聊?”
北山心頭猛地一沉,凱蘭的語氣中帶著一種異常的自信,這讓他心生警惕,趁機回頭看了一眼。
在遠處的戰場上,戰斗的趨勢,仍是他之前看見的那樣。
盡管相隔數里,已經無法操控“蒼穹雷鵬”,導致召喚獸們對那個巨大楔形陣的阻攔減弱了不少,但整體的戰局,卻還是沒多少改變。
龍騎兵們仍然在和兩大騎士團纏斗,修斯指揮的本部,也幾乎快要脫離甘達爾河的河岸,轉移到預定的位置,至于那些狼牙騎士,他們的身影已經消失了,也不知道是被全數殲滅,還是逃離了戰場。
“虛張聲勢。”北山看向凱蘭冷笑不止,吐出這四個字。
凱蘭只可能是在虛張聲勢,遠處的戰局根本沒有絲毫再改變的可能,有他親自在這里盯著,凱蘭怎么可能有機會再去改變什么?
對方看似風輕云淡,說著這些自信滿滿的話,不過是為了擾亂他的心神,讓他自亂陣腳,甚至主動放棄拖延時間的策略,倉促進攻。
“你的把戲到此為止了,凱蘭。”北山的聲音恢復了沉穩,大劍穩穩指向對方,“你的軍隊確實堅韌,但這場戰斗,你無法改變失敗的結局。”
“虛張聲勢?”凱蘭的嘴角依舊掛著那抹令人不安的弧度,他并未因北山的嘲諷而動怒,反而像是聽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而漸漸地,他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起來:“北山,就如我說的,你是我領兵以來,遇見過的最出色的敵方統帥,能有你這樣的對手,我感到很高興。”
聽到凱蘭逐漸自大的語氣,北山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如他一開始說的那樣,凱蘭還是老樣子,自大且驕傲。
只聽凱蘭繼續往下說著:“但是,你過于信賴你眼睛所看見的‘優勢’,就像這次你定下的伏擊一樣,總以為我只帶了兩萬人馬來此,卻沒想到我會悄然調動‘狂獅’和留在熱比昂城的那三萬戰士。”
“所以,你其實根本看不出來,我為什么會和你在這里閑聊,也看不出問題所在。”
聽見凱蘭這過于篤定的話語,以及對方話語中毫不掩飾的自信,北山心中剛才平復下去的警惕感,再一次尖銳地鳴響起來。
問題所在?他的眉頭不自覺緊鎖起來,他的確沒有發現戰場上還會出現什么意外。
他身后遠處戰場上傳來的聲音,不論是龍騎兵們的怒吼,還是敵人騎士團的吶喊,不論是兵刃的交擊聲,還是廝殺的叫嚷聲,一切的一切都沒有任何異常出現。
這一刻,他忽然有種錯覺,好像這么多年過去,當他再次和凱蘭面對面時,他愕然發現,自己仍然看不透這個敵人,對方到底是在虛張聲勢,還是真的藏有后手?
如果凱蘭真的也有后手藏著,那究竟會是什么?對方為什么要和自己像個老朋友一樣的閑聊?
難道……難道凱蘭的本意,也是在拖延時間?
那他這樣做的目的是什么?在這片戰場上,還有什么東西會突然冒出來,改變戰局的走向?
他在猜想會不會是被伏擊逃離的敵人大部隊,突然又轉回了過來,但他明明把路棋和“山字營”留在了原地,就是預防這種情況的發生。
他也相信路棋和“山字營”不會讓他有任何失望,有他們在北方坐鎮,就算敵人大部隊折返,也一定能抵擋一陣,為他爭取應對的時間。
他又在猜想會不會像當初,在回廊山谷時,凱蘭指使那三位六階魔法師閣下,釋放驚天魔法那般,導致他的戰士死傷無數。
但自從那次戰斗過后,他每次面對凱蘭,都會刻意去時刻感受空氣中流動的魔素,而現在的他,明明沒有察覺出一絲魔素聚集的異常。
還是說,在此時的這片戰場之外,凱蘭還有隱藏著的敵兵沒有出現?他們正躲在山林之中,等待合適的時機?
他不禁將目光投向眼前郁郁蔥蔥的山林,茂密的枝葉遮擋住了視線,讓人難以看清里面究竟隱藏著什么,但他又確信,那里沒有多余的敵人,他的直覺不會出賣他。
北山越想越覺得腦袋混亂,心中浮起無數種可能,但又很快被打消下去。
“北山,想不出來嗎?”
凱蘭的聲音慢悠悠地響起,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你會擁有龍騎兵,的確是出乎了我的意料,而你其余的回援軍隊,也差不多的確快要到這片戰場了。”
“我的騎士團,我的戰士們,的確無法改變這場戰爭的走向,被你看住的我,也的確無法抽身再指揮他們什么。”
“你其實說的沒錯,如果沒有任何意外,這場和你的戰斗,我無法改變失敗的結局。”
“北山,我從未否認這一點!”
凱蘭的聲音陡然拔高,身上的氣勢也驟然攀升。
“但是!你卻遺漏了明明就擺在你眼前的一點!”
