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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仙阻
第一章仙阻
幼時在山頭望到踏劍掠過云層的仙人時,李晟正攥著半塊麥餅,風卷著松針掃過指尖,他卻死死盯著那道白影,連餅渣掉在衣襟上都沒察覺——那一刻,“做劍仙”的念頭像埋進土里的種子,燙得他掌心發緊。可這念頭纏了他二十年,最終卻被日復一日的平淡,磨成了心底冷寂的灰。
他生于大周王朝,九百里疆域外是望不到頭的大洋,可這九百里土地上,連“仙人”的半句傳聞都尋不到。當年國師率千艘大船出海尋仙,帆影遮天蔽日,人人都盼著能帶回仙緣。可兩年后歸航的,只剩百艘破船,船板上結著鹽霜與血痂,船員十不存一。活下來的人跪在宮門前,聲音啞得像被海風刮過:“大洋里連小島的影子都沒有,只有能掀翻船的風浪……”
仙人,大抵真的是孩童才信的幻夢。
集市的喧鬧裹著熱氣撲過來時,李晟正踮著腳朝人群里望。很快,一道扎著雙丫髻的身影擠了出來,淺綠布裙沾了點塵土,卻掩不住眼尾的亮——是他妹妹李丫。她攥著他的袖口晃了晃,脆生生喊“哥”,頰邊的梨渦陷進去,像盛著正午的暖陽,連他心頭的悶都散了些。
“供應商我找妥了。”李晟遞過折得整齊的貨單,指尖碰了碰她腰間鼓囊囊的錢袋,叮當作響,“一會兒清點貨物,別光顧著看糖人,仔細些。”
李丫把貨單揣進懷里,拍了拍錢袋,眼睛彎成月牙:“知道啦!這些錢要給哥攢彩禮,我才不馬虎!”
李晟屈指彈了下她的額頭,斥聲軟得沒力氣:“瞎說什么。”耳尖卻悄悄泛了紅,又故意逗她,“這么上心,不如我給你尋個丈夫?”
少女的臉瞬間紅透,攥著帕子輕輕捶他胳膊,聲音嬌嗔:“壞蛋!”
喧鬧里突然有人驚呼:“快看天上!”
李晟抬頭時,一道光點剛破開云層,拖著長長的彩尾,亮得晃眼,連蟬鳴都停了。“是流星!”李丫立刻閉上眼,雙手合十貼在胸口,睫毛輕顫——她在心里念,愿哥哥一輩子平平安安,能遂了想做劍仙的愿。
流星很快墜向遠處山谷,可下一秒,那里突然騰起一團巨大的火球。紅光刺得人睜不開眼,熱浪裹著焦糊味撲過來,連數里外的李晟都覺得頭發絲發疼,仿佛天地要被這火撕開。
“小心!”李晟幾乎是本能地將李丫撲在身下,手臂護著她的頭。等他勉強瞇著眼看時,身邊的人已倒了一片,有人身上燃著明火,像跳動的火球,慘叫聲裹著濃煙飄過來。他死死攥著妹妹的衣角,濃煙嗆得他喉嚨發疼,意識漸漸模糊,只記得最后一刻,掌心還貼著妹妹溫熱的后背。
再次轉醒時,李晟的第一反應是摸向身下——空的。
妹妹不見了。
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他瞬間清醒。眼前哪還有集市的熱鬧?滿地焦土燙得腳心發疼,尸骸橫七豎八地躺著,零星的火光還在舔舐著斷墻,刺鼻的焦臭味往鼻腔里鉆,嗆得他直咳嗽。
“丫丫!李丫!”他瘋了似的翻找尸骸,指尖沾著黑灰與黏膩的血,每翻開一具,心就往下沉一分。“不是……這個不是……”他找了整整一天一夜,兩里地的焦土被他踩了個遍,最后癱在地上,壓抑的哭聲終于炸開,嘶啞得像破了的風箱——他明明護著妹妹,怎么連她的尸體都找不到?為什么活下來的是他,那個愛笑的姑娘,卻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恍惚間,李晟覺得褲腳一涼。低頭一看,一層清水正漫過腳面,水涼得刺骨,卻干凈得能映出他滿臉血污的模樣,在這尸橫遍野的地方,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誰?”他猛地抬頭,聲音沙啞得發顫。
水面不過一指深,卻漂著一艘陳舊的木舟。舟上立著兩人:中年道士穿件黃袍,背著手站在舟頭,袍角連風都吹不動,臉冷得像覆了層冰;旁邊的小道童生得玉面,正跺著腳,連頭上的玉簪都歪了,頻頻朝他使眼色。
“上來。”道士的聲音沒有半點溫度,像冰塊撞在石頭上,砸得人耳朵發沉。
李晟愣在原地,小道童忍不住喊:“施主還愣著干什么!現在你的命全靠這船撐著,再等,連骨頭都要化了!”
