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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八三鎮雨夜

貓城時空皆為虛構。

午夜時分,石明亮抵達八三鎮,這是他重回貓城的必經之地。

一片漆黑中,送他前來的小車忙不迭調轉車頭開走了,突突的馬達聲漸行漸遠,留下石明亮獨自站在小鎮入口處,空曠的廣場上只有他的身影,高大強悍又孑然寥落,如同茫茫荒原盡頭一座孤獨的山峰。

就在這時,大雨突如其來,密不透風的雨水從石明亮身后的荒原上橫掃過來,帶著不可一世的氣勢將夜色洗得蒼白透明。鎮上的街道、房屋以及成片的香樟樹林,在漫天雨水中散發出幽暗的微光,沒有燈火和人跡,只有嘩嘩的水聲,死寂的八三鎮宛如一片樹葉,飄蕩在寒冷的雨夜里。在滂沱大雨中,石明亮這才有了回到故鄉的感覺:到了八三鎮,就等于回到了貓城。

這里的每個人都知道:連接貓城和外面的世界,是八三鎮存在的唯一意義。

狹長的八三鎮呈東西走向,西面是一片遼闊的荒原,穿過雜草叢生的荒原,可以走到省城和更遠的地方,東邊是小鎮的盡頭,那里有一條盤山公路,蜿蜒曲折,通往石明亮的最終目的地:貓城。作為貓城的入口,八三鎮原先只是山腳下一塊較為平整的荒地,常年堆放著等待中轉的物資,有貓城出產的茶葉、草藥、木材和各種山珍,也有外來的商品。隨著貓城的出產越來越多,這塊荒地變得更加熱鬧。出生在貓城的石明亮小時候聽老人們說起過,八三鎮始建于清帝退位那年,人們只花了幾個月時間就建好了八三鎮,他們造房子、鋪馬路,后來還在山腳下設立馬車站,除了貨運,車站每隔七天發一趟班車,往來貓城和八三鎮之間。很多在貓城活不下去的窮人舉家搬遷到八三鎮上討生活,小鎮迅速繁榮起來。

即便如此,仍然沒有人認為八三鎮可以長久地存在下去。一開始鎮上的人就知道,貓城在挖一條長達十里的隧道,一旦隧道打通,貓城就可以突破崇山峻嶺的包圍直通外界,再也不需要從八三鎮中轉。

有一陣子,七天一趟的班車定期從貓城捎來各種消息:

“貓城的有錢人花了大價錢呢,為了開隧道,特地找了省城里留洋回來的工程師。”

“這項工程了不起啊,隧道一通,城里的人都受益,倒是一樁積德積福的事!”

“你以為這些有錢人圖什么?還不是錢!隧道一打通,他們是省了事,賺錢更快,可八三鎮就遭罪了,大家沒活干,不曉得多少人要餓死呢!”

“聽說快了,隧道很快就要打通了,就差最后一百米。”

從八三鎮建造之初起,關于隧道的消息就不斷傳來,所以八三鎮上的一切全是臨時的,沒有人愿意為這塊注定要被拋棄的地方花費心思。鎮上的房屋照著貓城的樣式搭建,磚木混合的結構,坡頂黑瓦,可用的都是最差的材料。人們甚至懶得給鎮上的街道命名,而是直接把貓城的地名拿來使用:沙地街、團圓里、木巷……八三鎮仿佛是貓城的倒影,簡省潦草,隨時可能消失。

