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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虎斑客棧

  • 貓城七日
  • 李娟
  • 8848字
  • 2017-04-14 10:45:19

虎斑客棧位于南城和北城之交的沙地街,客棧所在的古典庭院曾是貓城的第一豪宅,是一百多年前一位富可敵國的姬姓商人的宅第。

這位名叫姬黿的商人,出資建造了貓城最大的書院,后來書院被改建成貓城小學。很多年過去了,書院里原有的痕跡早已消磨殆盡,但姬黿的畫像卻奇跡般地被保留了下來,至今仍高高懸掛在貓城小學的禮堂里。

所有在貓城小學上過學的孩童都對畫像中那張過于瘦削的面孔印象深刻。畫中的姬黿五十來歲,身穿深色團紋對襟衫,雙手交疊在前,背脊微拱。他長著一張狹長的倒三角形的臉,額頭光亮寬闊,下巴卻尖利如錐,畫像用了紅黃兩色油彩勾勒出這位富商深邃的五官,雙眉微微耷拉,眼眶深陷,顴骨突起,嘴角邊蓄著兩撮濃密的八字胡須,清瘦的相貌中帶著點鼠相。那個年紀正是姬黿游刃于政商兩界雙雙得意的時候,畫像中的他既有著與生俱來的精明銳利,也帶著遮掩不住躊躇滿志。

這副色調暖而暗沉的畫像是好幾代人共同的童年記憶,它代表了貓城過去盛極一時的繁華,最終被定格在墻上,冷冷地俯視著貓城的蕓蕓眾生。

姬氏家族傳奇般暴發暴亡的故事,一直是貓城的人們茶余飯后最津津樂道的話題。

和貓城的大多數富商一樣,姬黿也是靠做茶葉生意起家的。但他頭腦聰明、野心勃勃,與那些一輩子不肯離開貓城的生意人不同,當時的富商只想積財,姬黿卻說:“錢財如水,最忌死守,唯有好動好施,方可風云聚會,成就一番大事業。不然也就是一潭死水,最多做得個守財奴而已。”在積攢了足夠的財富后,姬黿一反貓城風俗,做了兩樁出格的大事,一是把生意悉數轉移到省城,再就是力排眾議,娶了一位法國女子為妻。

姬黿因此備受詬病。貓城商會里的生意人,紛紛罵他是忘了本的敗家子,會上樹的王八羔子——專門撿高枝兒爬,他們甚至斷言:“離了貓城這座靠山,他就沒有立足的根本,再好也長不了,等著瞧吧,這姓姬的小子不知道會怎么死。”尋常人家不懂生意上的事,只對姬黿娶的外國老婆嘖嘖稱奇,當時也有不少人佩服這位姬老板膽敢娶一個非我族類的洋鬼子老婆,認定他必然不是一般人。

然而正是這兩個被貓城視為大逆不道的決定讓姬黿成就了一番事業。他利用女方娘家在省城的勢力,開設起錢莊和銀樓,私下也走私鴉片,在十來年間積累了驚人的財富,成為貓城毋庸置疑的首富。

姬黿衣錦還鄉,在沙地街老宅的原址上建造了一所比皇家園林更奢華的庭院。據說里面所有的房屋全以金絲楠木為梁柱,在普通人家用紙張糊窗的年代,這位商人竟然從西洋定制了非常罕見的彩色玻璃鑲嵌在窗戶上。不止如此,他還為最寵愛的姨太太造了一座黃金小樓,名曰嬌樓,室內的墻壁、家私全都貼上金箔,器物一色用純金制成,耀眼奪目,令人咂舌。當時大家感嘆貓城所有富商的身家加在一起,恐怕也抵不上半所姬宅。

姬黿這般揮霍招搖,自然惹得不少人眼紅妒恨,無聊的小人編派了不少惡毒的謠言中傷姬家,還把姬宅叫做“王八窩”,要是有人聽不過去勸說幾句,他們就竊笑:“黿么,就是鱉,也就是王八嘍,姬宅可不就是王八窩,這可是一點都沒有說錯。”

