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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他與親愛的保姆

古老的大自然一同走失,

她日日夜夜為他吟唱

宇宙的歌謠。

——朗費羅[1]《祝賀阿加西五十歲壽辰》

“蒂姆”并非他真名,這一點倒是毋庸置疑。我從未打聽過他的真名。他很小的時候就起了這樣一個小名,認識他的男男女女也全都只知道這個小名。自有記憶以來,蒂姆就叫這個名,甚至連他父親也從沒想過把這個名字改掉,雖然父親對這叫法不以為意,既然名字沒有高下之分,那么我們也索性用這唯一一個為人所知的名字稱呼他好了。

蒂姆是一個纖弱瘦削、棕色皮膚的孩子,可他的膚色卻不如那些同樣是棕色皮膚的孩子們漂亮。他五官平平,無甚特征,一張小臉慘白得仿佛褪了色,看起來總是病怏怏的。奎切特太太把他從產褥護士手里接過來照看時,就說這是她所見過的最瘦弱的孩子,那個據稱是行內權威的護士也同意她的看法。至于他受洗之前為什么取了這樣一個名字,這位護士可能也略知一二,因為這個骨瘦如柴、可憐巴巴的小基督徒被抱進教堂、正式入教之前,她一個人照顧了他好長一段時間。

我筆下的故事發生在七年以后,而蒂姆雖然像個小蘿卜頭,卻熬過了那些嬰幼兒常見病,還換了幾顆牙,他住在英格蘭西部郡上的一座老宅里。

那座老宅名為斯托克·阿什頓莊園,其中最現代的房間也要追溯到伊利莎白時代。它一直是達利家的宅邸,代代相傳,直到公元1780年被火燒毀了一部分。當時的達利老爺又在庭園中建起了一座大宅,命名為達利苑。在此后的七十余年里,莊園一直給帶孩子的寡婦、老處女姐妹和成家的兒子住,等到此類親屬全都不在人世時,鄉紳達利老爺子便把莊園租給了蒂姆的父母。

這孩子生命中的頭七年就是在這座古里古怪的老宅中度過的,也算是風平浪靜。有奎切特太太和一條老獵犬貝絲陪著,他非常幸福,除此之外,他也不認識別人,這或許正是幸福的一大原因。

保姆告訴他,他的父親在印度。

“印度在哪兒?”蒂姆問。

“噢!那可太遠了。”

“比格蘭赫斯特還遠?”

“是啊,遠多了。”

校長有時會過來給他上上課,在地圖上給他指出印度的位置,但他還是不太清楚。奎切特太太從沒提過他的母親,正因為她從來不提,他也就沒什么好問的。他對她言聽計從,她定下的規矩雖然死板,卻并不苛刻。他只在一件事上跟她對著干:他鐵了心,無論如何都不想戴帽子。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性,蒂姆也是如此。只有在星期日,奎切特太太讓他穿上最好的衣服,帶他去教堂時,他才勉強答應把一頂稻草制成的小圓帽扣在腦后,敷衍了事。一開始,他還小,總是帶上一本圖畫書。后來,當他長大到能聽懂教區牧師的布道時,這項小樂趣就被奪走了,自那以后,他發現最大的樂趣來自于面前的那扇彩繪玻璃窗。這塊玻璃是為了紀念一個夭折的孩子,它深深地吸引了蒂姆,他稱這扇窗為“他的”窗。玻璃上描繪著連綿的群山,給人一種靜謐、安詳的感覺,晨光熹微,柔和的光芒黯淡成線,湮沒在遠方的地平線下;善良的牧羊人慈愛地抱著一只羔羊,他那神圣的身軀漫步在青青的草地上。對于羔羊嬉戲的丘陵地,蒂姆所知甚少,他有時甚至會想象那神圣的身軀正披著夕陽的光芒向自己走來。整幅畫色彩柔和,然而,小范圍內碩大的百合花和歡樂的金發天使卻與之形成了鮮明對比。鄉紳的小孫子,也有一頭金色的頭發,他有時會鉆到身邊的大長凳下,從教堂的各個角度都看不到他,而達利先生從不缺席禮拜儀式,他是為犯下了丑事的女兒凱特小姐祈禱。凱特小姐支持的是高教會派[2],對那些面朝祭壇的靠背長凳厭惡至極。

就這樣,蒂姆每星期去都要履行一次社會和宗教義務,但在其余的六天里,他會光著腦袋在田間飛奔,在一行又一行的灌木叢中尋覓花朵,待到筋疲力盡之時,就坐在小溪邊,把膝部以下泡在溪水中,低吟淺唱那些散落在舊書中的歌謠片段,唱著唱著就哼起了奎切特夫人給他哼唱過的搖籃曲,或者另外一些信手拈來的調子,天曉得這些歌又是誰唱的,也許是鳥兒也說不定。

