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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 15評論第1章 這首歌,再無人來和
淮海路萬棟建筑群之間,又新增了一座典型的歐式院落。
門口聚集了大多看熱鬧的群眾和各報業的實地采訪記者,賓客已陸陸續續到場,大同小異的福特有秩序地排滿了整條街道。最后,一輛嶄新的古董轎車緩緩越過擁擠人潮停在了最前頭。司機是個約莫30出頭的中年人,他小跑著去打開轎車后門,后座上的男人本來靠在軟皮坐背上休憩,感覺到門打開了,才坐直身,貓著腰不緊不慢地踱步下車。當他的臉出現在鏡頭和眾人視線里的第一瞬,那些張燈結彩的禮炮,突然就全部齊鳴起來。
男人站定,抬臉向四周來賓禮貌一笑,然后在眾人目光中回過身,紳士地微彎臂膀。一只纖白的玉手便順勢挽上去,隨即出現的嬌顏,亮了在場人的眼。
溫潤公子,盈盈佳人。
一對碧偶提步往院落里走,原本維持秩序的七八個青年紛紛都閃到兩邊讓出道路,在二人經過時畢恭畢敬地稱呼周少,蘇姐。
也許昨夜的你還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如若今天依然不知道,那勢必被人看做癡兒。各家茶余飯后,最具消遣的談資莫過于整個繁華故城的改變與陷落。
昨天走我那遠方親戚,就是嫁給XX報館做三姨太的那個呀。
我記得我記得,你說過……
他們家不是在淮海西路么?她告訴我明天又有家洋行要開張了。
哦?還是他的?真了不得喲!
對呀!不過,這林家究竟是作了什么孽……
就算是剛剛懂事的少年郎也知道,這城市出現了一個傳奇,昔日的勢力劃分突然在數月之間被逆轉,不管是在商界抑或喋血街頭的組織中都打響了名號。那些尚且年幼的小孩上學堂念課本,將他視為最大偶像,努力試圖成為他那樣的人。可他們不知道,他是如何才能一步一步爬上今天的位置,底下踩了多少人的鮮血和身體,他所能付出的代價,也許他們一生都付不起。
其實他與所有凡夫俗子一樣,不過是個每天三餐一宿,躲不過生老病死的人。唯一不同的是,他對明天抱了太多無法填滿的野心,并敢傾其所有去實現,盡管掏空了力氣掏空了心。
他叫周繼之。
是林未然愛了一輩子,卻愛而不得的男人。
汽笛聲聲,仿佛也在為這樣的喜慶奏鳴。周繼之接過下面人遞上來的剪刀,咔嚓一聲從大紅花兩邊剪斷,干凈利落,鞭炮聲更加不絕于耳。撤下紅布,憶昨洋行四個金燦燦的大字便乍然出現在所有的視線里。蘇里依然挽著男人的手,期間他與她眼神相對,微微一笑,目光又隨即滑至蘇里肩膀方向,接著抬起另一只空著的手至她肩頭,將她肩上有些松垮的布料重新整理好。
不合身怎么還穿。
嗓音磁性而惑人。
這樣的男人蘇里怎能不愛?她心下感動,更加挽緊男人的手肘,欲開口想回答什么,卻被人搶了先。
周少對蘇小姐如此細心用情,想必二人好事將近了吧?
說話的是個眉目端正的青年,胸前掛著笨重的老式相機,應該是XX報館新上任的記者。周繼之嘴角的笑意更深,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模棱兩可答。
到時周某必將宴請四方。
雖沒有正面提及某時某日,但他這樣看似默認的回答昭示著什么,大家已經心知肚明。于是眾人欽羨和祝福的目光又全全投在蘇里身上。外界都傳周繼之私生活極其檢點,獨獨對她蘇里寵愛有加,想必是情癡一枚。而蘇里多幸福,她自己很清楚。
正當氣氛融洽之際,剛剛發問的那個青年記者又不知死活地多嘴。
早前聞聽周少與林家千金即將喜結連理,而此刻您的身邊又是蘇里小姐。不知道周少的夢中人究竟是蘇小姐,還是林家大小姐,林未然?