一些有見識的人也覺得姬黿運不長久,連說:“錢有錢路,怎么來就會怎么去。”他們認為姬黿就是伺機而起,暴得大財,如果忘了小心謹慎的經商之道,不懂月滿則虧登高跌重的道理,一旦機運消失,必定會一蹶不振,不得善終。

果然自從建了姬宅之后,幾年之間,姬家就遭遇連番變故。先是姬家唯一的少爺與一個賣唱女子私奔,失足跌入羽江,尸骨無存。姬黿又因在省城和權貴爭地卷入官司,被人栽贓下獄,活活餓死獄中。姬夫人帶著兩個女兒匆匆逃離貓城,宅第被抄入官,姬家在一夕之間風流云散,而那位住在黃金小樓的姨太太則淪落娼門,幾經轉賣,不知所終。

看笑話的人拍手稱快,說是三十年遠報,竟沒想到報在眼前。

詭異的是,此后接手姬宅的人家,無論是達官顯貴,還是富商巨賈,也都不得善終。即便如此,仍然不斷有不信邪的新貴偏要一擲千金買下這所宅邸,這些人總是意氣風發地進駐姬宅,最后又一無所有地被驅逐出門。百年來一個又一個的顯赫家族在此終結,姬宅成了貓城最富貴也最不祥的地方,各種流言紛起,人們都說沙地街風水不好,姬宅更是金氣太盛,主煞,只有八字夠硬的貴人才鎮得住。

因為這些神神怪怪的傳說,再加上姬宅向來都是富貴人家的住所,貓城的普通百姓說起來總帶著敬畏,不大敢往那邊去,天長日久,沙地街的姬宅儼然成了貓城的禁地。石明亮很小的時候,和一群小伙伴再貪玩,也知道不能去姬宅附近胡鬧,家里大人都是交代過的。

如今姬宅成了一所客棧,守城人對這所客棧表現出的異乎尋常的尊敬,讓石明亮確信,這個地方對貓城的普通人來說,仍然是一處高高在上的神圣之地。

中年守城人用摩托車把石明亮帶到虎斑客棧門前,未作逗留便匆匆離去。風馳電掣之間,石明亮已從濃霧彌漫的城外到了城內的沙地街。街道兩旁是當年姬黿為妻子種下的法國梧桐樹,枝干筆直粗壯,深冬時節枝頭空空,不見一點綠色,份外蕭索。石明亮站在街上,抬頭看天空陰霾,周圍不見人影,一時如在夢中。

從外表看,這所傳奇的宅第并不起眼,一字形的青磚照壁擋在大門前,式樣簡單,照壁右側用瘦金體鐫刻著四個大字:虎斑客棧。圍墻刷白,除了比別處高兩尺外,也不見其他的特別之處,墻頭露出些許枝蔓,隱見其內花木繁盛。

石明亮繞過照壁,走入庭院,前庭種著芭蕉和竹子,掩映著一帶粉墻黑瓦,角落里有一株碩大的臘梅開得正好,幽香陣陣。客棧的前臺接待處是原先的門房,高高的紫檀柜臺后面站著五六個工作人員,清一色中年男子,個個相貌端正干練,衣著打扮仿照民國年間的式樣,深灰色長袍,外罩黑色暗花綢馬褂,配瓜帽布鞋。門房里一面墻上掛著兩軸青綠山水,柜臺上擺放著筆墨紙硯,一只雨過天青色的瓷盆中養著盛開的水仙,清逸古雅,讓人有時光倒流的錯覺,以為回到了百年前的貓城。憑著專業攝影師的敏銳,石明亮一眼掃去,從種種細節判斷出,要維持這樣古樸雅致的規格,背后所費的財力非同小可,實在是奢侈至極。更為難得的是,這些工作人員或看賬,或記錄,互相之間不交頭接耳,整個門房內鴉雀無聲,看得出虎斑客棧店規嚴明。