蒂姆最受不了的休憩之處就是椅子,他會坐在柔軟的青草地上、樹上、臺階上、桌子上、窗臺上……哪里都行,唯獨用來坐的家具不行。冬天,他和貝絲蜷縮在壁爐前的毛茸茸的熊皮地毯里入睡;夏天,他坐在地毯上,沐浴在陽光下,給貝絲講《一千零一夜》里的故事,這本圖畫書是他在舊書房發現的。仙女費麗巴若把宮殿中的奇珍異寶送給那個貪得無厭的無賴;弗魯茲·沙王子騎著飛馬,麥爾加娜翩翩起舞,格爾奈鉆出海面,成了波斯國王的新娘;唯有女人鞭打小狗的故事,蒂姆從來不講,因為他不愿傷害同伴的感情。[3]

蒂姆的生活就是這樣:給狗讀故事,給小溪唱歌,和花鳥交朋友,這個不戴帽子、身材單薄、棕色皮膚的孩子,在這個自己創造出來的奇異世界里幸福地生活著。歲月靜好,他甚至感覺不到時光的流逝。他知道哪天是星期日,天氣若是晴好,他便歡欣鼓舞,若是下雨,他也不會難過。他的腦袋里裝滿了奇思妙想,雖然獨自一人,卻并不孤單,因為有大自然的陪伴。蒂姆就這樣長到了八歲。

一天,郵差把一封寄自印度的信送到奎切特太太手上,當時,蘇伊士運河尚未開通,通信可謂是萬里傳書。這封信開頭連個稱呼也沒有,因為寫這封信的人,也就是蒂姆的父親,根本不知道如何在信中稱呼一個上了年紀的保姆。寫“親愛的奎切特太太”吧,顯得過于親密了。“夫人”則完全不可行。“奎切特太太”呢,又給人一種專橫跋扈的感覺,他可不想這樣。用第三人稱寫一封長信,更是做無用功。因此這封信開門見山,連一句客套話也沒有。

“您或許會有些驚訝,”信中字跡工整,剛勁雋秀,“不過我打算回家,之后就再也不離開了。我的醫生強烈建議我離開印度,我本人更是這樣想,因為我很想見到兒子,我認為,作為父親,能與兒子相處并親自照看他,比死后留給他一大筆遺產更有好處。”

奎切特太太透過那副令人肅然起敬的眼鏡看了一眼蒂姆。蒂姆躺在靠窗的座位上,胳膊摟著忠犬貝絲的脖子,睡得正香,對信的內容毫無反應。

“希望心地善良的您能將我的計劃變動告訴我的兒子。我大概會在十月份回到家,希望到那時,我的孩子已經準備好歡迎我回家了。我擔心他疏忽了學習,不過他還小,這方面的不足應該很好彌補。然而我相信,把他交給您,他的身體至少會被照顧得很好。我向來反對某些自私的印度父母,他們帶著孩子,生活在有損于健康的環境中,只顧自己開心快活,罔顧對健康的影響可能會持續一生。我希望與獨生子相隔兩地的這六年里,他已長成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身強體壯、膚色粉白的英國小孩,在那里等著,歡迎我回家。衷心感謝您對孩子的照顧,以及定期向我匯報他的情況,請相信我,您真誠的,威廉·艾比斯利”

不知不覺中,奎切特太太的眼鏡蒙上了一層濕氣,她把信放下,摘下眼鏡,又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眼神中不無憂慮。她也是無可奈何,信中的那些詞語無一符合眼前這個孩子:他與父親殷切希望的那種“真正意義上的身強體壯、膚色粉白的英國小孩”相差甚遠,簡直是天壤之別。

威廉·埃布斯利發現英印混血兒全都身材瘦小,膚色蠟黃,無一例外。于是他利用漏洞百出的邏輯推出了這樣一個結論——他自己的孩子并不是在印度長大的,所以既不應身材瘦小,也不該膚色蠟黃。他一直在想象這個孩子的模樣,到頭來,他就像普羅米修斯一樣為自己的造物賦予了生命。[4]若是有人問這孩子長什么樣,他會毫不猶豫地描述孩子的樣子。如今,他的想象卻要因照片而幻滅。不過,蒂姆小的時候,攝影技術也尚未成熟,每年給孩子照一張相片的做法尚未風行。蒂姆三歲時,一次,奎切特太太把他的頭發梳成冠狀,然后將他帶到臨近的城鎮照了張相,但孩子不肯乖乖就坐,這件事最后以淚流成河收場,因此最終寄給埃布斯利先生的那張小小的肖像照充其量只是有個人模樣而已。奎切特太太已經盡力做出了自我檢討,孩子的父親也很生氣,因為好端端的一個孩子給照得這么難看。他卻沒想過,就算相片照得不好,畢竟也是個實實在在的孩子,總比他天馬行空地想象出來的樣子真實得多。

