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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辭職后的生活
秋末冬初的風卷著枯葉敲窗時,我正蹲在地板上逗煤球。它是只渾身帶著灰色條紋的英短,打從被我領養那天起就沒踏出過家門半步,此刻卻沒像往常那樣撲咬逗貓棒,只用尾巴尖有氣無力地掃著地面。昨天剛從那家熬了三年的公司離職,本想和煤球好好享受第一個不用設鬧鐘的清晨,可它食盆里的貓糧幾乎沒動過,連最愛的凍干也只是嗅了嗅。
我把煤球撈進懷里翻來覆去地看。它鼻子濕涼,耳朵溫度正常,就是扒開嘴時喉嚨動了動,發出細弱的嗚咽。窗外的梧桐葉簌簌落了一地,陽光透過葉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心里七上八下的,這小家伙從沒接觸過別的寵物,怎么突然就不愛吃東西了呢?
第二天中午,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灑在身上。我拿出印著小熊圖案的貓包,煤球見狀,熟練地踱步過來,前爪搭在包沿上往里瞅。這貓包它熟得很,去年搬家時陪著我顛簸過一路,前年過年還跟著我坐過長途車回老家,早就沒了當初的局促。我拉開拉鏈,它順勢跳了進去,蜷成一團,尾巴優雅地圈在身側。電動車的車輪碾過干凈的路面,帶著輕微的震動向前行駛。駛上連接黃島和膠南的那座山時,風里帶著些許暖意,吹得人很舒服,我不用刻意遮擋,只聽見貓包傳來輕輕的呼嚕聲——許是顛簸得有節奏,這小家伙竟然睡著了。上坡路最陡的地方,路面幾乎呈三十度角,電動車發出“吱呀”的哀鳴,儀表盤上的電量指針一個勁往下掉,我得下來推著走,鞋底與路面摩擦,發出沉悶的聲響。
獸醫站的暖氣很足。穿白大褂的醫生把煤球抱在膝蓋上,先用聽診器聽了聽,又翻開它的眼皮看了看。“做個貓瘟檢測吧,”他推了推眼鏡,“最近溫差大,不少貓會有應激反應拒食。”試紙條慢慢顯影時,我盯著煤球肉墊上粉粉的紋路,突然想起三年前剛領養它時,這團帶花紋的小家伙才巴掌大,縮在航空箱里不敢出來,現在已經能把我手腕撓出紅印子了。
“沒有貓瘟,很健康。”醫生的聲音剛落,煤球突然掙扎著要跳下來,喉嚨里發出委屈的哼唧。醫生順勢扒開它的嘴,指尖在牙齦上輕輕碰了碰,煤球立刻疼得縮起脖子。“是口炎,牙床腫得厲害,”他拿出小瓶藥水,“每天噴三次,過兩天就肯吃東西了。”
返程時陽光依舊明媚,照亮了前方的路。下坡路不用蹬車,風裹著桂花香撲過來——原來路邊的桂花樹還留著最后幾朵花。我騰出一只手拍了拍貓包:“聽到沒?噴完藥就有罐罐吃。”包里傳來爪子扒拉布料的聲音,像是在回應。
到家時已近傍晚。我把煤球從貓包里放出來,它立刻躥到熟悉的窗臺邊,蹲坐著看窗外漸漸西沉的太陽。我自己癱在椅子上不想動,膝蓋酸得像灌了鉛,肩膀抬起來都費勁,大概是推車時太用力了。給煤球噴完藥,我泡了碗泡面,看它試探著舔了口營養膏,心里松了口氣,倒頭就趴在沙發上睡了。
再次醒來是深夜,渾身燙得像著了火,喉嚨也開始隱隱作痛,像有砂紙在里面磨。摸出體溫計夾在腋下,迷迷糊糊看見窗外的月亮掛在光禿禿的樹梢上。39度 2的數字跳進眼里時,我心里“咯噔”一下,最近新冠病毒雖堪堪結束,但余威仍在,這癥狀怎么看都像中招了。我反而笑出了聲——幸好離職了。上回同事發燒疑似新冠,領導還在群里說“能堅持就別請假”,現在想想都覺得窒息。
接下來的日子像是被扔進了滾筒洗衣機。我在被窩里翻個身都覺得骨頭縫疼,腦袋昏沉得像灌滿了漿糊,每次醒來都以為過了很久,一看手機才過半小時。咳嗽一陣接一陣,咳得胸口發悶,有時還會帶著濃濃的鼻音。秋末的陽光斜斜地照在地板上,煤球就趴在光斑里,我咳嗽時它會抬起頭看我,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呼嚕聲,像是在安慰我。