石明亮走上前去,還沒開口,一個主管模樣的中年男人就朝他微微鞠躬,主動含笑招呼道:“您是石先生吧?張老板說您今兒個一準到,正在書房等著您呢。”

石明亮的這次貓城之旅,真正得以成行,是在收到了虎斑客棧老板張三遷的邀請之后。

第一次收到張三遷的信,石明亮直覺反應是有人在跟他開玩笑。“張三遷?”看著好像杜撰的名字,但是信又不是假的,薄而透的紙上一手縱逸自如的蘇體字,措辭客氣文雅,各種合作條件羅列得清清楚楚。石明亮工作的雜志社有一位對紙張頗有研究的老先生告訴他,張三遷用來寫信的紙張叫洋蔥紙,看似薄透,卻有韌度,書寫效果極好,既不暈墨,也能保存很久,只是造價昂貴,幾近停產,如今的年輕人大多已不認識這種紙。“我聽說早先有的作家寫文章,指定要用這樣的紙,”老先生對石明亮說,“看來這位寫信的也是個講究的人。”

為了這次合作,石明亮和張三遷往來通信數次,石明亮建議他們可以使用更為快捷的交流方式,張三遷卻回信說:“不急,我們有時間,何況在貓城,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對石明亮來說,他需要一個名正言順進入貓城的理由,讓他可以比普通游客更自由地在貓城活動,張三遷的邀請來得正是時候。在整個交流過程中,石明亮感到張三遷對他的情況了如指掌,張三遷很直接地表明他們對他以往的作品十分滿意,也需要他在業內的名氣,相反,張三遷從來沒有透露過自己的信息,對拍攝的工作也只作大概說明,說話滴水不漏。在石明亮的想象中,這位收放自如又精明老練的張老板,如果不是一位耋耄老者,至少也應該是一位極有歷練的中年人。然而,當石明亮在書房見到張三遷時,他感到非常意外:這位掌管虎斑客棧的人物竟然如此年輕。

張三遷只有三十六七歲的樣子,已然發福,一張圓臉十分飽滿,兩腮鼓鼓的略微下墜,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成一些,但他的五官并未因為胖而走形,依然十分漂亮,依稀看得出清瘦時的俊美。他帶著金絲邊的眼鏡,頭發留得略長,全部梳向腦后,衣著出人意料的簡單樸素,只一襲月白色粗布袍子,這種一個多世紀前的服飾穿在他身上,整潔瀟灑,不帶絲毫寒酸,只覺得書卷味十足。相形之下,石明亮倒顯得粗枝大葉,多了些行走江湖的草莽氣。

石明亮剛走進書房,張三遷便從座位上站起來,十分老派地向他虛虛拱手,春風滿面地笑迎上前:“石兄,正說你今天能到,果然說曹操,曹操便到了!一路上可還好走?”

兩人坐下后穿藍布長袍的工作人員奉上茶來,甜白瓷的茶碗中水色碧綠透亮,茶葉根根直立,入口清香滿頰。石明亮見滿室擺設,表面古雅,實則講究豪華,與張三遷本人的風格極為一致,他指著墻上的一塊匾額笑說:“張老板這里果然是嫏嬛福地,真沒說錯。”

匾額是一張芭蕉葉,上面寫著“嫏嬛福地”,嫏嬛是傳說中天界藏書的地方,以此命名書房,可見主人的自得和夸耀。

張三遷聽了滿臉是笑,侃侃而談道:“石兄有眼光!這是蕉葉匾,按古法制成的,別處應該見不到,也就我這里才有。貓城多的是芭蕉,可以隨地取材,難就難在有一道上漆的工序,要做到蕉葉色綠,而筋紋色黑,才是上佳。寫的字不能全用金色,像我這般用石黃乳金才不會太俗。”

石明亮多年來在野外工作,粗獷慣了,向來不太講究這些細節,但初來乍到,不明虛實,他客氣地應酬幾句:“張老板年紀雖輕,卻博聞廣識。貓城確實是一個人杰地靈的地方。”

