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章節
書友吧第1章 苔蘚與玻璃窗
林小溪掌握十七種消失在人群里的方法。比如把帆布鞋踩成青灰色,比如讓書包帶自然垂落遮住校徽,比如在喧鬧的走廊把呼吸調成靜音模式。此刻她正實踐第十三種:化身墻皮上的霉斑,等洶涌的藍白色人潮漫過公告欄,才伸出食指,輕輕點在分班名單最底端——那里嵌著她的名字,像誤入考卷的標點符號。
九月的晨風帶著濕意,卷起幾片粘在地上的梧桐葉。二中校門口蒸騰著豆漿油條的香氣,學生們像喧鬧的溪流涌進鐵門,笑聲和招呼聲撞在冰冷的鐵欄桿上,又彈回擁擠的空氣里。唯有林小溪貼著墻根的陰影走,帆布鞋的鞋幫邊緣磨得發白,隱約能看到一道細密的縫合線——那是媽媽的手藝。她無意識地用拇指摳著書包肩帶上一處微小的脫線,視線快速掠過一張張興奮或緊張的臉,又迅速垂下,仿佛多看一秒就會被灼傷。
公告欄前的人群終于松散了些。藍底白紙的名單上,“高二(3)班”幾個字格外醒目。她的目光像謹慎的探針,從名單頂端一路下滑,掠過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張揚的、優秀的、引人注目的。心跳在胸腔里不緊不慢地敲著鼓點,直到指尖終于觸碰到那個熟悉又永遠排在最后的字符:林小溪。她的睫毛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像受驚的蝶翼,隨即收回手,重新把自己塞回墻根的陰影里。
推開高二(3)班的門,一股混合著新書本和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教室像個巨大的蜂巢,嗡嗡作響。有人在高談闊論假期見聞,有人在交換暑假作業,幾個男生正用籃球互相砸著對方的椅子,爆發出過于響亮的笑聲,引得前排一個扎著碩大蝴蝶結的女生不滿地回頭瞪了一眼。林小溪的目光在教室里快速掃了一圈。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著,清晨的陽光正好斜射進來,在擦得锃亮的桌角切出一個耀眼的金色三角,仿佛舞臺的聚光燈。她的腳步在那片陽光邊緣停頓了半秒,腳跟卻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徑直走向了教室深處,倒數第二排,一個靠墻、被前座高大身影遮去大半光線的位置。這里很好,她想,像一個小小的觀察哨,能看見全班,卻最不易被看見。
她放下那個洗得有些發亮的藍色書包,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空氣。從書包側袋里,她掏出一個牛皮紙封面、頁角已經卷曲的速寫本。本子有些舊了,帶著歲月的沉靜感。她翻開,掠過前面幾頁模糊的靜物線條,找到一張空白頁。目光投向窗臺——那是全班唯一一點鮮活的綠色。一個巴掌大的白色塑料盆,里面生長著一小簇不起眼的、毛茸茸的翠綠苔蘚。不知是誰放的,也幾乎沒人注意它,但它就在那里,靠著窗縫偶爾滲入的濕氣和微弱的光線,安靜地、頑強地活著。她拿起一支削得尖尖的鉛筆,筆尖懸停在紙頁上方,正要落下——
“林小溪!你又裝蘑菇!”
一個染著栗色短發、像顆小炮彈般的女孩“砰”地一聲拉開旁邊的椅子,玫紅色的書包毫不客氣地砸在桌面上,震得那盆小小的苔蘚都跟著顫了顫。是蘇晴。她總是這樣,帶著一股不由分說的熱力,輕易就撕破了林小溪精心維持的靜謐氣泡。
林小溪下意識地合上了速寫本,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沒…沒裝。”她小聲說,目光飄向窗外搖晃的梧桐樹梢。
“沒裝?”蘇晴夸張地瞪大眼睛,湊過來壓低聲音,“我早上特意幫你占了那個靠窗的好位置!陽光位!黃金地段!你倒好,又縮到這個犄角旮旯里孵蛋?”她恨鐵不成鋼地戳了戳林小溪的胳膊,“高二了哎,小溪同學!再不刷點存在感,你真要變成教室里的背景板、空氣里的二氧化碳了!”