奎切特太太的文筆一般,她遣詞造句的風格最大的特點就是簡潔明了,要讓她描述蒂姆的外貌,又不能使用保姆描述被她們看管的小家伙時常用的、充滿愛意的表達法,這些話語本來就是靈活機動的,與其這樣,倒不如讓她寫篇小說來得痛快。

過了一會兒,蒂姆似是覺得不舒服,翻了個身,他這么一動,把貝絲弄得半醒了,她那涼颼颼的鼻子蹭了蹭他的臉。這孩子猛然驚醒,坐起身來,發現老保姆正盯著他看,他從未見過她這樣的眼神。她見他醒了,這種眼神立刻消失了,但還是被他看見了,他一躍而起,飛快地奔向她,問道:“你為什么那樣看著我?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保姆慶幸第二個問題給第一個問題打了掩護,她可以假裝充耳未聞,否則她還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這是你爸寫的信,”她說,“我要給你一個驚喜。你猜,要發生什么事情?”

“他要回家了,”蒂姆淡然地說,像是早已心中有數。

“天哪!”奎切特太太驚呼起來,“怎么可能有人告訴你呢?絕對不可能!不可能,我才剛剛讀完這封信,這封信還沒離手呢。”

蒂姆像智者一樣點了點頭:“我做夢夢見的。”說著,他走進花園,留下老保姆一個人瞠目結舌地愣在原地。

“這真是我見過的最奇怪的孩子!”她低聲嘆道。隨后,父親描繪的英國小孩的形象又躍入她的腦海,真人竟然與之截然相反,真是令人哭笑不得,她不由自主地微笑著,淚水卻幾近奪眶而出,心想:“他不會再讓我照顧這個孩子了,其實我早該想到會這樣的。”

雖然老保姆或許暗自流淚過,蒂姆也知道“父親要回來了”,可事實上,即將發生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這封信本身,以及信中的內容,并沒有給住在莊園里的人們帶來顯而易見的影響。奎切特太太沒什么時間用來思考,作為管家,她也沒有預測未來的習慣。此時的蒂姆還不知道父親回家會給他的生活帶來怎樣的變化,也無心猜測。

這個夏天和他此前記憶中的五六年截然不同。玫瑰花開了又謝;鳥兒筑巢、孵蛋,把破殼而出的鳥寶寶喂養長大,一切按部就班;麥田里的莊稼也像往常一樣生長成熟;六月、七月、八月和九月接踵而來,親愛的、年老的自然之保姆引領著她最幼小的嬰兒走過這安寧而又炎熱的季節,對接下來的時節沒有絲毫懷疑。

剛一入秋,我們的蒂姆就變得傷感起來。金色的麥浪被秋風吹起漣漪,投下赤黃的影子,此類情景總是能讓他那幼小的心靈感受到幸福的暖流,可事到如今,那溫順而又威嚴的麥穗們卻要低下頭來迎接鐮刀的收割,于是他再也見不到它們了,看著滿地麥茬,他心如刀絞。

這個月也是一樣,鄉下到處都是砰砰的槍聲,蒂姆討厭槍聲,原因有二——首先,槍聲破壞了他平日里散步時的安靜,即使在最為幽靜的田地里,也給人一種不安的感覺;其次,槍聲不但會把孩子們嚇得哆哆嗦嗦,也意味著有鳥兒非死即傷,這簡直令他悲痛欲絕。

[1]朗費羅,H.w.(Henry Wadsw·rth L·ngfell·w,1807-1882)美國詩人、翻譯家。(譯注)

[2]基督教新教圣公會派別之一。主張在教義、禮儀和規章上大量保持天主教的傳統,要求維持教會較高的權威地位,因而得名。(譯注)

[3]文中提到的五個故事分別出自《一千零一夜》中的《王子與飛毯的故事》《烏木馬的故事》《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波斯國王與海公主》《腳夫和巴格達三個女人的故事》。(譯注)

[4]希臘神話中,普羅米修斯用粘土按照自己的身體造出了人類。(譯注)

品牌:東西時代
譯者:楊楠.高韻,蔣玥
上架時間:2015-08-11 14:59:36
出版社:北京東西時代數字科技有限公司
本書數字版權由東西時代提供,并由其授權上海閱文信息技術有限公司制作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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