“石兄這么說太見外了,你不也是貓城的人杰嗎?”張三遷頗有深意地微笑道:“石兄少小離家,此次貓城之行,應是舊地重游才對。”

石明亮揚起眉毛。回到貓城的這一路上發生了很多令他意想不到的事,都沒有張三遷這番話來得讓他吃驚。他離開貓城時不過九歲,此后住在遠離貓城的地方,從未和人提起過他的家鄉和身世,但從張三遷的表情看,恐怕在發出邀請前,他們不僅對他的專業水準做過了解,對他的經歷也有全面的調查,更讓石明亮意外的是張三遷毫不掩飾的篤定直白的神態,顯然無意瞞他。

石明亮看到張三遷鏡片背后的眼睛直直盯著他,正觀察他的反應。他放松表情,既然對方已經知曉他的底細,他也無需否認,只笑笑:“張老板太過獎了。”

張三遷露出勝利的表情,聳肩呵呵笑道:“我們費了一些周折才找到石兄。當然以虎斑客棧的財力,只要是我們想做的,就沒有做不到的。石兄既是貓城的人才,也是最知名的年輕攝影師,所以是我們這次盛會最適合的攝影人選。”

石明亮沉著地聽著,張三遷繼續說道:“再過幾天,也就是在臘月二十九日,虎斑客棧將會在貓城中心的美人臺舉辦一場盛大的宴會,以慶祝貓城最德高望重的老辜醫生七十大壽。宴會將在傍晚開始,同時廣邀城里年過古稀的老人,預計會有數百人參加。為了這次盛宴,我們已經準備了好幾年,務必要將每個步驟都做到前所未有的極致完美。石兄的工作,就是指導整組人員,把盛宴的全部過程用最好的攝影技巧記錄下來,我們會署上石兄的大名,并把這批照片制作成不同規格的畫冊和紀念冊分送給貓城的居民。”

“原來是拍攝宴會過程,”石明亮說,“我一直以為是拍攝貓城的風景,這一點,張老板在信中一直沒有說明。我擅長的拍攝對象是自然風光,這次恐怕張老板錯請我了。”

“不妨,”張三遷笑道,“這一點我們早有考慮,專業與否不是最重要的條件,我們需要的是石兄在攝影界的名氣和影響力。何況這樣的工作,以石兄多年的經驗,不費吹灰之力。”

見石明亮沒有回答,張三遷補充道:“我們會提供最好的器材和助手,也會盡量滿足石兄在貓城的一切需要。我敢肯定,這次的工作報酬,一定會讓石兄非常滿意。”

短短的交談中,石明亮發現張三遷既精明又張揚,與他儒雅的外表并不完全契合。如果仿古仿得如此細致入微的虎斑客棧是他的手筆,那他一定是一位頗具才識的年輕人,而他文雅的措辭也證實了這一點;但在言談舉止之間張三遷不時含蓄地顯露自己在貓城的財勢和權力,又表現得相當自傲。

張三遷緩緩地喝了一口茶,朝石明亮微微一笑。從張三遷談話的坦白態度中,石明亮可以感覺到他雖然功利,但并無惡意,還算磊落。

石明亮點點頭,笑著答說:“可以,但是我習慣了一個人工作,恐怕很難和別人合作,有些地方還要請張老板多多包涵。”他說得緩慢,帶著不容更改的清晰堅定。

張三遷爽快地答應了:“這個自然,拍攝時石兄盡可自己做主。行家都有自己的一套,石兄聲名在外,況且你已經來到貓城,足見你的誠意。”

“那么,壽宴主角老辜醫生的情況,還請張老板說明,我可以早做準備。”

張三遷露出滿意的笑容。“現在還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張三遷站起身來,“石兄,你剛到貓城,先讓我為你接風洗塵。虎斑客棧的午宴就要開始了,我給你引見幾位朋友,他們都是這次盛宴的策劃人,也是貓城非常重要的人物。”