出人意料的是,貓城隧道的最后一百米始終沒有打通。

最早貓城的商人們高價請了省城的工程師和一支專門的施工隊。開挖之前,施工隊在山腳下做了一場爆破表演。在人群的包圍下,矮小干瘦的年輕工程師有條不紊地指揮工人在一塊堅硬如鐵的巖石上打孔、填入黑火藥包,然后點燃導火索。隨著一聲巨響,幾個爆點同時炸開,巖石瞬間化為細碎的石粒和粉末,火光、塵土和碎石四下飛濺,圍觀的人們驚呼著躲閃不及,不少人臉上被細碎的石屑打到,紛紛喊痛:“原來這么點點火藥這樣厲害!”爆破表演讓整個貓城對打通隧道的事堅信不疑,一時間那位留洋歸來的年輕工程師成了貓城的英雄,人們相信他會帶領施工隊完成隧道工程,給貓城帶來更大的財富。“人不可貌相啊!”人們都說看不出這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年輕人竟然有這么大的本事,那陣子在橋頭算命的阿二逢人就念叨:“身如孩童,眼小聚光,這是天生異相,這個年輕人不是凡人,了不得!”由于地勢險峻奇崛,隧道只能從貓城一點一點向外挖。工程歷時數年,施工隊用黑火藥爆破開路,配合專業的挖掘工具,克服了各種難以想像的困難,終于將隧道推進到群山深處,離打通只剩下一百米。在令人歡欣鼓舞的收尾階段,貓城早早準備了盛大的慶祝儀式,只等捷報傳來。然而人們等來的卻是大塌方的噩耗。據逃出來的工人說,那天早上,年輕的工程師如常進入隧道,布置爆點。由于地形復雜,又要想辦法減小爆破的振動強度,工程師花了很長時間才確定炸藥的用量和位置。最后他直起腰,滿臉是汗,很難得地咧嘴一笑,對圍著他的工人們說:“放心吧,我們很快就可以回家了。”就在此時,隧道頂部忽然格格作響,劃然開裂,掉下一塊巨石。石塊狀如尖刀,迅速垂直落下,把這個年輕有為的留洋工程師當場劈成兩半。“紅的白的流了一地,脆得像切西瓜一樣!”說到這兒,死里逃生的工人仍然十分后怕。后來,隧道頂上不斷掉下更多沙石,隨之而來的大塌方幾乎把整個施工隊全部埋在里頭。

這項偉大的工程就此前功盡棄。

挖隧道的事停了好多年,慢慢的,在懊惱和沮喪中,很多人質疑起當初的人選來。算命阿二依照麻衣神相的相面法,說矮子工程師命宮狹窄、山根斷裂,是典型的卑賤之相,必有形厄災禍,他一邊用小拇指的長指甲掏著耳朵,一邊振振有辭地得出結論:“還說是留洋回來的工程師,我一看他就知道不行,面孔白得像死人,成天有氣沒力的樣子,我敢斷定就是這個晦氣的工程師把厄運帶到貓城的。”

人們忘了自己當初對工程師的溢美之辭,編派出更多不堪的謠言。

“你們沒聽說嗎?小矮子要價,那叫一個狠,一句留過洋,價格三倍四倍翻上去,商會里見慣大場面的老爺們都有點吃不消。”

“別看矮子人小,胃口挺大,家里好幾房姨太太不說,還在省城里搭上了一個暗娼呢。”

“不止女人,他要錢還是為了這個……”說話的人做個抽鴉片的手勢,聽的人心神領會地一笑,接口說:“可惜沒有命花。”

憤憤不平的流言持續了好多年,直到貓城的勇士們組織了第二次大規模的隧道開挖。這支勇士之隊的成員大多以伐木為生,是當地最強壯的年輕人。城里的富商們共同允諾只要隧道打通,就將貓城的一半山林贈予這支自發組成的隊伍,任其砍伐。年輕的勇士們帶著最簡單的工具,鐵鍬、竹筐、板車之類,來到山腳下。他們唱著昂揚的山歌,夜以繼日地工作,只用了一年時間就挖到了當年慘案發生的地點——距離終點一百米處。

“加把勁干哪,兄弟們!”那天早晨領頭的勇士用振奮人心的聲音喊道,“等我們打通了隧道,就會有自己的土地,我們再也不會受人欺負了!”

“加把勁!”“干!”

在一片應和叫好聲中,忽然一個伐木工人驚叫起來:“見鬼了!大家快來看!”

