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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第一章重返陸家嘴
——“這座城市沒有過去,只有下一秒。”
外灘的風在十月底開始帶刀。
季華肅從勞斯萊斯后排邁出時,一陣突如其來的江風掀翻了他的西裝下擺,像一面黑旗,獵獵作響。
半島酒店門口,鎂光燈早已架成長廊,今晚的“中國創新金融峰會”被業內戲稱“贖罪之夜”——三年前那樁做空舊案像礁石一樣橫亙在每個人心里,潮水來一次,他們就疼一次。
沒人想到,最先踏過礁石的,竟是被全行業封殺的“辰極幽靈”。他低頭整理袖扣——那是一枚銀色鯨尾,邊緣有細小刻痕,燈光掃過時像一道冰裂。
十年前,沈云鶴把它扣在他袖口,說:“鯨落而萬物生,你遲早要學會下沉。”
后來他真的沉了,沉到媒體找不到、對手夠不著、連自己都幾乎忘了呼吸的地方。“季先生,請。”
門童的聲音帶著不確定。
季華肅遞出燙金邀請函,指尖冰涼。
掃描器“滴”一聲,綠燈亮,像一柄鈍刀劃開時間——今晚,他不再是黑名單里的影子,而是官方背書的特邀嘉賓。
諷刺得恰到好處。
宴會廳在十樓,電梯門合攏的瞬間,他看見鏡面里的自己:
三十二歲,眼角已有細紋,像股票K線里細碎的鋸齒;唇線抿得太緊,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掉。
數字跳到“8”時,手機震動。
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彈出來:【獵物已進場,注意身后第三臺攝像機。】
他抬眼,果然在鏡面反射里看見斜后方一臺黑色索尼,紅燈亮著。
看來有人比他更迫不及待。電梯門開,聲浪撲面而來。
香檳塔、藍紫追光、還有西裝革履的男人們——他們的發際線比三年前集體后退了兩厘米,眼里的貪婪卻前進了一光年。
季華肅隨手端起一杯Perrier-Jou?t,卻沒喝,只是讓氣泡在杯壁炸成小型煙火。
他需要時間,更需要一張足夠安靜的臉。
“季總?!”
第一個認出他的是《財新周刊》的記者林嵐,聲音尖銳得像碎玻璃。
一瞬間,半徑三米內的交談全部卡頓,目光像冷掉的糖漿,黏在他身上。
“真的是您?外界傳言您……”林嵐斟酌著措辭,“隱退海外。”
“傳言通常比簽證官更仁慈。”季華肅淡淡回應,目光掠過她的肩,鎖定十米外的舞臺。
那里,峰會主席、辰極資本現任CEO顧星野正在調試話筒。
老熟人。
三年前,顧星野親手把他推下船;三年后,顧星野用“特邀顧問”的救生圈把他撈上來。
沒人知道這筆交易真正的籌碼是什么,包括今晚所有攝像機。
顧星野的視線穿過人群,與他相撞。
沒有寒暄,只有兩秒的寂靜——像拔劍后、撞擊前的那條真空。
隨后顧星野笑了,抬手示意音響師放背景樂,是《The Sound of Silence》的純鋼琴版。
季華肅在心里給這位老友鼓掌:殺人還要誅心,選曲一如既往地精準。他轉身,準備找個無人角落,卻在下一秒被一道背影釘在原地。
香檳塔左側,女人穿煙青色露背長裙,肩胛骨像兩片被雨水打濕的宣紙。
不需要看清臉,他只憑那截雪白后頸上的一顆朱砂痣就認出了她——沈思怡。
記憶像斷電后重啟的服務器,嗡嗡作響。
他們上一次見面,是在2016年12月31日的看守所會見室。
她隔著玻璃對他比口型:“我恨你。”
而他回以無聲的兩個字:“活下去。”
如今她活成了律政界最鋒利的一把裁紙刀,而他帶著滿身未愈的裂口,重新站在她背后十步之遙。