張三遷引著石明亮在虎斑客棧曲曲折折的回廊里穿行,一路向他介紹客棧的方位和布置,石明亮注意到庭院中的植物籠著一層淡淡的水汽,比別處更加鮮碧潤澤。只是諾大一個客棧幾乎聽不到任何聲息,讓他感到些許不安,虎斑客棧異乎尋常的安靜,處處透著神秘。

午宴設在芭蕉叢中一座淡金色的小樓上。推門進去,一個中年胖子已坐在下首,正百無聊賴地東張西望,看到有人進來,中年胖子立刻靈活地跳起來,臉上堆著熟絡的笑容,似乎見到了多年未見的好友,他搶上前握住石明亮的手,口中連說:“您一定就是張老板常常說起的石先生,果然是一表人才,聞名不如見面!張老板好眼光!”他的手掌柔軟濡濕,緊緊一握隨即松開,又親熱地拍著石明亮的肩膀,如鰻魚般滑不溜手。

張三遷稱呼他為“金老板”,介紹說是貓城的古董商人,石明亮一看就知道這是個長袖善舞的生意人:肥頭大耳,頭發稀疏,露出寬闊的額頭,整個人胖得扎實飽滿,像一只發面饅頭,只是他雖然胖,但眼梢嘴角笑紋頗深,是陪慣了笑臉的。

石明亮客氣地說聲“過獎”,三人分別坐下,石明亮打量樓內的陳設,到處金碧輝煌,各種陳設不是金色就是明黃,只有桌上的餐具十分古雅,一色的烏泥小碗,內壁有細細的兔毛狀晶紋,是極難得的古董。

“想必這里就是嬌樓吧。”石明亮說,“真是有幸,能親眼見識當年姬黿為美人造的金屋。”

張三遷親自為石明亮倒了一杯茶,笑道:“這里原來叫嬌樓,意思倒好,只是過于脂粉氣了,我看花園里多種芭蕉,所以改作蕉樓,更貼切些。”

金老板接口說:“姬黿再有錢也就是個生意人,生意人嘛喜歡嬌啊紅啊的,俗氣!張老板這一改,叫作化腐朽為神奇,把生意人那點俗都去掉了。”說著他又霎霎眼笑道;“反正一百多年了,美人早成了仙,也不必住這人間的金屋了。”

張三遷哈哈大笑,搖頭說:“金老板慣會油嘴滑舌,也不怕唐突了美人。”

石明亮笑笑,問:“姬家還有人在貓城嗎?”

金老板笑著撇了下嘴,說:“姬家的風光都是老黃歷了,要說如今的貓城,有權有勢也輪不到姬家的人。”

“姬黿那一支早就絕了后,旁支或許還有人在吧。”張三遷喝一口茶,不經意地補充道。

正說著,忽然金老板“哎呦”一聲,夸張地朝著門口拍手大笑:“上官先生來了,怎么也不讓人通傳一聲!”

石明亮轉頭看去,不知什么時候,門無聲地開了,一位老者不聲不響立在門口,那姿態似乎在靜待人們的恭迎。老者總有七十來歲了,一頭白發,長相清癯,穿著一襲長袍,道骨仙風,有種飄飄出塵的氣質。想來這就是張三遷口中的重要人物,八面玲瓏的金老板趕上前去攙扶,張三遷替老先生拉開椅子,石明亮隨俗站了起來,待老先生坐下,三人方才落座。

不等張三遷開口,金老板先對石明亮說:“石先生,您可得好好跟上官先生喝一杯,這位是我們貓城最有名的大才子上官嘉言先生,張老板就是他的高足,別的不說,單是張老板收拾虎斑客棧的手筆,就知道名師必出高徒。”一時撤了茶盞,換了斗彩小酒杯上來,金老板忙著替上官嘉言斟酒。