在重新開挖隧道的過程中,這群年輕的勇士看到過不少慘烈的景象,他們親手挖出了很多血肉模糊、支離破碎的尸體,這些尸體被壓在巨型石塊下,保持著痛苦的逃生姿勢。然而,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奇景:一具矮小如孩童的骷髏,被均勻地劈成兩半,安靜地躺在暗紅色的土壤中,裸露之處散發出如玉石般晶瑩柔和的光澤,像一個悲傷的警告。

“就是那個工程師!”有人喊道。

剎那間隧道中寂靜無聲,陰冷的風不知從何處吹來,巖壁上插著的火把晃動不止,這些健壯勇猛的男人們也禁不住毛發直豎,恐懼的情緒暗暗彌漫開來。

在一片沉默中,領頭的勇士毅然分開眾人走上前去,他拿起鐵鍬翻動著骷髏,大笑道:“都說小矮子骨骼清奇,看這身量,還沒有我十歲的兒子高!”

大家附和著發出幾下零落短促的笑聲。

領頭的勇士摸出一根煙點上,用力吸了兩口,狠狠地說:“我就不信這死了的矮子能擋住我們的路,兄弟們,趕緊往前挖,好日子在前頭等著我們呢!”

就在那一天,災難又一次發生。

當時城里不少人聽到從地底傳來野獸的嘶吼聲,沉悶如雷,緊接著天上一記晴天霹靂,瞬間山崩地裂,貓城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地震,半個城市變為廢墟,那些年輕的勇士幾乎全被埋在隧道里,再也沒能走出來。

隧道工程經歷兩次失敗后,有一種說法在私底下流傳開來,人們相信那是一條受到詛咒的捷徑,假如執意開挖,就會驚動山靈,給貓城帶來更大的災難。

貓城重歸寂靜封閉。城里的人看不起八三鎮,但是也別無他法,只能老老實實地通過八三鎮和外界保持交通。于是很多年過去了,八三鎮還在原來的地方,維持著最初丑陋破敗的樣子,似乎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在八三鎮上,人們很容易產生錯覺:時間是靜止的。在很長一段時期內,這個小鎮上沒有加蓋新的房屋,人口也少有變動,既沒有嬰兒出生,也沒有老人去世,那些本來打算暫時停留的人成了八三鎮上的永久住戶,他們日漸蒼老,但依然頑強地茍延殘喘著。只有過客匆匆,沿著貫穿小鎮的東西大道來來去去。

石明亮小時候常聽大人們說起這些百年前的往事,語氣中既帶著對八三鎮的鄙夷,同時也充滿了無可奈何,那種復雜微妙的態度讓石明亮至今印象深刻。

這個雨夜,是石明亮第二次來到八三鎮,距離他初次造訪此地正好三十年。

三十年前,他跟隨辛老頭離開貓城,曾經途徑八三鎮。那一年石明亮九歲,辛老頭三十九歲。

“如果有一天你想回貓城,”當時辛老頭對年幼的石明亮說,“記住,八三鎮是唯一的入口,它會一直在這里。”

很久之后,石明亮才知道,他們走的那天正好是癸亥年的春分。

石明亮記得那天他所經歷的所有細節。

清晨,天剛蒙蒙亮,人們都還睡著,院子里十分安靜,石明亮獨自蜷縮在灶頭間的稻草堆里,又冷又餓,如一條喪家的小狗。那些天不知道為什么,學校停課了,他在家呆得無聊,于是跟著兩個大孩子到城外去打鳥,回家后自然又被他父親石千斤結結實實打了一頓。石千斤氣性大,下手重,打孩子的時候聽不得勸,他對周圍竊竊私語的鄰居說:“這小畜生養不大的,不聽大人的話,反正不打死也會闖禍橫死,還不如我自己動手!”石千斤氣得狠了,收拾完石明亮后也沒讓他進屋。整個晚上,石明亮窩在灶頭間里睡得很不踏實,生怕石千斤醒過來再尋他晦氣。朦朦朧朧中,他聽到院子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他一骨碌爬起來向外張望,正好看到辛老頭走進來。