第三天凌晨,酸痛突然加劇,渾身像被拆開重組過一樣,關節處更是疼得鉆心。喉嚨的痛感也升級了,咽口水都像吞刀片。我滾到床邊摸止痛藥,手指抖得差點把藥盒摔地上。空腹吞下藥片沒多久,腸胃就開始翻江倒海,惡心感一陣陣襲來,冷汗瞬間浸透了睡衣。我蜷成一團,聽著煤球跳上床,用肉墊輕輕踩我的手背。它的爪子帶著些許涼意,倒讓我清醒了些。
不知忍了多久,意識終于模糊。再次睜眼時,手機屏幕顯示四點十七分。窗外的風還在刮,把沒關緊的窗戶吹得哐當響。嗓子干得冒煙,我摸過手機點開外賣軟件,看見推薦欄里有皮蛋瘦肉粥,突然想起小時候發燒,媽媽總用砂鍋慢慢熬粥,粥面上浮著層亮亮的米油,那時可沒這么遭罪。
下單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煤球已經趴在我枕頭邊睡著了。它灰色的條紋在微弱的光線下若隱若現,呼吸輕輕吹在我手背上,像團小小的暖流。我盯著天花板上晃動的樹影,突然覺得這場病來得正好——不用對著電腦屏幕算報表,不用在早會上強裝精神,就這么和我的煤球一起,在秋末的陽光里慢慢等康復,好像也不錯。
日子就這樣慢慢過著,咳嗽聲漸漸稀疏,喉嚨的痛感也一天天減輕,身上的酸痛感如同潮水般退去。一周后,當我再次量體溫,36度 5的數字讓我長舒一口氣,終于戰勝了新冠病毒,痊愈了。煤球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好轉,不再總是安靜地趴在一旁,而是重新活躍起來,用爪子扒拉著逗貓棒,繞著我的腿蹭來蹭去,發出歡快的叫聲。
只是,看著手機里一連串的外賣訂單記錄,我的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生病這幾天,沒力氣做飯,一日三餐全靠外賣解決,如今打開錢包 app一看,余額已經嚴重超支,連煤球的貓糧和罐頭都快見底了。我拿起手機,算了算這個月的生活費支出,無奈地嘆了口氣。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地板上,煤球正追著自己的尾巴玩得不亦樂乎。我摸了摸它的頭,心里明白,不能再這樣躺平下去了。是時候重新正視自己的錢包,收拾好心情,去找份工作了。畢竟,我不僅要養活自己,還要讓我的煤球寶寶一直有罐罐吃。
接下來的日子,我幾乎把所有時間都耗在了招聘軟件上。清晨睜眼第一件事就是刷新頁面,把簡歷從頭到尾檢查一遍,對著不同公司的招聘要求修改措辭,然后像撒網一樣投出去。可那些帶著期望發出的簡歷,大多像石沉大海,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偶爾收到幾個已讀回執,也只是系統自動回復的冰冷文字,再無下文。
一周過去,總算有了些回應。我對著屏幕上的消息一一回復,預約面試時間,心里剛燃起的小火苗,很快就被現實澆得半涼。幾家公司的薪資范圍清清楚楚寫著 3000到 4000,我在心里默默盤算:在青島,光是房租就得占去一半,再刨去水電費、煤球的開銷和基本生活費,每個月能剩下的錢恐怕連買件新衣服都夠嗆。可即便如此,我還是硬著頭皮去面試了兩家,結果不是工作內容與描述嚴重不符,就是面試官全程一副敷衍的態度,最后都沒了下文。
就在我快要泄氣的時候,手機突然彈出一條新消息。是家位于嶗山的商貿公司,招聘信息上寫的薪資待遇比之前的高出不少,職責描述也和我的工作經驗對口。我趕緊點開公司詳情,反復確認了好幾遍,生怕是自己看錯了。那一刻,感覺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綠洲,我立刻投了簡歷,連帶著精心寫了封求職信。