石明亮想不起曾經聽說過這樣一位才子。這里的南城和北城向來隔閡,從小他生活在貓城的北邊,說起才子只聽人贊過辛老頭,也是因為辛老頭湊巧租住在九號墻門,這位老者也許是只在南城一帶活動。石明亮見他神態中有種奇異的溫婉柔軟,如工筆描畫的淑女像,行動舉止卻透著倨傲,大概像他這樣外來的年輕人,上官嘉言完全沒看在眼里。石明亮笑笑向他欠了欠身,說聲“幸會”,上官嘉言點了點頭,他轉向張三遷呵呵笑道:“剛剛去醫院見了老辜,老人家精神倒好,只是想回虎斑客棧,說來也是,在貓城醫院工作了一輩子,這會子還住在那里養病,實在膩煩。”

張三遷笑著說:“也只有老師勸得住老辜。”張三遷又抱歉地對石明亮說:“本來應該為石兄引見老辜的,說起來這虎斑客棧就是老辜的家,不巧老人家這兩天身體欠佳。”

石明亮“哦”了一聲道:“這么說該稱辜宅才是,怎么又叫虎斑客棧呢?”

金老板插嘴說:“這宅子煞氣太重呀,歸誰誰倒霉,就算是老辜,也不得不小心點。”

上官嘉言輕描淡寫地說:“當年還是我給老辜出的主意,就以客棧來命名。雖說是客棧,但是除了邀請一些朋友來住,并不對外營業,實際上誰都知道還不就是老辜個人的產業。神靈也是要哄著的,這一招叫明虛暗實,這三十年來可不平平安安的,一點紕漏沒有。”

石明亮笑道:“我這一路過來,遇到的人提起老辜醫生都萬分敬重,連帶我這個客人也受到優待。”

金老板道:“那是自然!老辜是我們整個貓城的恩人,三十年前要不是老辜當機立斷,貓城早就成了一座廢城啦!”石明亮心里一怔,三十年前正是他和辛老頭離開貓城的時候,看來當年這里必定發生過什么,只是那時他年紀太小,沒有留心,而辛老頭又從來不肯提起貓城舊事,對于過去的大事,他竟沒有絲毫印象。石明亮不再開口,冷靜地聽下去。

上官嘉言贊嘆道:“老辜是天下第一等的高人,大家敬重他是應當的。三十年前的那場瘟疫,老辜真正的有勇有謀,憑著他過人的醫術,救了一城百姓,我活了這一把年紀,還沒見過有哪個人能在智勇上勝過老辜的。”

這邊話音未落,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重重的冷哼,一個年輕的聲音冷冷地說:“這些話怎么不等老辜回來了當面說豈不是更好?”

門開處,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走了進來,蹬蹬蹬徑自走到上首的空位坐下。這個年輕人一看就是貓城人,長著一張當地人特有的白色大臉,但是五官卻比常人鮮明得多,劍眉英挺,雙眼細長,他好像趕了一段路,眼皮和雙頰泛出微微的紅色,為他男性化的英氣中平添上幾分沖突的嫵媚。和張三遷刻意仿古的衣著不同,這個一臉傲氣的年輕人穿著造價昂貴的黑色西服,同色的皮帶與鞋子,配著袖扣、領帶,打扮一絲不茍。

上官嘉言沒有說話,金老板笑嘻嘻地起身替年輕人倒酒,親親熱熱地問:“葉公子這是打哪兒來?瞧急得這一腦門子的汗。”

年輕人拿起酒杯一口喝干,啪地將酒杯倒扣在桌上,說:“從哪兒來,還不就是美人臺,已經是臘月二十四了,美人臺一塌糊涂,你們倒好,還有閑情雅致在這里喝酒聊天,說些沒用的廢話——偏生老辜什么都要我親自去盯著。”

金老板招呼人換了個杯子,又替他滿上,勸道:“再怎么著,飯還是要吃的。先喝杯酒消消氣。”

張三遷也笑著打圓場:“誰讓老辜只信任你,別人去辦他老人家都不放心。”他轉向石明亮,鄭重地介紹道:“這位是老辜的義子葉擬葉公子,是貓城最出色的青年才俊。”

葉擬朝石明亮睨了一眼,石明亮淡淡一笑,葉擬接著說:“把宴會定在虎斑客棧豈不省事!”說話間他氣沖沖地看著上官嘉言,“不過是替老爺子做壽哄他開心罷了,非得跟老爺子說什么與眾同樂,要在美人臺遍請全城七十歲以上的老人——請那些不相干的蠢人做什么!”