辛老頭并不老,他是貓城小學的美術老師,租住在石家隔壁,石明亮一向跟他親近,嬉鬧慣了的,但是那天早上,一夜未歸的辛老頭卻讓石明亮感到十分陌生。他渾身濕漉漉的,頭發凌亂,一縷縷垂下來搭在額前,衣服、褲腿和鞋子上沾滿了草屑,走一步就在石板地上留下一個泥腳印。他眉頭皺得很緊,面色沉重,石明亮從來沒見他這樣嚴肅。辛老頭徑直走回自己的屋子,過了一會兒,又打開房門走出來,已經換了身干凈的衣服,腳上一雙球鞋,在微明的晨曦里顯得異常潔白。這時候辛老頭才看到蹲在灶頭間門口的石明亮,他把手指放到嘴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石明亮懂事地點點頭,跟著他走到院子外,問:“辛老頭,你要去哪里?”

辛老頭神色暗淡,勉強笑了笑,輕聲說:“我要走了,先去八三鎮。”

“那你什么時候回來?”石明亮仰著頭看他。

辛老頭半晌沒說話,末了,他拍拍石明亮的頭,說:“你回去吧。”

辛老頭轉身走出十來米,回身看到石明亮還站在原地,便朝他揮了揮手,示意他進去。石明亮站著不動,辛老頭停了停,還是走了。

辛老頭越走越遠,背影逐漸縮小,成了小人書上畫的淺灰色剪影,石明亮心里咯噔一下,猛然意識到他再也不會回來了,想到這里,他毫不猶豫撒開腿朝著辛老頭的背影追去。他隔了一段距離,一直跟在辛老頭身后。辛老頭走得并不快,一步一步沉重扎實,步履不停地穿過狹窄的巷弄,翻幾座小橋,走到市集。這時候市集上應該有人來賣小菜了,但是那天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竟然一個小販也不見,往日熙熙攘攘的市集空蕩蕩的,只有在橋頭擺攤給人按摩的瞎子阿光早早地坐在老地方,照舊戴著他的墨鏡和禮帽,膝蓋上放著一根笛子。年輕的瞎子阿光神色平靜,靜默如雕像。

辛老頭跟瞎子阿光原本是相熟的,但那天他走過橋頭,卻沒有絲毫停留,瞎子阿光側過頭靜靜辨認,聽著辛老頭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瞎子阿光突然亮開嗓子唱起歌來:

“一朵朵的白云喲,在天上飄——

一座座的山丘啊,它自出來——

道路那樣悠遠啊,山川那樣起伏——

如果你沒有死在路上,我親愛的朋友,

如果你沒有死在路上,請你一定要回來。”

瞎子阿光在市集上坐了有好些年了,他除了幫人按摩,空閑時還喜歡吹笛子,但是從來沒有開口唱過歌。石明亮停下來怔怔地聽了一會兒。瞎子阿光的嗓子渾厚蒼涼,曲調高亢,唱的好像是草原上才有的牧歌。一陣風吹過,香樟樹撲簌簌地直掉葉子,樹下的瞎子阿光長發飄飄,禮帽跌落在地上,不停地翻滾。石明亮幫他撿起帽子,抬頭看時,辛老頭的背影遠了。石明亮把禮帽放在瞎子阿光膝蓋上,急匆匆一路小跑趕上去,瞎子阿光的歌聲悠遠綿長地追著他們,一直把他們送出城去。

翻過城門口的大橋,辛老頭走到一輛藍白兩色的長途汽車前,向司機打聽了幾句,然后回轉身來,朝著站在車后的石明亮招招手,他早就知道石明亮跟在后頭。石明亮走了過去,辛老頭蹲下來對他說:“送到這里就好了,你回去吧。”

石明亮不說話,停一會兒,他抬起頭,說:“你把我也帶走吧。”

辛老頭搖搖頭:“我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怎么能帶你一起走呢?”

