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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長夜余暉
長夜余輝
暮春的午后總帶著些慵懶的暖意,余姿站在琴房門口,指尖攥著素色裙擺,指節泛白。木門上的紅漆早已斑駁,風一吹就吱呀作響,像位垂暮老人在低聲嘆息。她是第三次被父親逼著來這間老屋學琴了,前兩位老師都沒能讓她摸到“韻味“的邊,父親卻固執地認為,只有老宅里這張傳了三代的古琴,能讓她悟透琴道。
“進去吧?!吧砗髠鱽砉芗覐垕尩穆曇?,帶著些小心翼翼的勸慰,“程先生是真正的行家,聽說祖上是宮廷樂師,脾氣是傲了點,但能耐是真的。“
余姿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灰塵在斜射的陽光里翻滾,空氣里彌漫著舊木頭與松煙墨的味道??看暗奈恢脭[著那張熟悉的古琴,琴身暗啞,弦尾的雕花卻依舊清晰,只是琴面落了層薄灰,像蒙著層時光的紗。
而琴前坐著個人。
他背對著門,身形清瘦挺拔,月白色的長衫下擺垂落在青磚地上,與周遭的陳舊格格不入。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仿佛一幅被時光暈染過的畫。余姿還沒來得及細想,那人已抬手拂過琴弦,指尖落處,泠泠琴音便漫了出來。
不是她練了十幾年的《平沙落雁》,也不是父親總讓她揣摩的《梅花三弄》,那旋律清越又帶著些孤高,像山澗清泉流過石縫,又像寒梅在雪夜里悄然綻放。余姿站在原地,忘了呼吸——她從未聽過這樣的琴音,明明每個音符都簡單,卻像有只無形的手,輕輕攥住了她的心臟。
琴音漸歇,那人緩緩轉過身。
余姿這才看清他的臉。他比她想象中年輕得多,約莫二十三四的年紀,額前碎發被陽光染成淺金色,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是雙標準的桃花眼??赡请p眼睛里沒有半分輕浮,反倒像浸在深潭里的黑曜石,沉靜得能映出人影,偏又在抬眸的瞬間,眼底會蕩開細碎的清輝,像夜空中被風吹動的星子。
“余姿?“他開口,聲音和他的琴音一樣,清潤里帶著些微冷的質感,“我是程硯。“
余姿猛地回神,臉頰發燙,慌忙低下頭:“程先生好。“
程硯沒再多言,只是指了指琴凳旁的蒲團:“坐下吧,先彈一遍《鷗鷺忘機》?!?
她在蒲團上坐下,指尖剛要落在琴弦上,就被他出聲攔住?!暗鹊?。“程硯起身走近,衣擺掃過地面,帶起些微塵,“彈琴前要凈手,心要先靜?!八D身從案幾上拿起青瓷水壺,往銅盆里倒了些溫水,“水溫要剛好,太燙會讓指尖發僵,太涼則失了靈氣?!?
余姿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忽然覺得有些荒謬。她學琴十余年,從沒人教過她這些??僧斔龑⑹纸霚厮畷r,指尖傳來的暖意竟真的讓緊繃的神經松弛了些。
重新落座時,程硯已回到原來的位置,指尖搭在膝頭,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開始吧?!?
余姿深吸一口氣,抬手落弦。熟悉的旋律流淌而出,指法嫻熟,節奏平穩,卻在某個轉音處被程硯打斷?!巴??!八穆曇艉茌p,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這里的泛音,要像蜻蜓點水,你太用力了,失了'忘機'的意境?!?