張三遷笑著說道:“只是壽宴就不用這么麻煩了。我們是想趁著這次機會讓老辜露露面,也是于我們有利的好事。”

葉擬不屑地說:“老辜才不會稀罕在那些蠢人面前露臉!”

金老板呵呵笑道:“葉公子,別的我不懂,但說到生意,我老金最有經驗,太精明的人難伺候,反倒是笨一點的人越多,生意越好做。貓城的人越服氣老辜,我們大家實際的好處也會越多。”

自從葉擬進門后,上官嘉言一直緘默著,此時忽然開口:“現在還不到說這些的時候,過兩天老辜就回來了,且等老辜見過石先生再說吧。”

張三遷笑道:“我們是想到哪里說到哪里,想起什么便說什么,隨便慣了。石兄不要見怪。來來來,大家先干一杯!”

石明亮笑了笑,舉杯一口喝干,并不多言。他冷眼旁觀,早看出這群人的吃穿用度非同小可,都是非富則貴之輩。與那些和他同車的貓城人不一樣,這四個人代表的是貓城的另一個群體,是他小時候無法接觸到的住在南城的貴人。他們用普通人難以想象的代價,讓自己生活在過去的風雅奢靡中,虎斑客棧這個小天地也不是跟不上時代,而是根本不屑于理會屬于市井小民的現實生活。他們口中的老辜,是貓城一個極有權勢的人物,他們一同圍繞著老辜,為共同的利益出謀劃策。這些人的關系就是生意場中的合作伙伴,場面話盡管說得漂亮,但彼此間不以為然,并不親近信任。

說話間菜一道道端上來,金老板反客為主,向石明亮介紹道:“這一道叫云林鵝,是照著倪云林的方法來做的,倪云林就是倪瓚,元朝的畫家,石先生你是玩攝影的,恐怕不知道這些吧?”也不待石明亮回答,他邊說邊親自布起菜來:“這道菜必須用整只鵝,洗干凈用鹽擦過,肚子里面塞小蔥一把,外面涂拌了蜂蜜的黃酒,隔水蒸兩遍,第一遍蒸好,等鍋蓋冷了把鵝翻個身,再蒸,所以這道云林鵝是肉爛如泥,鮮美無比。只是費事費時,過程里一點都錯不得。”他轉向張三遷說:“也就是張老板,有這份心思興致,把那些個古法的菜一道一道試驗出來,當然也是葉公子、上官先生和你石先生面子大,平素這些菜輕易可是吃不到的。”

石明亮說:“大開眼界!”他看滿桌菜肴,恐怕都是有來歷的。

張三遷微微一笑,說:“金老板言過其實了,貓城富足,要說到吃,尋常人家也有自己的講究。我不過是學古人的方法來炮制。”

上官嘉言擺手道:“太妄自菲薄了!古人云民以食為天,吃是人生第一等大事。你能從古書里整理出這些食譜,已是十分難得!如今的年輕人,可有多少看得懂古書的。”

葉擬哼一聲,說:“油膩膩的,誰吃這些!”

金老板吃吃笑道:“葉公子是山珍海味吃得太多了,反倒想嘗點鄉野小菜。說起貓城的土特產,石先生倒可以去美人街走走,嘗嘗最地道的貓城小吃,有一味紅燒羊肉不可錯過。”

“美人街?”石明亮問。

葉擬翻了個白眼,張三遷和上官嘉言卻不約而同地朝他點點頭,張三遷說:“不錯,去美人街走走吧,貓城有一個說法:只有吃到了美人街的紅燒羊肉,你才算真正來到了貓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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