石明亮眨了眨眼睛,有點明白,但又不十分確定辛老頭在說什么,他又是著急又是難過,忍不住哭了起來,抽泣著小聲說:“我不回去,回去我會被我爸爸打死的。”

辛老頭站起身看著他,石明亮已經九歲了,這兩年總也不見長個,一副瘦骨伶仃的樣子,黃黃的小臉上有一些斑駁的新傷舊疤,他穿著渾身蛀洞的毛衣和一條破褲子,衣服上頭發上還掛著一些稻草,頭上纏著一圈骯臟的紗布,微微滲出血來。這時候汽車的喇叭“嗚嗚”響了兩記,是司機在催促他們。辛老頭嘆了口氣,俯下身,抱起石明亮上了車。

那是石明亮第一次坐長途汽車,從貓城到八三鎮。

汽車繞著山路一直盤旋,山谷里滿是深深淺淺的綠色,新鮮濕潤。山路的一側是懸崖,貼著車窗玻璃可以看到懸崖下的羽江。清澈的江水沖刷著潔白巨大的山石,水聲轟鳴不息。有一只白色的水鳥緩緩滑翔在車后,跟了他們半程。辛老頭一直沒有說話,不知道為什么,那一車的人都十分安靜。車窗玻璃慢慢蒙上了一層霧氣,石明亮用袖子擦擦玻璃,看到那只水鳥在江邊的草地停了下來,孤伶伶地單腳立著,他擰著脖子往車后面看,晃晃悠悠中那只水鳥越來越遠,忽地車子一個轉彎,那一點白色的影子頓時沒了蹤跡。

看不到那只水鳥,石明亮心里空落落的,他又累又困,蜷縮在座位上沉沉睡去,再醒來已經在辛老頭的背上。長途汽車開了七八個小時,停在八三鎮簡陋的車站外,下車后人群很快散開,都向鎮外走去,一路默默無聲。石明亮伏在辛老頭的背上,垂下兩條細細的胳膊,隨著辛老頭的腳步有節奏地一上一下晃蕩著。春天的風溫暖地吹過來,混合著一股蜜糖和油炸面食的甜香。

食物的香味瞬時勾起了石明亮的饑餓感,他吸吸鼻子,把頭湊到辛老頭耳邊問:“你是不是什么都沒帶,那我們餓了怎么辦?”

辛老頭笑了,他想了想,停下腳步,把他放到路邊的一棵香樟樹下,然后用腳尖在地上畫了一個淡淡的圓圈,他指指圓圈說:“我們來打個賭,看你有沒有耐力。”他把石明亮放進圓圈里:“你就站在里面,我去找吃的,如果在我回來前你走出了圓圈,那你就輸了。”石明亮點點頭,很有把握地說:“我一定不會輸,這可難不倒我。”辛老頭笑著幫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轉身鉆進旁邊一條黑黢黢的弄堂里。

石明亮看到弄堂上方的木架子上釘著一塊牌子,藍底白字寫著“沈家弄”,兩間房子開外,又有另外一條弄堂,上面的字筆畫多了,石明亮努力辨認了一回,只能放棄。眼前的八三鎮看起來和貓城十分相似,隨處可見高大繁茂的樹木,黝黑粗壯的枝干大概需要三五人合抱,樹皮剝落,各種攀援藤蔓纏繞著從樹枝上垂落下來,每一棵大樹都像一座小型森林。樹與樹之間是一些白墻黑瓦的老房子,由于這里雨水充沛,屋檐造得比一般房檐要寬,向外挑出幾尺,在巨樹的映襯下,顯得既古怪又矮小。沈家弄一帶的房屋以木板房為主,都造得歪歪扭扭的,板壁上亂七八糟地寫著一些稚拙的粉筆字:“打倒張小軍!”“周一鳴和陸萍萍是老公老婆!”石明亮看了一會兒,覺得十分無聊,一只腳踏在辛老頭劃下的圓圈邊緣,不住地跨出去又收回來。

旁邊一棵香樟樹下也站著一個小女孩,跟石明亮差不多年紀,她好奇地看著他,見他一個人玩得起勁,便蹭了幾步走到圓圈邊,好奇地問:“你在這里干什么呢?”