沒想到第二天一早就收到了面試邀請,通知我下午兩點過去。我興奮地差點跳起來,趕緊找出壓在箱底的襯衫和西褲,熨燙得平平整整。中午給煤球添了足夠的貓糧和水,又把它抱在懷里揉了揉:“等我好消息,回來給你買罐罐。”煤球似懂非懂地蹭了蹭我的手心。
出門時已是午后,陽光雖暖,風卻帶著涼意。我先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地鐵,從黃島一路晃到嶗山,出了地鐵站又打了輛車,才終于在約定時間前趕到面試地點。那是棟看起來挺氣派的寫字樓,我整理了下衣服,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面試我的是公司老板,一個穿著干練西裝的中年女人,妝容精致,說話時嘴角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我們聊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從過往的工作經歷到對行業的看法,再到未來的職業規劃,我感覺自己發揮得還不錯,她也時不時點頭,眼神里透著認可。我心里暗暗竊喜,覺得這次有戲,甚至已經開始盤算工資發下來后要先給煤球囤幾箱罐頭。
最后,她合上我的簡歷,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地說:“你的能力我們還是認可的,不過有個情況得跟你說清楚。”我屏住呼吸,等著她接下來的話。“我們公司不管住,而且呢,我們更傾向于招本地員工。”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我,“主要是怕外地的不穩定,萬一做沒多久就走了,我們也麻煩。”
那一刻,我感覺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一股難以遏制的憤怒瞬間沖上頭,這不是耍人嗎?!招聘信息里壓根沒提只要本地員工,我花了這么多時間精力趕來,聊了這么久,她全程一副滿意的樣子,最后卻用這種理由把我拒了?之前所有的期待、興奮、緊張,瞬間都變成了熊熊怒火。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強壓著質問的沖動,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從牙縫里擠出句“我知道了,謝謝”,然后猛地站起身,轉身走出了寫字樓。
外面的風比來時更冷了,像無數根細針往臉上扎。我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憤怒得渾身發抖。坐了那么久的車,精心準備了那么久,聊了那么長時間,最后就因為“外地的不穩定”被否定了。這算什么?逗我玩嗎?我掏出手機,看著屏幕上煤球的照片,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心態徹底炸了,一股說不出的憋屈和憤怒堵在胸口,只想找個地方大喊幾聲,或者狠狠踹一腳路邊的垃圾桶。
就在這時,眼角的余光瞥見不遠處停著輛熟悉的車。我愣了一下,仔細一看,竟然是送我來的那位出租車師傅。他正坐在駕駛座上,側臉對著窗外,不知在看什么,見我看過去,還抬手朝我揮了揮。我心里一陣意外,快步走了過去,帶著點不確定問:“師傅,您還在這兒啊?能再把我送回地鐵站嗎?”
