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亂世梟雄:從乞丐到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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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爛泥巷的冬
大雍王朝,景泰三十七年,冬。
鉛灰色的天壓得很低,碎雪粒子裹著北風,像刀子似的刮過京城外郭的“爛泥巷”。巷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樹下,十幾個乞丐縮成一團,破衣爛衫根本擋不住寒氣,有人凍得直跺腳,鞋底子早磨穿了,露出的腳趾凍得通紅發(fā)紫,像一顆顆爛掉的桑葚。
蕭琰縮在離火堆最近的墻角,卻刻意往外挪了半尺——火堆是乞丐頭目“疤臉”的地盤,他那道從眉骨斜劈到下巴的刀疤,在跳躍的火光里顯得格外猙獰。十三歲的少年身形瘦小,卻不像其他孩子那樣哭鬧,只是把凍裂的手縮進袖管,眼睛死死盯著巷口那家掛著“福興酒樓”牌匾的兩層小樓。
今天是王員外的六十大壽,按往年的規(guī)矩,酒樓伙計會在未時末把客人吃剩的饅頭、骨頭往巷里扔。這是爛泥巷所有人一天里最盼的事。
“小雜種,看什么看?”疤臉啐了口帶血的唾沫,他昨天為了搶半個窩頭,被另一個乞丐用磚頭砸破了嘴角,“等會兒東西來了,輪不到你先挑。”
蕭琰沒吭聲。他知道跟疤臉硬碰硬討不到好。三天前,他藏在破廟里的半塊麥餅被疤臉搜走,他上去搶,被疤臉一腳踹在胸口,疼得他半天喘不過氣。從那以后,他學會了“藏”——藏食物,藏力氣,藏住所有會引來麻煩的情緒。
他悄悄往旁邊挪了挪,靠近那個叫“石頭”的小乞丐。石頭比他小一歲,爹娘去年死于蝗災,跟著逃難的人流落到這里,腿有點瘸,是巷里最受欺負的一個。此刻石頭正用凍得發(fā)僵的手,小心翼翼地掰著一塊凍硬的麥餅——那是蕭琰昨天趁疤臉不注意,從狗嘴里搶回來,分了他一半。
“哥,今天能搶到饅頭嗎?”石頭的聲音發(fā)顫,不是因為冷,是餓。他已經(jīng)兩天沒正經(jīng)吃東西了,昨天啃了半塊樹皮,夜里鬧得肚子疼,蜷在草堆里哼唧了半宿。
蕭琰拍了拍他的背,聲音壓得很低:“能。王員外家大業(yè)大,剩的多。”他說這話時,眼睛卻沒離開酒樓后門。他觀察過,那家酒樓的伙計扔東西時,總習慣往左側扔得遠些,因為右側堆著過冬的柴火,怕砸著。
未時的梆子聲從街那頭傳來,巷里的人忽然都挺直了腰。酒樓后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著青色短打的伙計探出頭,手里拎著兩個半滿的泔水桶。
“來了!”有人低喊一聲,原本縮著的乞丐們瞬間像打了雞血,摩拳擦掌地往前湊。疤臉一馬當先,把幾個瘦弱的孩子扒拉到一邊,自己堵在最前面。
伙計嫌惡地皺著眉,抬手就把桶里的東西往外潑。餿掉的米飯、啃剩的骨頭、還有幾個沾著菜湯的白面饅頭,混著污水“嘩啦”一聲砸在雪地上。
幾乎是同時,蕭琰拽著石頭往左側撲過去。他算準了落點,一個翻滾避開飛濺的污水,伸手就抓住了一個還冒著熱氣的饅頭——大概是客人沒動過的,只缺了個角。
“小兔崽子!敢搶老子的!”疤臉眼疾手快,一腳踹向蕭琰的腰。蕭琰早有準備,抱著饅頭在地上打了個滾,躲開了這一腳,順勢把石頭往身后拉了拉。
石頭也撿到了一小塊餅,緊緊攥在手里,臉凍得發(fā)白,卻咧開嘴笑了:“哥,是甜的!”