仿佛觸碰到一個不該觸碰的禁忌,周繼之先前的笑意凝固在嘴角,那在外人面前一向不動聲色的臉也有了微微起伏的情緒。青年記者見周繼之突變的臉色,也不敢再繼續往下問,聰明的保持緘默,熟不知地雷已深踩。
在周繼之記憶里似乎也是有過這一幕的,在外灘一家高級宴會廳,只不過當時陪在身邊的人,還是那個誰。
正值初冬,女生著米色的扁袖復古長裙,長度剛好遮住腳踝,小鏤空的素紋披肩,頭戴一頂溫暖的乳白色線質絨帽。她挽起周繼之的手,微垂著頭,從宴廳門口走過鋪陳在腳下的柔軟地毯。兩人的腳步未停,周繼之卻突然側過身,在眾人目光里細心地將她耳邊落下的一絲發撇至耳后。察覺到女生逐漸爬上臉的嫣紅,他更將頭附到她耳邊嘴唇微啟,低語打趣。
平常你那些伶牙俐齒,鎮定自若,怎么這刻全都不見了?
于是女生的臉就更低,原本依附在他臂膀上的手指使了力,硬是掐上他的皮膚才作罷。雖然有外套作保護,可那些小皮外傷依然泛紅了許久。周繼之也不反抗,不叫痛,反而輕笑出聲。
只有她能傷到他,只允許她傷他。
畫面就像一幕幕舊電影在周繼之腦海里回放,至今仿佛還能依稀感受到女子的體溫。
一系列剪彩儀式結束,宴局正式開始,周旋完各業界朋友嘉賓,拉下帷幕時已經深夜12點。蘇里與周繼之坐在汽車后座,她偎上他的胸膛,手指也主動伸去與對方交握。
中途我無意間看見那個小記者灰白著臉退場,他該不會沒了工作?
卻換來對方淡淡的一句,他該沒了性命。
乍聽周繼之的回答,蘇里惶然不安。
繼之,你不會懂我有多愛你。
躺在后背上休息的男人眼簾未掀,半響只默然的吐出一句我知道。蘇里詫異,她以為他會像會往常一樣不予置答。
你知道?是多少?
可以為我死。
原來自己的心意對方早真切的感受到,蘇里的眼淚差點落下來。
是,我愿意送上一顆心,毫無怨言地為你死,只須換你一分情,我可不可以換到。
雖然搖上了車窗,但是深夜街道上的小吃叫賣聲依然隱隱約約傳入耳朵。周繼之聽完蘇里動人的告白,憶起的卻是林未然小小的,驕傲的臉。那時她才17歲吧?自己20。她不怕生地蹲著,雙手抱膝與他平視,語氣調笑又自滿。
我可以讓你進去,但得付出代價,你要不要換?
那時的他回答了什么?
正在冥想之際,蘇里卻微微搖晃著他的手臂將思緒拉回來。
你還沒回答我,我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周繼之終于睜開眼睛,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象征性地拍了拍握住自己的手,似是安撫地對她揚眉淡笑。語調從容,卻一句話將蘇里打入地獄。
你可以為我死。
但她可以為我算計一切,包括血脈相連親密無間的家人。你能么?
蘇里駭然,身體忽地一陣發抖,四周幾乎沒有能讓風吹進來的縫隙,可她卻感覺冷。
已是夜深,城市中心卻依然歌舞升平,似乎一點也沒有被戰爭擾了雅興。周繼之再無睡意,他微瞇眼,透過玻璃遙望窗外闌珊的霓虹,下雨了。雨水從車窗滑落,好像還有人在哼吟小曲兒:
雖說女華獨絕,世無其二,但憑那遍地荒涼,惹茂盛塵埃,花未開全,而月已長圓。
那首歌依然在唱,卻再無人來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