“當空氣…也沒什么不好。”林小溪的聲音細若蚊蚋,視線卻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那個沐浴在陽光里的空位,又飛快地收回來。
“好個鬼!”蘇晴眼疾手快,一把搶過林小溪手里的速寫本。林小溪“哎”了一聲,想搶回來,卻被蘇晴靈巧地躲開。蘇晴翻到最新一頁,那幅剛剛起了個頭的苔蘚輪廓映入眼簾。“哇!”她低呼一聲,手指拂過紙面,“這苔蘚畫得…絕了!這小絨毛,這光影感!林小溪,你這雙手是顯微鏡做的吧?”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下次我們動漫社招新,海報設計就交給你了!不許推辭!”
林小溪的臉頰瞬間飛起兩抹紅暈,慌亂地伸手去搶速寫本:“別鬧了蘇晴!快還我!”聲音里帶著少有的急切。蘇晴看她真急了,笑嘻嘻地把本子塞回她懷里,還不忘沖她做了個鬼臉。
下午最后一節課的鈴聲剛響,醞釀了一天的烏云終于兜不住重量,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了下來,瞬間將天地連成一片灰蒙蒙的水幕。走廊里瞬間擠滿了沒帶傘的學生,抱怨聲、笑鬧聲和雨聲混在一起。
林小溪從書包側袋里抽出她那把舊得有些褪色的折疊傘,傘面上印著一個模糊的Hello Kitty圖案。撐開傘時,一個系在傘骨上的小掛飾晃了一下——那是一枚用透明滴膠封存的、邊緣已經干枯卷曲的銀杏葉,金黃色的脈絡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脆弱。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踏入雨幕,一個清冽的、帶著點雨水泥土氣息的男聲在身后響起:
“同學,能借個光嗎?”
林小溪回頭。一個高瘦的男生站在屋檐下,校服拉鏈隨意地敞開著,露出里面干凈的白色T恤領口。細碎的黑色短發被雨水打濕,貼在飽滿的額角,正往下滴著水珠。他指了指她傘下那片狹小的空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雨聲:“雨太急了,介意擠一段嗎?到校門口就行。”
林小溪的心跳毫無預兆地漏了一拍。她認出他是班上的陳默,就坐在她斜前方。她張了張嘴,喉嚨卻有些發緊,只發出一個短促的、幾乎被雨聲淹沒的“嗯”聲,同時下意識地將傘往他那邊傾斜了一些。
兩人沉默地走入滂沱的雨簾。傘下的空間驟然變得狹小而私密,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布料和少年身上干凈的、類似陽光曬過青草的氣息。林小溪努力縮小自己的身體,緊貼著傘柄的邊緣,握著傘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泛白。她能感覺到陳默手臂偶爾無意擦過她的校服袖管,帶來一陣細微的電流感。傘面不大,雨點敲擊傘布的聲響密集如鼓點。她悄悄地將傘又往他那邊挪了挪,冰冷的雨絲立刻打濕了她的左肩,布料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涼意滲透進來,她卻渾然不覺。
沉默像一層透明的膜包裹著他們。走到校門口時,雨勢稍緩。陳默側身走出傘下,雨水順著他利落的下頜線滴落。他看向林小溪,目光似乎在她濕透的左肩停留了一瞬,又掠過她傘柄上那個晃晃悠悠的銀杏葉掛飾。
“謝謝。”他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很清晰,帶著一種雨洗過的清透感。
林小溪只是飛快地搖了搖頭,連“不客氣”都忘了說。她看著他轉身匯入校門外傘流的方向,才低頭,目光落在他剛才站立的地方——那雙干凈的白色球鞋上,濺上了幾滴醒目的泥點。
她收回目光,慢慢收起傘。舊傘的骨架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就在這時,那枚系在傘骨上的銀杏葉掛飾,細線突然崩斷。小小的、封存著時光的葉片,無聲地掉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上。
她愣了一下,趕緊蹲下身,在路燈光暈籠罩下的水洼邊緣仔細尋找。渾濁的水面上漂浮著幾片被雨水打落的新鮮梧桐葉,隨著漣漪輕輕晃動。她的指尖拂過冰涼的水面,卻不見那抹熟悉的金色。
算了。她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雨后的空氣帶著泥土的腥甜,沖散了剛才傘下的微妙氣息。她忽然想起速寫本里那幅未完成的苔蘚——明天,該給它添上幾筆雨后的青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