石明亮看看小女孩,認真地說:“我在跟人打賭比賽耐力。”

一個中年女人忽地沖過來,狠狠瞪了石明亮一眼,拉起小女孩就走,邊走邊罵:“叫你不要亂走亂動!不知道哪里來的討飯胚!野狗一樣!”

石明亮感到莫名其妙。下午的日頭微微西斜,他朝路口望去,早已不見那群同車的人,遠遠的只看到鎮外草原上漫山遍野全是星星點點的白色小花,街道上時不時走過幾個人,腳步極快,再也沒有人搭理他。他餓得肚子咕咕作響,心底閃過好幾個念頭:辛老頭是不是沒有帶錢?他不要自己走掉了?石千斤會不會追到這里來?

正在這時候,辛老頭笑吟吟地出現在沈家弄口,襯著弄堂黑乎乎的背景,辛老頭的布衣球鞋格外明亮干凈,好像從照片中走出來一樣。他背著雙手走到石明亮跟前,忽地變戲法似的從身后拿出一個紙包,打開遞給他,里面有一個雞蛋、一個蘋果,還有兩個雪白的酥餅,裹著一層細膩潔白的糖粉。石明亮拿起酥餅咬了一口,只覺又甜又香,他邊吃邊問:“這是什么東西?我從來沒吃過這么好吃的東西。”

辛老頭笑笑不說話,等他吃完,辛老頭掏出一張十塊錢,折了兩次,放到石明亮手里,對他說:“你現在已經九歲了,應該開始學著照顧自己,餓了就自己買東西吃。”他溫柔地看著石明亮,頓了一頓,又說:“其實我從貓城帶了很多東西出來,但是現在你看不到。”

后來,石明亮常常回想起那個春分的午后他和辛老頭在八三鎮的短暫停留。他們像一對落難父子,衣履破舊,兩手空空,蹲在路邊的香樟樹下,暫時不知道要去哪里,可是他們彼此依靠,無所畏懼。在石明亮的記憶里,那天的陽光燦爛溫柔,帶著希望和喜悅。

三十年后的冬夜,大雨紛飛,石明亮再次來到八三鎮。不久之前,身為職業攝影師的他接受了一個來自貓城的工作邀請,但事實上,借此機會帶辛老頭的骨灰重回故里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回去吧,帶我去找蘇碧宇。”辛老頭說,“只要八三鎮還在,我們就能回到貓城。”

那是他說的最后一句話。

辛老頭死于一年前,在與貓城決絕多年之后,他郁郁而終,享年六十八歲,他的故事隨之湮滅,給石明亮留下無盡的疑問和猜想:辛老頭為什么要離開貓城?他和蘇碧宇到底是什么關系?當年發生了什么、他又遭遇了什么,導致他從此對貓城絕口不提?石明亮百思不得其解,他知道,只有回到貓城,才有可能為這些疑問找到答案。辦完后事、整理了辛老頭的全部遺物后,石明亮開始了漫長而孤獨的回歸之旅。

當他穿越荒原,風塵仆仆地來到八三鎮,他看到正如辛老頭所預言的那樣,當年人人以為會很快消失的小鎮還在原地,經過雨水的沖洗,比平常更加清晰真實。午夜的雨越下越大,路面上的積水已沒過腳踝,漂浮起大量垃圾和紅色黃色綠色的香樟樹葉,像重重路障。石明亮早已習慣了各種惡劣環境,他毫不在意地穿上雨衣,蹚著水,緩慢鎮定地走向車站,他將搭乘年前的最后一趟班車回到貓城。