他起身走過來,站在她身后。余姿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著些微的墨味,意外地讓人安心。下一秒,他的手覆了上來,溫熱的掌心貼著她的手背,指尖輕輕調整她按弦的角度。
“泛音要虛,腕要懸,像這樣——“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帶著些微的涼意,余姿的耳廓卻瞬間燒了起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腹的薄繭,那是常年練琴留下的印記,隔著薄薄的衣料,她甚至能聽到他沉穩的心跳。
琴音再次響起,這一次的泛音清透得像冰棱落地,余姿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在他的引導下,竟彈出了從未有過的韻味。
“感覺到了嗎?“程硯的聲音在頭頂響起,“琴不是用來'彈'的,是用來'說'的。你心里有什么,弦上就有什么?!?
他松開手時,余姿的手指還在微微發顫。陽光漸漸西斜,琴房里的光影慢慢拉長,程硯重新坐回窗邊,側臉在暮色里顯得有些模糊,只有那雙桃花眼,依舊亮得驚人。
“今天就到這里。“他拿起案上的狼毫,在宣紙上寫下幾行字,“把這幾句指法要領背熟,明天辰時再來。“
余姿接過那張紙,指尖觸到宣紙上的墨跡,還帶著些微的溫度。紙上的字跡清雋有力,和他的人一樣,透著股疏離的風骨。她低頭應了聲“是“,轉身時,卻聽見身后傳來輕輕的琴音,還是那首不知名的曲子,只是這一次,旋律里多了些溫柔的暖意。
走出琴房時,暮色已濃,老宅的回廊里亮起了昏黃的燈籠。余姿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木門,手里的宣紙被風掀起一角,上面“心正則弦正“五個字,在燈籠的光暈里,顯得格外清晰。
日子在琴音里一天天流逝,春去夏來,老宅的石榴樹結出了青澀的果子,琴房里的光影也換了模樣。程硯的嚴苛遠超余姿的想象,有時一個泛音的角度不對,就能讓她重復練習一個時辰;有時手腕的弧度差了毫厘,整段曲子就得推倒重來。
“手腕再抬一點,“程硯的聲音從晨光里傳來,帶著些晨起的微啞,“你是在彈琴,不是在繡花,太軟了就失了骨力?!?
余姿的手臂早已酸麻,額角的汗滴落在琴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咬著下唇,努力調整手腕的角度,指尖卻不受控制地發顫。這已經是她今天第五十七次彈錯同一個小節了。
“停?!俺坛幏畔率掷锏牟璞K,青瓷與木桌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你在想什么?“
余姿猛地回神,眼眶一熱,委屈順著脊椎爬上來。她昨晚為了記熟新譜,幾乎沒合眼,此刻腦子里像塞了團亂麻,指尖完全不聽使喚?!拔?.....“她想解釋,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哽咽。
程硯沒說話,只是起身倒了杯溫水遞給她。玻璃杯壁上凝著水珠,碰到她滾燙的指尖,激得她打了個輕顫?!皬椙僖v章法,更要講氣度。“他的聲音放軟了些,“連這點挫敗都受不住,怎么彈得出《廣陵散》的殺伐?“
余姿捧著水杯,指尖冰涼,心里卻泛起些微的暖意。她知道程硯說得對,這些年她學琴,總被父親和老師捧著,從未受過這樣的磋磨??刹恢獮楹?,被他這樣直白地指出不足,她竟生不出半分抵觸,反而有種隱秘的期待——期待自己能達到他的標準,期待能看到他眼里露出些許認可。
“再試一次?!俺坛幓氐皆?,指尖在膝頭輕輕點著節拍,“這次想著'空',把腦子里的雜事都拋開。“
余姿深吸一口氣,將水杯放在案幾上。水汽氤氳了她的視線,再抬眼時,恰好對上程硯的目光。他的桃花眼在晨光里格外清亮,眼底的清輝像揉碎了的星光,竟讓她莫名地定了神。
指尖落下,琴音流淌而出。這一次沒有刻意追求技巧,也沒有想著不能出錯,只是跟著心里的感覺走。轉音處的泛音依舊有些生澀,卻比之前多了份自然;快節奏的滑音雖不夠利落,卻透著股倔強的力道。
一曲終了,余姿的心跳得飛快,手心全是汗。她不敢看程硯,只是低著頭,盯著琴面上自己的影子。
“還行?!邦^頂傳來他淡淡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比剛才多了口氣。“
余姿猛地抬頭,撞進他含笑的眼眸里。那笑意很淡,卻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里漾開圈圈漣漪。原來他笑起來是這樣的,桃花眼彎成好看的弧度,眼底的清輝更盛,像把整個星空都揉了進去。
“記住這種感覺?!俺坛幨栈啬抗?,拿起案上的譜子,“下午練《流水》,先把滾拂指法練熟?!?
