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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寒門燭滅
景隆十七年的秋雨,帶著一股南地特有的黏膩陰寒,無休無止地敲打著潭州官驛年久失修的窗欞。檐水匯成細流,汩汩注入院中早已盈滿的青石水洼,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
驛舍內,一盞昏黃的桐油燈掙扎著吐露微光,燈芯時不時爆出一兩點細小的燈花,映照著伏案疾書之人清瘦的側影。蕭硯握著筆,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案頭,一封剛剛寫就的《請查漕糧折》墨跡未干,那力透紙背的楷書,依稀還殘留著三年前瓊林宴上、意氣風發的狀元郎風骨。
然而,字里行間透出的,卻是揮之不去的沉重。
窗外的雨聲,恍惚間與記憶中的聲響重疊——那是三法司堂前,冰冷的雨水砸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混雜著廷杖落下時沉悶的擊打聲,以及自己壓抑在喉嚨深處的悶哼。血水混著雨水,蜿蜒流淌,滲入磚縫,留下洗刷不去的暗紅印記。主審官毫無感情的聲音,如同淬了冰的利刃,至今仍能刺穿夢境:
“進士蕭硯,妄議漕運新政,蠱惑人心,念其年少有為,革去翰林院修撰之職,貶為潭州錄事參軍,欽此——”
“錄事參軍…”蕭硯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自嘲。從天子近臣、清貴無比的翰林修撰,到這遠離京畿、下州之中主管文書籍賬、品秩低微的佐吏,其間云泥之別,不過一紙詔書。
他擱下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懸掛的一枚白玉玦。玉質溫潤,觸手生溫,上面一道細微的裂痕蜿蜒,如同他左眉骨處那道被額發稍稍遮掩的舊疤。這是離京時,恩師暗中遣人送來的,只附二字:“藏鋒”。
潭州這潭水,看似平靜,實則深不見底。上任月余,他這位錄事參軍,除了處理些枯燥的文書賬冊,竟似被完全架空。刺史年老多病,常年臥榻,州務實則由別駕趙贄與長史孫明理把持。趙贄,出身河東趙氏,乃是當今炙手可熱的靖王府門人;孫明理則與太子母族崔氏沾親帶故。這潭州官場,儼然是京都朝堂黨爭微縮之影。
而此刻他案頭這封奏折,一旦送出,便是將一枚石子投入這深潭,不知會激起怎樣的波瀾。漕運之弊,牽一發而動全身,三年前的教訓,刻骨銘心。但他手中零星搜集到的蛛絲馬跡,指向潭州乃至整個江南漕糧轉運中的巨大虧空和蹊蹺,讓他無法視而不見。
“大人!蕭大人!”
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惶急的呼喊穿透雨幕,驛舍單薄的木門被“哐當”一聲推開,一名身披蓑衣、渾身濕透的驛卒闖了進來,帶進一股冰冷的潮氣和泥腥味。
蕭硯摩挲玉玦的手指驟然一停,抬眼望去,目光平靜無波:“何事驚慌?”
驛卒喘著粗氣,雨水順著蓑衣邊緣不斷滴落,在腳下積成一小灘水漬:“稟…稟大人,沅水渡口…撈起一具尸首!趙別駕傳話,請您即刻前往驗看處置!”
蕭硯心中微微一沉。
潭州司馬一職因前任丁憂正好空缺,按例,刑獄緝兇之事暫由司馬佐官或法曹參軍負責,再往上,便是主管一州司法治安的別駕趙贄。如今趙贄卻直接讓他這個主管文書的錄事參軍去驗尸?
試探。赤裸裸的試探,亦是刁難。
看他這個京城來的“貶官”,是會手忙腳亂出盡洋相,還是會畏懼退縮,乖乖聽話?