車站有兩間瓦房,年久失修,在濕冷的雨夜中顯得格外凄涼,像兩座被人遺忘的荒墳。然而石明亮走進候車室,迎面而來一陣嘈雜喧鬧,登時讓他感覺到了另外一個世界。昏黃的燈光下,小小的候車室里竟擠下了幾十號人,濕漉漉的地上橫七豎八扔著行李,早到的人搶了一點空地或蹲或坐,遲來的只能彼此前胸貼后背地站著。

這些人一看就是土生土長的貓城人,都長著一張大而白的臉龐,眉毛疏淡,五官平緩,這是貓城人特有的面相。夾雜在這群人當中,高人一頭的石明亮無疑就是一個外鄉人。他高大挺拔,皮膚曬成棕紅色,牙齒潔白,眉目俊朗,頭發只留薄薄一層,看得到青色的頭皮,整個人如羚羊般輕捷靈敏。常年在外生活,讓石明亮身上蕩然無存貓城人的任何特征,站在面目模糊的人群中,只有他目光炯炯,氣質沉靜,眉宇間略帶悍狠。

比起那些隨身攜帶了大小包裹的貓城居民,石明亮的行裝要簡單得多,只有一只背囊。他倚在門邊,把脫下的雨衣塞進塑料袋里,順手檢查背囊里的物品。背囊深處觸手冰涼的是一只扁圓形的越窯青瓷罐,罐身細膩光滑,用絨布包著,蓋子被膠帶緊緊纏住,石明亮試著輕輕扳動,并無松脫,再底下的包裹里是相機和兩只變焦鏡頭,邊上還有一些登山的裝備,一切妥當。

屋外雨勢越來越大,路面的積水汩汩上升,這樣滂沱兇猛的大雨,石明亮生平未遇,候車室里的人卻無動于衷,顯然見慣了如此陣仗。寸步難行的擁擠中他們照樣一個個挪到開水爐邊,接了熱水泡起面條,又挪回自己的位置不慌不忙吃起來,蔥、蒜、牛肉,加了雞蛋和榨菜,混沌熱鬧的氣味蒸騰開來,頓時讓人感覺塵世的安穩篤定。

候車室里有兩張長椅,一個抱孩子的年輕女人占了一張,她半躺著旁若無人地露出半個巨大的胸部喂奶,一邊呼喝她的男人千辛萬苦擠過人群去接熱水搓毛巾,喂完奶又利索地給孩子換了尿布,順手把換下來的尿布扔到椅子底下,一陣惡毒的奶腥味彌散開來,旁邊捧著吃食的人也不說什么,只側過身,皺著眉頭表示不快。

另一張并排的長椅上兩個壯漢用行李當桌子,攤開一包花生米、一瓶二鍋頭,脫了鞋盤腿面對面坐著劃起酒拳來,你喝一口我喝一口,嗓門越來越高,震得旁人耳朵嗡嗡作響。年輕女人哄著孩子,沖他們喊:“你們不要吵了好不好,我的孩子要睡覺了!”一個壯漢摳著腳丫冷笑一聲:“你的孩子要睡覺關我屌事,又不是我下的種!”周圍的人大聲哄笑,年輕女人無計可施,狠狠剜了自家男人一眼,咬牙切齒地罵一句:“沒用的東西!”她男人假裝沒聽見,愁眉苦臉地搭訕著幫忙整理孩子的衣服。

忽然一個女孩尖叫:“你這只死老太婆,你不要推我呀,一只腳進棺材的人了,勁道還這樣大!”只聽一個蒼老的聲音陰惻惻地說:“老太婆又怎樣,老是我的福氣,只怕你活不到老的那一天!”女孩到底拌嘴經驗不夠,被噎得啞口無言。一個老太婆撥開人群,挨挨擦擦擠到長椅旁,靠著扶手,在長椅上占了一點地方坐下來,她討好地對兩個壯漢笑著,捶捶自己的腿,自言自語:“老嘍,實在不中用了。”壯漢朝她看看,咕噥一聲,也只好讓她坐下了。