沈思怡似乎感應到什么,側過身。
那一瞬間,追光恰好掃過她的臉——眉峰比以往更利,唇色比以往更淡,唯一不變的是眼睛,像凌晨四點的海面,平靜下面是深不可測的暗涌。
她看見了他,瞳孔微微收縮,卻沒有任何表情。
季華肅聽見自己心臟重重砸了一下肋骨。
下一秒,她挽起身旁男伴的臂彎,優雅地轉身,留給他一個被珍珠耳環點亮的剪影。
男伴是證監會最年輕的處長,周敘。
很好,故事的開頭就充滿血腥味。
“各位嘉賓,歡迎——”顧星野的聲音通過音響膨脹成巨大的泡沫。
季華肅趁機退到立柱后,打開腕表后蓋,一枚微型U盤在燈下泛冷。
里面是辰極2016年最后三小時的全部交易流水,足夠讓在場一半人睡不著覺。
但他今晚不打算用它。
他要用更優雅的方式——讓那些人親手把絞索套到自己脖子上。
八點整,峰會進入第一輪圓桌論壇:
“后注冊制時代的做空與反做空”。
主持人念到季華肅名字時,全場燈暗,只留一束追光。
他走上臺,腳步穩得像在刀鋒上量尺寸。
落座前,他朝沈思怡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坐在第二排,交疊的雙腿在裙擺下若隱若現,像一條伺機而動的鯊魚。
“季先生,三年前辰極做空恒亞醫療,導致市值蒸發七百億,您個人卻獲利超十億。對此您有什么想對投資者說的?”
主持人拋出的第一個問題就帶倒刺。
季華肅微微前傾,靠近話筒,聲音低而清晰:
“我只想說,如果今晚恒亞醫療的董事長也在現場,請他檢查一下自家研發部的原始數據——也許會發現,七百億里至少有五百億是泡沫。”
臺下一片嘩然。
沈思怡抬眼,第一次露出今晚的真表情:嘴角勾起,像刀背掠過玻璃。
論壇進行到第三十分鐘,顧星野收到一條緊急消息。
他臉色驟變,湊到主持人耳邊低語。
幾乎同時,宴會廳所有出口被保安封鎖。
“各位,抱歉。”顧星野的聲音第一次出現裂縫,“剛接到警方通知,現場有人攜帶非法存儲設備,涉嫌商業間諜活動。請大家配合檢查。”
季華肅垂下眼,指腹摩挲腕表——U盤還在。
但他知道,真正要被抓的不是他。
追光再次亮起時,對準了第三排一位穿灰色西裝的男人——恒亞醫療CFO。
男人臉色煞白,被保安架起的瞬間,嘶吼著:“是季華肅陷害我!”
季華肅微笑,舉杯致意。
沈思怡在混亂中站起,目光穿過人群,與他相遇。
這一次,她沒再移開。
檢查持續二十分鐘,一無所獲。
恒亞CFO被帶走,謠言像蝙蝠一樣在穹頂下亂飛。
季華肅趁亂離場,卻在安全通道口被人拽住手腕。
煙青色裙擺一閃,沈思怡把他按在消防門背后,聲音壓得極低:
“東西在你那兒?”
“什么東西?”
“別裝傻。顧星野不會無緣無故演這出戲。”
季華肅低頭,聞到她發間橙花與硝煙混合的氣息,忽然笑了:
“沈律師,三年不見,你學會在樓梯間質詢當事人了?”
“我只給你一次機會。”她指尖多了一支錄音筆,紅燈亮著,“把U盤交出來,我保證你在法庭上少坐三年。”
“如果我說不呢?”
“那我會親手把你送進去,連同你袖口那枚鯨尾。”
她抬手,冰涼指尖擦過他的袖扣,像一場未遂的謀殺。
消防門上方,應急燈閃了兩下,滅掉。
黑暗里,季華肅聽見自己血液轟鳴。
“思怡,”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聲音輕得像嘆息,“你真以為今晚是偶遇?”
沈思怡沒回答,錄音筆的紅燈在黑暗中像一顆不肯墜落的星。
遠處,外灘的鐘聲敲了九下。
故事正式開場,而他們誰都沒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