夏日的午后總是格外漫長,蟬鳴在窗外此起彼伏,琴房里卻安靜得能聽見筆尖劃過宣紙的聲音。余姿趴在案上臨摹琴譜,鼻尖幾乎要碰到紙面。程硯說,練字能靜心,心定了,指尖的力道自然就準了。
“這里的折筆太刻意了。“程硯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他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后,“琴譜是死的,字是活的,要讓筆跟著心走?!八焓帜闷鹚掷锏墓P,握住她的手,在宣紙上重新寫下“流水“二字。
他的指尖帶著薄繭,握筆的力道卻很穩,筆尖在紙上游走,時而輕緩,時而迅疾,墨色濃淡相宜,竟真的寫出了流水的靈動。余姿的注意力卻全在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溫度上,那溫度透過薄薄的衣袖滲進來,燙得她心尖發顫。
“感覺到了嗎?“他的氣息拂過她的發頂,帶著些微的薄荷香,“力要沉在腕底,氣要勻在胸口,就像彈琴時一樣。“
余姿點點頭,聲音細若蚊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能聞到他衣料上淡淡的皂角香,甚至能看到他脖頸處淡青色的血管。這些細微的觸感像藤蔓,悄無聲息地纏上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窗外的蟬鳴不知何時停了,陽光透過窗欞,在宣紙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余姿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在紙上寫下一個又一個“水“字,忽然覺得,這樣的午后,就算再長些,也沒關系。
入秋后的第一個雨夜,余姿抱著琴譜站在琴房門口,猶豫了很久。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瓦上,噼里啪啦響個不停,像是在催促著什么。她今天練《瀟湘水云》時總是出錯,尤其是那段表現水云變幻的泛音,怎么也彈不出程硯說的“蒼茫感“。
“進來吧,雨都打濕裙擺了?!伴T內傳來程硯的聲音,帶著些微的笑意。
余姿推門進去,一股暖意撲面而來。琴房里點了炭盆,火苗跳躍著,映得墻壁上的琴譜拓片忽明忽暗。程硯坐在炭盆旁,手里拿著本書,見她進來,便放下書起身,遞給她一塊干凈的帕子。
“擦擦吧。“他的目光落在她濕漉漉的發梢上,“怎么淋成這樣?張媽沒給你備傘?“
“我......我想早點過來?!坝嘧私舆^帕子,胡亂擦了擦臉,臉頰卻更燙了,“今天的《瀟湘水云》,我總彈不好?!?
程硯沒說話,只是走到琴前坐下,抬手撥動琴弦。雨聲淅瀝,琴音嗚咽,竟真的彈出了那種水云浩渺、風雨欲來的蒼茫感。余姿站在原地,聽得癡了,仿佛真的看到了煙波浩渺的洞庭湖,看到了水云翻涌間的孤舟。
“這首曲子,是朱權在洞庭湖畔所作?!俺坛幍穆曇粼谇僖糸g隙響起,帶著些悠遠的意味,“他那時遭貶謫,心里有憤懣,有不甘,卻又藏著對家國的牽掛。你只學了皮毛,沒摸到骨血里的東西。“
余姿走到他身邊,看著他指尖在琴弦上翻飛,忽然問道:“程先生,你彈的時候,在想什么?“
程硯的指尖頓了頓,抬眸看她。燭光在他眼底跳躍,那片熟悉的清輝里,似乎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東西。“想什么......“他低聲重復,像是在自言自語,“或許是想,有些聲音,總得有人記得?!?