石明亮看著車站里的這些人,明明帶著貓城的印記,卻又跟他記憶中的貓城人十分不同,讓他覺得陌生。貓城,也許已經不是原來的貓城,而他要找的人還會在那里嗎?這些等車的人也看出石明亮的與眾不同,厭棄他是個瞎湊熱鬧的游客,不撿個好時候來,誠心要在貓城過春節的游客就該自己包個車去,哪有來占班車座位的道理,已經是臘月二十三的晚上了,要是有人擠不上這最后一趟班車,就得滯留在八三鎮上過年,可不就是這外地人害的。有兩個男人挪步經過時故意撞他一下,不懷好意地,石明亮不動聲色地避開了。

“今天不會發車了!”一個中年男人大聲宣布,“司機也怕死呀!賺了這幾塊錢,搭上命可犯不著!”中年男人油漬漬的胖臉上帶著自以為是的聰明得意,但是他說話的內容和語調都令人反感,候車室里的人自顧自地或聊天或打盹,沒有人愿意理會他。中年男人感到十分無趣,訕訕地四下看看,見石明亮落了單,便湊上去說:“你是游客吧?前幾天山里一輛私人中巴車翻了,四百米高的懸崖啊,整整一車二十七個人,全部都是你們外地游客,沒有一個活的,斷手斷腳,有幾個肚腸都流出來,難看死了,還好燒焦了,也看不出本來的樣子。”他嘻嘻笑著,壓低了聲音,跟石明亮推心置腹地說:“那種車我們貓城的人從來不坐的。”石明亮淡淡一笑,一言不發。

正在這時,調度室和候車室之間的門“哐當”一聲被踢開,一個肥壯的光頭司機手里拿著一副紗線手套從隔壁走出來,沖著人群一記暴喝:“走了!死就死,翻了車老子給閻羅王開車去!”

歡呼叫好聲中,眾人迅速收拾行李抱起孩子,爭先恐后上了車。在汽車的中間過道添了一排小板凳后,幾十號人連同行李居然全部塞進車里。車晃晃悠悠上路了,有人領頭唱起歌,大約是當地的山歌,男女老少都和了進來,唱得歡心鼓舞,渾然忘了車外的大雨。在盲目的歡歌聲中,石明亮鎮靜地坐在前排,看著車子開進重重山嶺。蒼茫的雨幕中車頭燈微弱如螢火,只能照見車身前小小一塊坑坑洼洼的路面,山崖邊的樹木在暴雨沖刷下枝葉亂顫,隨時就會倒下,各種藤蔓垂落下來,不時耷拉在車頭,讓人眼前一黑。

突然一聲尖利的剎車聲,車子的半個輪胎滑出山崖,熄了火。歌聲中斷,人群發出一片驚呼。有個女人哭叫起來:“讓我下車去!快點開門讓我下去!我不要死在這里!”接著傳來清脆的“啪啪”兩聲,有個男人喝道:“閉上你的臭嘴,比茅坑還要臭!”女人停了幾秒鐘,尖叫起來:“你是什么東西,敢打我!”一男一女在黑暗中瘋狂地廝打著,邊上的人慌亂地或躲或拉,車子隨著人們的拉扯劇烈晃動起來。

光頭司機發了狠,用力猛按喇叭,汽車在雨夜中發出凄厲的長嚎,震得人耳膜劇痛,打架的乘客們總算停了手,光頭司機冷冷地說:“再有人敢發出一點聲音,我就把車沖到山下去,不相信試試看。”

光頭司機發動車子重新上路,再也沒有人發出聲響,在令人膽戰心驚的死寂中,只有雨聲和汽車的轟鳴聲。車子沿著山路緩慢地朝著貓城開去,漸漸地,車里的人也都睡著了。

品牌:北京溫故
上架時間:2017-04-14 10:45:20
出版社:北京燕山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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