“人總是這樣,放在眼前的東西,往往容易被忽略,你就難道沒想過,我連你的伏擊計謀都能夠看穿,并且反過來利用,怎么可能想不到你會出現在我的面前呢?”
他說完這句,嘴角上揚,露出一抹嘲諷的笑容。
那笑容被北山看在眼里,是那樣令他熟悉,因為就在前一刻,那笑容分明掛在他自己的臉上。
也就在此時,幾乎在凱蘭話音落下的瞬間,異變陡生!
北山猛然感知到自己的身后,刮起一道疾風,那是極速移動的物體撕裂空氣發出的尖嘯!
北山渾身的汗毛倒豎起來,本能超越了思考,他甚至來不及完全轉身,只是將身體極力向左側一扭,同時手中大劍借著腰力向后橫掃格擋。
“鏘!”
一聲武器相交的爆響!
一股難以想象的巨大力量從劍身傳來,震得北山虎口發麻,整條右臂都瞬間酸軟,腳下更是踉蹌著向前撲跌了兩步才勉強站穩。
他猛然回頭,看清了來襲之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不是一個人襲擊,而是三個,他在看見他們的第一眼,就認出了他們的身份。
“狂獅騎士團”團長沃爾夫岡,“”狼牙騎士團“團長斯圖亞特,以及“白銀騎士團”團長馬爾科姆!
這一瞬間,北山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幾乎漏跳了一拍。
三個敵方最核心的騎士團長,竟同時脫離了他們至關重要的指揮位置,出現在這里。
如果這還無法讓他明白凱蘭為什么和他刻意閑聊,為什么明知道他是在拖延時間,卻仍配合著和他演下去,那他就是全大陸最愚蠢的笨蛋!
凱蘭那看似自大的閑聊,那故意點破他意圖的從容,那一切的一切,根本不是為了擾亂他的心緒,也壓根沒有什么其余的后手。
更準確的說,凱蘭的后手都不能被叫做后手,這是一個早就在計劃一開始,便精心策劃的斬首陷阱!
凱蘭不惜以整個戰場的指揮暫時陷入混亂為代價,甚至以付出了許多麾下戰士生命為代價,將三大騎士團的團長悄然抽調出來。
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贏得正面戰場的勝利,而是他北山本人!
從一開始,凱蘭利用伏擊,接著突襲修斯本部,然后在北山回援釋放“蒼穹雷鵬”幾次吹動號角,指揮敵陣的變幻,讓戰事陷入更加焦灼的地步,都只是一層又一層覆蓋在北山眼前的迷霧。
敵人南下的大部隊,突襲的五萬普通銀甲敵人,三大騎士團的精銳,其實都是一份誘餌,一環接一環的誘餌,只為了營造出一個讓北山會認為他始終能掌控住局勢的錯覺。
只有這種錯覺的出現不是那么容易,北山才會離開遠處的戰場,安心地來西側山坡與凱蘭對峙,甚至在發現凱蘭也成為六階武士后,主動的拖延起時間。
如果太過輕松,北山在回援的第一時刻,就發現戰場并不需要他的指揮,并不需要他釋放的召喚獸配合,而是直接來到凱蘭身邊,或許他反而會對此產生很大的懷疑。
可偏偏凱蘭精準地把握了北山每時每刻的心理,讓他自以為看透了真相,卻在不知不覺間踏入了,這個最深的陷阱中。
“你瞧,答案是不是其實很明顯,但你卻忽略了?”凱蘭的聲音又響起,不過其中沒有了戲謔,沒有了自大,只剩下無盡的平靜。
“我明明已經把答案告訴了你,不是么?我說,我的戰士從不會因為敵人的強大而退縮,你剛才也回頭看過一眼,明明看見了‘狼牙’消失,卻還是沒有深思這其中的含義。”
他的聲音如冰冷的刀鋒,一字一句刺入北山的心底。
“你就像當初我在林科蘭爾王宮英靈殿見你時一樣,還是如此優柔寡斷,如果你在第一時間就奮力攻擊我,或許我還只能邊打邊撤,讓這個結局產生一些變數。”
“可惜啊,你卻改變了主意,這就是你的弱點,每次想好了的決定,卻總是忍不住改變。”
“你以為你是來擊敗我這個統帥,讓我的軍隊徹底潰敗的?不,你瞧瞧,你錯的多么離譜,你想要的結果,才是我早就定下的謀劃。”
北山沒有說話,只是目光急速掃過呈三角陣型,將自己圍在中央的三位騎士團長。
沃爾夫岡一臉嚴肅,手中長劍不住地抖動,似乎下一秒就要揮劍而來。
斯圖亞特的騎士槍,早已因為戰場上的廝殺,而凝固了暗紅色的血跡,也凝固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唯一算的上例外的,大概就是馬爾科姆,并非他因為自己暗地里投靠北山,在此時表現出了一絲不忍,而是作為在場唯一一個不是六階武士的騎士團長,他身上涌出來的氣勢,不太值得北山去注意。