李晟這才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竟能透過光,連骨節的輪廓都隱約可見,身體正一點點變得透明。他心頭一緊,撐著船桿用盡最后力氣滾進舟內,躺在船板上時,才覺出后背的冷汗早把衣服浸得透濕,直到身體慢慢恢復實感,他才重重松了口氣。
此時水面越漲越高,很快漫過焦黑的土地,連遠處的斷墻都被淹了大半。道士取出一支木槳,只輕輕一點水面,小舟便像離弦的箭,朝著遠離陸地的方向漂去。
“這就是小世界的天選之子?”小道童湊到道士身邊,聲音壓得低低的,語氣里滿是不屑,“我還是第一次見這么不濟的,連站都站不穩。”
李晟喉嚨里像塞著焦灰,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他確實狼狽,滿身塵土與血污,衣服破了好幾處,露出來的胳膊上還沾著黑灰。他張了張嘴,想問“小世界是什么”,話沒出口,就被道士的怒喝打斷:“閉嘴。”
小道童嚇了一跳,趕緊閉了嘴,只敢偷偷用眼角瞟他。
道士轉向李晟,聲音依舊冷淡:“我只送你到岸邊,你的疑問,到了那里自會有人解答。”
李晟望著遠處漸漸模糊的陸地,喉結動了動,緩緩點了點頭——那里曾是他和妹妹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片被水淹沒的焦土。
道士忽然抬手,九枚烏沉沉的硬幣憑空落在李晟掌心。硬幣沉得發墜,表面刻著模糊的紋路,觸到手心時涼得刺骨,還透著股奇異的氣。“按規矩,這是你的。”道士淡淡道。
“到了岸邊,用這錢買些吃食,或是找家客棧歇腳。”小道童又湊過來,語氣帶著幾分輕佻。
李晟捏著硬幣,指尖蹭過冰涼的紋路,低聲道:“有點少。”
道士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抽,卻沒再多說,只抬手又催了催小舟,速度又快了幾分。
天漸漸黑了,天邊最后一絲黃昏被夜色吞得干干凈凈。等太陽徹底落下,四周瞬間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連星光都沒有。“這里的太陽,短時間內不會再升起來了。”道士低聲嘀咕,語氣里藏著一絲極淡的嘆息,像落在水面的雪,轉瞬就沒了。
李晟望著太陽消失的方向,指尖攥得發白——那里,再也沒有他熟悉的集市,沒有妹妹的笑聲了。
不知漂了多久,小舟終于觸到了岸邊。道士伸手拍醒昏昏欲睡的李晟,他迷迷糊糊下了船,腳剛沾地,就聽見小道童在身后喊:“你是仙阻人!下了船先找商會,把仙阻打通了才能修仙,不然連最底層的奴才都不如!還有那九枚魄錢,一定要在兩日內用完,千萬記住!”