蕭琰沒笑。他看到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乞丐被擠倒在地,手里的半塊窩頭滾到疤臉腳邊,疤臉抬腳就踩了上去,碾得粉碎。老乞丐爬起來想去搶,被疤臉一拳打在臉上,鼻血瞬間涌了出來。
沒人管。巷里的人只顧著瘋搶,有人為了一小塊骨頭打架,指甲撓出了血;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被推倒,坐在雪地里哭,手里的半個饅頭被一個壯漢搶走,塞進嘴里囫圇吞下。
蕭琰把懷里的饅頭掰成兩半,大的那塊塞給石頭:“快吃,別讓人看見。”自己則拿著小的那塊,幾口塞進嘴里。面很粗,帶著點酸味,但嚼在嘴里,那點微不足道的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滑,讓他稍微活過來一點。
石頭吃得急,噎得直翻白眼,蕭琰趕緊拉著他往巷尾的破廟跑。那里是他們倆的“秘密基地”,藏著一個破陶罐,里面有他們攢下的 handful(一小捧)麥麩,還有幾塊撿來的干柴。
破廟里四面漏風,神像的腦袋早就沒了,只剩下半截身子歪斜地立在角落里。蕭琰熟練地生火,干柴潮濕,冒出的煙嗆得人直咳嗽。石頭蹲在火堆旁,雙手攏著熱氣,小臉上沾著的面渣還沒擦掉。
“哥,昨天你說看到李大戶家往柴房運了三車米,是真的嗎?”石頭忽然問。
蕭琰點頭。他昨天去城里乞討,路過李大戶的后門,看到三個壯丁扛著麻袋往柴房送,麻袋上印著“漕運”的記號——那是官府發(fā)的救濟糧,本該分給流民,卻被李大戶截了。
“疤臉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去偷。”石頭小聲說,“他上次偷了張寡婦的雞蛋,被打得半死。”
“所以不能讓他知道是我說的。”蕭琰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等過兩天,咱們自己去看看。”他沒說要偷,只是覺得,那米本該有他們一份。
傍晚時,雪下得大了些。巷里傳來一陣哭嚎,有人說,住在破廟里的那個瘸腿老乞丐沒挺過去,早上還看見他縮在草堆里,剛才去看,身子已經(jīng)硬了。
蕭琰和石頭沒敢去看。他們縮在自己的破廟里,分享著最后一點麥麩。石頭忽然說:“我娘以前說,冬天冷,但只要抱團,就不冷了。”
蕭琰沒說話。他想起自己記事起就沒見過爹娘,只知道他們是死在逃難路上的,是一個路過的老乞丐把他帶到了爛泥巷。老乞丐去年冬天凍死了,臨死前把身上唯一一件還算完整的破棉襖留給了他。
夜深了,雪還沒停。破廟外傳來酒樓方向隱約的絲竹聲,暖黃的燈光透過窗紙,在雪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暈。蕭琰看著那片光,忽然覺得,這世道好像有點不對勁。
憑什么那邊的人能圍著炭火喝酒聽曲,而他們在這里,為了半塊發(fā)霉的餅就要拼命?憑什么李大戶能把救濟糧鎖在柴房,而他們只能啃樹皮?
石頭已經(jīng)睡著了,小腦袋靠在他的胳膊上,呼吸很輕。蕭琰把那件破棉襖披在他身上,自己則裹緊了單薄的衣衫。
他望著跳動的火苗,心里第一次冒出一個模糊的念頭——或許,這爛泥巷不是盡頭。或許,他能找到一條路,讓自己,讓石頭,讓像他們一樣的人,能在冬天里,活得不那么像條狗。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蕭琰被凍醒了。石頭還在睡,嘴角帶著笑,大概是夢到了什么好吃的。他輕輕抽出被壓著的胳膊,往火堆里添了最后一點柴,然后走出破廟。
雪停了,陽光透過云層,在結了冰的泥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巷口,那具老乞丐的尸體還躺在雪地里,沒人管。幾個官差騎馬從巷口經(jīng)過,勒馬看了一眼,罵了句“晦氣”,便揚鞭而去。
蕭琰站在雪地里,哈出的白氣很快消散在風里。他摸了摸懷里藏著的那把撿來的銹鐵片——那是他唯一的“武器”,用來撬鎖,也用來防身。
今天,他打算再去城里碰碰運氣。他想去看看李大戶的柴房,也想再聽聽酒樓里的絲竹聲。他總覺得,那些聲音里,藏著他看不懂的東西。
寒風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但蕭琰挺直了腰,一步步往巷外走。他的腳印很快被新的落雪覆蓋,就像他這個人,在這亂世里,渺小得不值一提。
可他自己知道,有什么東西,正在這爛泥般的絕境里,悄悄發(fā)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