“北山,這場戰斗的實質,從來都只是為了你一個人,只要你死了,南疆的軍隊就會從此和勝利告別,入侵者們終將用鮮血來證明,亞尼法特亞的榮光永不熄滅。”
凱蘭仍在說著,一邊說,一邊抬起手中的銀色大槍,與另外三位團長的殺氣瞬間連成一片,如同無形的囚籠,將北山死死禁錮在中央。
“這場戰斗,從你踏入這片山坡開始,結局就已注定,你拖延時間等待的援軍,你的龍騎兵們,他們注定只能趕來為你收尸。”
北山沒有理會凱蘭的話語,他知道對方此時才是真的在擾亂他的心緒,讓他產生動搖,讓他在接下來的拼殺中,難以發揮出全部的實力。
“那就試試吧。”他深吸了一口氣,平靜地像是在說一件無關于己的事情。
凱蘭眼中閃過一絲贊賞,但隨即被更冷的殺意取代:“如你所愿。”
他話音未落,沃爾夫岡已率先動手,長劍劃過一道殘影,裹挾著凌厲的破風之聲,劈向北山腦后。
緊接著,斯圖亞特的騎士槍在空氣中劇烈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帶著腥風猛然朝北山腰間橫掃而來。
與此同時,凱蘭也舉起那把銀色大槍,槍身所過之處,空氣都似乎被撕裂出一道道細小的裂縫,刺往北山的心窩。
面對這封死所有退路的合擊,北山眼神中沒有絲毫的畏懼與慌亂,他腳下猛地一蹬地面,舉起大劍,沖向凱蘭。
在看見三大騎士團長都出現在自己身后時,他就已經有了決斷,這場凱蘭謀劃的合圍擊殺,唯一的出路,還是在凱蘭這個人的身上。
只要能夠擊殺對方,或者只是將對方重傷,那這場看似絕境的戰斗就能出現轉機。
他手中大劍青芒暴漲,劍尖震顫,發出刺耳的嗡鳴,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凝聚于這一劍之上,直刺凱蘭的額頭。
這一劍,快得超越了思維,狠得毫無保留,完全無視了身后襲來的攻擊,帶著一股與敵偕亡的慘烈氣勢!
凱蘭的瞳孔微微一縮,他預料到北山會掙扎,卻沒想到對方如此果決狠辣,竟用這種兩敗俱傷的方式,將所有的壓力瞬間全部壓回到他的身上!
北山在賭,賭凱蘭不敢用自己的命換他的命,賭他了解的那個自大又驕傲的凱蘭,絕不會選擇同歸于盡。
“哼!”千鈞一發之際,凱蘭發出一聲不甘的冷哼,刺出的銀色大槍強行變招,槍身猛地一蕩,由刺轉掃,狠狠砸向北山刺來的劍鋒側面。
“嘭”的一聲,震耳欲聾爆響,響徹山坡,狂暴的氣浪以兩人為中心炸開,卷起漫天草屑塵土!
凱蘭倉促變招,力量沒能用足,被北山這舍身一擊震得手臂發麻,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微微一晃。
就是這微微一晃,讓北山爭取到了那微不足道,卻至關重要的間隙!
因為幾乎在同一瞬間,沃爾夫岡劈向他腦后的長劍,已然觸及了他的發梢,斯圖亞特橫掃腰間的騎士槍,也即將撕裂他腰側的鎧甲。
而北山則借著與凱蘭對撞的反震之力,身體以一種超越極限的柔韌和速度,硬生生向右側扭轉讓開。
他知道自己無法將兩人的攻擊全都躲開,但他能夠選擇去承受哪一個人帶來的傷害,用他那夸張到極致的皮膚防御,去硬抗下那一擊。
他的選擇,是斯圖亞特。
原因很簡單,就算沃爾夫岡的長劍無法劈入他的后腦,但帶來的力道,必然會讓他產生眩暈,讓他接下來陷入更被動的局面。
只在電光火石之間,“呲”的一響,一道令人牙酸的撕裂聲響起,斯圖亞特的槍尖徹底劃破了北山腰側的甲面,爆出刺眼的火星。
那股預想中的沖擊力透甲而入,讓他的腰側肌肉猛地一緊,那力量順著肌肉的紋理迅速蔓延,試圖侵蝕他的每一寸皮膚,讓他五臟六腑如同翻江倒海般劇痛。
但好在沃爾夫岡的長劍,如他希望的那樣,從他的背后緊貼著劃過,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清晰可見的裂痕,塵土也被劍氣激蕩得飛揚起來。
緊接著,北山并未停下手中動作,他強忍著腰側傳來的劇痛,借著斯圖亞特這一槍帶來的沖擊力,身體猛地向前一竄,再次朝著凱蘭沖去。
與此同時,他大劍向著身后虛點兩下,兩只六級召喚獸“隕鐵戰犀”躍出,奔向沃爾夫岡和斯圖亞特,他不希望這兩人在短時間內,繼續給他造成困擾。
他的目標,始終只有凱蘭。
“來吧,凱蘭!讓我們看看,是我們兩敗俱傷,還是你死我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