雨聲似乎更密了些。蕭硯沉默一瞬,緩緩起身,取過掛在墻上的另一件蓑衣披上,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前方帶路。”
…………
沅水渡口,火把在雨中明滅不定,拉長了許多晃動的人影。雨水敲打著江面,泛起無數漣漪。幾名衙役圍著一具被草席半掩的尸身,低聲交談著,見蕭硯到來,紛紛讓開一條路。
別駕趙贄并未親至,只派來了他的一個心腹書吏,姓錢,此刻正撐著傘,站在稍高處避雨,見蕭硯到來,也只是微微頷首,態度算不上恭敬:“蕭參軍,辛苦您跑這一趟。趙大人公務繁忙,此事便勞您費心勘驗,盡快查明尸源,結案上報,也好讓無辜死者入土為安。”
話語看似客氣,卻透著一股催促結案的了事之意。
蕭晏沒說什么,徑直走到尸體旁蹲下。衙役舉著火把靠近,昏黃的光線下,死者面容腫脹發白,顯然已在水中浸泡多時,但從面部輪廓和殘留的衣物看,約莫三十上下,身著粗布短褐,像是普通百姓。
一股淡淡的、不同于河泥腥氣的異味鉆入鼻腔。蕭硯眉頭微不可查地一蹙。
他仔細查驗尸身表面。口鼻周圍并無蕈狀泡沫,指甲縫隙干凈,脖頸處無明顯勒痕,胸腹也無致命外傷。并非溺斃,也非明顯的他殺跡象。
“像是失足落水?”錢書吏在一旁說道,語氣越發輕松,“近日雨水連綿,江邊路滑,也是常有事。”
蕭硯恍若未聞,他的目光落在死者緊握的雙拳上。他示意衙役幫忙,用力掰開死者僵硬的手指。
左手空空如也。右手掌中,卻緊緊攥著一小撮灰黑色的、濕漉漉的顆粒物,夾雜著幾縷極細微的、同樣顏色的絮狀物。
蕭硯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將這些顆粒物取出,放在一塊白布上。就著火光仔細辨認。顆粒粗糙,質地堅硬,似乎是…礦砂?而那種絮狀物,粘稠板結,像是某種膠質干燥后又被打濕。
他湊近鼻尖,輕輕一嗅。除了水腥味,還有一絲極淡的、類似于鐵銹和米糧混合的古怪氣味。
鐵屑?糯米膠?
蕭硯的心猛地一跳。這兩樣東西,尋常百姓家或許會用上糯米膠,但絕不可能沾染如此細微均勻的鐵屑。除非……與大量鐵器打磨有關?甚至是…軍械鑄造?
一個模糊而驚人的猜測在他腦中浮現。
他不動聲色地用白布將證物包好,納入袖中。正欲進一步檢查尸身其他部位,看看是否有隱藏的傷痕或印記。
突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了渡口的雨聲嘈雜。眾人驚愕望去,只見數騎快馬冒雨疾馳而來,馬蹄濺起尺高的泥水。當先一騎勒停,駿馬揚蹄長嘶。
騎者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她脫下濕透的蓑帽,露出一張清麗卻冷若冰霜的臉龐。一身深青色官服勾勒出挺拔身姿,發間一枚銀鑲玉蝴蝶簪在火把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澤。身后隨從立刻上前,為她撐起油傘。
“巡察御史崔令儀,奉旨巡查荊湖南路諸州。”女子的聲音清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目光掃過現場眾人,最后落在蕭硯身上,“此處發生何事?”
錢書吏顯然吃了一驚,連忙上前躬身行禮,語氣變得諂媚:“不知崔御史駕臨,有失遠迎!回御史話,是渡口撈起一具浮尸,別駕趙大人委派錄事參軍蕭硯前來查驗,初步看來,似是失足落水。”
“失足落水?”崔令儀目光銳利如刀,看向蕭硯,“蕭參軍,驗尸結果如何?可曾記錄在案?”
蕭硯起身,拱手行禮,語氣平靜:“回御史,下官正在勘驗,尚未最終定論。”
“哦?”崔令儀走近幾步,目光落在被草席半掩的尸體上,又看向蕭硯,“既未定論,錢書吏何以斷言失足落水?蕭參軍,將你的驗尸記錄與所見疑點,報上來。”
錢書吏臉色微變,急忙給蕭硯使眼色。
蕭硯卻恍若未見,清晰說道:“死者體表無溺斃常見表征,亦無顯著外傷。但其右手緊握,掌中發現有鐵屑及疑似糯米膠殘留之物。下官以為,死者生前可能接觸過大量鐵器或特定工坊,其死因恐非意外落水這般簡單,需進一步詳查,尤其是其身份背景及近日行蹤。”
“荒謬!”錢書吏忍不住脫口而出,“些許污穢之物,怎能斷定非是意外?蕭參軍,莫要危言聳聽,誤導御史大人!”
崔令儀冷冷瞥了錢書吏一眼,后者頓時噤聲。她復又看向蕭硯,眼神深邃難辨:“鐵屑?糯米膠?蕭參軍僅憑此物,便質疑地方官吏初步判斷?你可知若無實據,妄加揣測,擾亂視聽,該當何罪?”
她的語氣陡然嚴厲起來:“你身為錄事參軍,主管文書,不精于刑獄驗勘,情有可原。但若以臆測代替實證,則是無能兼失職!此案既然別駕已有安排,你便該遵從上官指示,盡快結案,而非節外生枝!”
字字句句,如同冰冷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打下來。不僅全盤否定蕭硯的發現,更是直接給他扣上了無能失職的帽子。
周圍衙役和錢書吏臉上,幾乎要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這位京城來的貶官,果然一來就惹得巡察御史不快。
蕭硯站在原地,雨水順著蓑衣邊緣滴落。火光照耀下,他面容平靜,唯有那雙深潭般的眸子里,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冷光。
他緩緩抬起手,再次行了一禮,聲音依舊平穩無波:
“御史大人教訓的是。是下官…冒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