李晟徹底清醒時,才驚得瞪大了眼——眼前竟是一座繁華的港口。街道寬得能容三輛馬車并行,兩旁的高樓有六七層,墻面泛著溫潤的玉光,連地磚都嵌著細碎的晶石;天上不時有御劍的身影掠過,衣袂掃過云層時,還帶起一陣淡金色的風,靈氣的波動清晰地傳進心里。
“真的有仙人……”他喃喃自語,二十年來的“幻夢”二字,在眼前碎得徹底。他站在原地,望著空中掠過的劍仙,久久回不過神。
緩過神后,李晟想起小道童的話,目光掃過街道,很快看見了“商會”的牌匾——牌匾是用不知名的玉石做的,流光溢彩,門口站著兩位穿錦服的侍從,氣質不凡。他深吸一口氣,抬腳走了進去。
商會看著不大,進門后卻別有洞天。一層大廳鋪著能映出人影的白玉石,往來的人衣著華貴,身姿曼妙的侍女端著托盤穿梭其間,臉上掛著溫柔的笑。李晟正四處打量,一道溫柔的聲音自身后傳來:“公子是有何事要辦?”
他轉身,見一位穿淺粉衣裙的女子從暗處走出,裙擺掃過地面時沒聲息,空氣中還飄著淺淡的桂子香。女子眉眼含笑,氣質溫婉,望著他的眼神里帶著幾分了然。
“我聽人說,在商會能破‘仙阻’……”李晟的話剛說完,女子的笑容便深了幾分。
“公子隨我進房細說。”
房間比大廳更顯奢華,雕花木窗旁擺著玉質桌椅,熏香比大廳里更淡些,卻更顯清雅。李晟的注意力全在正事上,他掏出那九枚魄錢,遞到女子面前:“有人讓我兩日內把這些錢花完,姑娘知道為什么嗎?”
女子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語氣變得嚴肅:“公子能從災難里活下來,全靠天道庇護,但這庇護只有兩日——兩日內若有人搶你的魄錢,會被天道直接擊殺;可兩日后,天道便不會再護著你了。”
李晟攥緊了手中的硬幣,指尖蹭過冰涼的紋路:“那仙阻是什么?”
女子嘆了口氣,緩緩開口:“據《文經》記載,小世界的靈氣混雜著天地濁氣,這濁氣入了人體,會讓經脈與靈脈互相排斥,這就是仙阻。有仙阻的人,哪怕資質再好,也終身無法修行。”說到這里,她語氣多了幾分自豪,“不過我們商會背靠大國,有辦法幫人打破仙阻。”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仙阻也不全是壞處,它會反哺神魂,哪怕是凡人,仙阻者的神魂強度也能比得上仙階修士。”
“打破仙阻要多少魄錢?”李晟直入正題,聲音里帶著一絲急切。
女子甜甜一笑:“公子手中的魄錢,收四枚便夠了。”
李晟隨手扔出四枚硬幣,女子接過收好,剛要轉身吩咐下人,卻被他突然拔高的聲音打斷:“你知道我是小世界來的——那你告訴我,是誰炸了我的家!”
女子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她嘆了口氣,語氣平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指尖還無意識地蹭過桌沿:“公子,每個小世界都有主人。主人滅殺小世界的全部人口,再遷新的人進去,是很常見的事——殺人,本就是他們獲取魄錢的手段。不過天道有規則,每次滅殺必須留一個活口,公子,你就是那個活口。”
“所以小世界就是養殖場?我和妹妹,就是待宰的牲口?”李晟額角的青筋暴起,雙手攥得咯咯作響,胸口的怒火像要燒起來,連呼吸都變得急促——二十年來的平靜生活,妹妹的笑臉,集市的喧鬧……原來全是別人圈養的假象。
女子沒再說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帶上門。門軸“吱呀”一聲,把滿室的怒火與絕望都關在了里面,只剩那縷清雅的熏香,冷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