師傅推開車門,爽快地說:“當然能,就按來時的價算。這兒太偏了,我等了快一個小時也沒接到單,想著你面試完了肯定要回去,正好順路回地鐵那邊接單,咱們也算互相幫個忙。”
坐進溫暖的車廂,剛才被寒風刮得發僵的身體漸漸緩過來些。師傅發動車子時,隨口問了句:“面試挺順利吧?看你剛才進去時精神頭挺足的。”我喉嚨哽了哽,沒力氣說那些糟心事,只含糊地“嗯”了一聲。他大概也看出我情緒不對,沒再多問,只是打開了收音機,里面傳來舒緩的音樂。
車子平穩地行駛著,窗外的景物緩緩后退。剛才那股幾乎要把我吞噬的憤怒,好像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暖沖淡了些。雖然還是憋屈,但至少不用在寒風里焦灼地等車了。我望著窗外掠過的樹影,心里默默嘆了口氣——生活大概就是這樣,給你一巴掌,偶爾也會偷偷塞顆糖。
那之后,開發區物流公司的面試邀請被我擱置了。我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在家頹廢了兩天。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屋里暗沉沉的,只有煤球踩過地板時發出的細碎聲響。餓了就點外賣,醒了就刷手機,招聘軟件被埋在一堆推送消息底下,連圖標都懶得點開。
煤球大概是看我太消沉,總用爪子拍我的手背,把逗貓棒叼到我面前。第三天中午,它跳上餐桌,踩翻了我隨手放的手機。屏幕亮起,正好彈出一條招聘信息——是家寵物飼料公司,發信人標注著“總經理”。
我鬼使神差地點了進去。公司在市北區邊緣,職位是會計,薪資不算頂尖,但福利欄里寫著“員工寵物可領取免費飼料”。盯著那句話看了三秒,我突然坐直了身子,點開了對話框。
回復來得很快,女總經理說下午就能面試。我趕緊翻出襯衫,對著鏡子抹了把臉。去的路上比去嶗山那天更折騰,倒了兩班地鐵,又在冷風里等了 20分鐘公交,才到那個藏在村莊邊緣的廠區。
總經理姓劉,穿著沖鋒衣,頭發利落地扎在腦后,說話帶著爽朗的笑。我們在辦公室聊了一個多小時,從原料采購聊到成本核算,她時不時點頭,說“我們正好缺個懂賬務的”。聊到稅務處理時,她突然問:“一般納稅人的賬你熟嗎?我們下個月就要轉一般納稅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卻順著話頭說:“熟的,之前做過類似的。”其實我只會小規模的賬務處理,話一出口就后悔了,可看著她期待的眼神,實在沒勇氣改口。
臨走前,我攥著衣角說:“劉總,我這邊有點事,最快得半個月后才能入職,您看……”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沒事,我們不急,等你處理完。”
我提出想看看工廠,她欣然應允。車間里彌漫著谷物的香氣,傳送帶載著顆粒飼料緩緩移動,工人穿著藍色工裝分裝產品。劉總指著配料間說:“我們用的都是天然糧,你家貓要是吃,回頭我給你拿點試吃裝。”我嗯嗯啊啊地應著,心里卻在打鼓,只除了掛著“研發重地”牌子的實驗室沒進去,其他地方都匆匆看了一遍。
回家的路上,我立刻給老家的代記賬老師打了電話。“你這孩子,不懂裝什么懂?”老師在那頭訓我,卻還是答應每天晚上視頻教我。接下來的半個月,我每天抱著賬本學到半夜,煤球就趴在旁邊的臺燈下打盹,偶爾用尾巴掃過我的胳膊。
第十四天晚上,我把整理好的筆記翻了最后一遍,給劉總發了條消息:“劉總,我明天可以入職了。”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提前半小時起床,給煤球添了新貓糧,揣著筆記本出門。地鐵上,我撥通了劉總的電話。
“不好意思啊,”她的聲音帶著歉意,卻很平淡,“我們老板上周急著要人,已經招到合適的了。”
“……哦。”我握著手機,感覺車廂里的冷氣都鉆進了骨頭縫。
“實在對不住,”她說,“飼料我還是給你留了份,下次路過可以來拿。”
“嗯,謝謝,希望以后我們能有機會合作”我客氣的回著
掛了電話,地鐵正好到站。我隨著人流走出車廂,站在換乘大廳的人群里,突然不知道該往哪走。手里的筆記本被攥得發燙,那些熬夜記下的公式突然變得像笑話。
風從地鐵口灌進來,吹得我打了個寒顫。口袋里的手機震動,是煤球的喂食器提醒:該添糧了。我摸出手機,看著屏幕上跳躍的光標,突然笑了——至少,今晚還能抱著煤球哭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