余姿沒懂,卻不敢再問。她只是看著他的側臉,看著燭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的陰影,看著他微微顫動的睫毛。雨還在下,琴音還在繼續,可她的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填滿了,暖暖的,又有些發慌。
“你試試?!俺坛幫O聫椬啵疽馑隆?
余姿深吸一口氣,坐在琴前。指尖落下時,她努力想著程硯的話,想著洞庭湖的煙波,想著那份藏在蒼茫里的牽掛。琴音起起落落,竟真的比白天流暢了許多。
“這里,手腕再松些?!俺坛幧焓诌^來,指尖輕輕搭在她的腕上。他的指尖微涼,觸碰到她發燙的皮膚,讓她渾身一顫,琴音也跟著亂了。
“怎么了?“他抬頭看她,眼底帶著些疑惑。
余姿猛地抽回手,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像要撞破肋骨逃出來。她不敢看他,只是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沒......沒什么?!?
程硯沒再追問,只是重新拿起琴弓,輕輕撥動琴弦。雨夜里的琴房格外安靜,只有琴音和雨聲交織,像一首溫柔的催眠曲。余姿漸漸放松下來,靠在琴案上,聽著琴音,看著炭火跳躍,竟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一陣輕微的響動驚醒。程硯正站在她面前,手里拿著件月白色的披風。見她醒了,他動作一頓,隨即把披風搭在她肩上:“夜里涼,別凍著?!?
披風上還帶著他的體溫,淡淡的松木香縈繞在鼻尖。余姿抬頭,撞進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的清輝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像夜色里最亮的星子,引誘著她一步步靠近,心甘情愿地沉溺。
“程先生......“她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些剛睡醒的沙啞,“你為什么......要教我彈琴?“
程硯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移開目光,看向窗外的雨夜:“受人之托。“
“只是這樣嗎?“余姿追問,心跳得更快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余姿以為他不會回答,才聽到他低聲說:“或許......也想找個人,能聽懂這琴音?!?
雨聲淅瀝,琴房里的炭火光漸漸微弱。余姿裹緊了身上的披風,看著他落寞的側臉,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真正了解過他。他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藏著無盡的暗流。
而她,好像已經無可救藥地,被這口井里的星光吸引,一步步走向那片深邃的黑暗里去了。
深秋的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卷著枯葉掠過琴房的窗欞。余姿坐在琴前,指尖懸在琴弦上,遲遲不敢落下。已經半個月了,程硯對她越來越冷淡。
他不再糾正她的指法,不再在她彈錯時停下,甚至很少再看她一眼。大多數時候,他只是坐在窗邊看書,或者對著琴譜發呆,整個琴房里只剩下她一個人的琴音,空曠又孤寂。
“今天就到這里吧?!俺坛幒仙蠒?,起身就要走,語氣里沒有半分波瀾。
“程先生!“余姿猛地站起來,琴凳被撞得向后滑了很遠,發出刺耳的聲響,“你到底怎么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嗎?你告訴我,我可以改!“
程硯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他的背影在晨光里顯得格外單薄,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極力克制著什么。“你很好。“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是我有事,以后......不用再來了。“
余姿愣住了,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她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不用再來了?那這些日夜的磋磨,那些琴音里的默契,那些眼神交匯時的心動,都算什么?
“為什么?“她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你告訴我原因!“
程硯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的清輝黯淡了許多,像被烏云遮住的星子?!坝嘈〗?,“他刻意加重了“小姐“兩個字,拉開了兩人的距離,“我們本就不是一路人。你學琴是為了消遣,我教琴是為了生計,如今目的達到,自然該散了?!?
“不是的!“余姿紅了眼眶,淚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你明明不是這樣的!你說過琴音是活的,你說過要讓我聽懂你的琴音......“
“那是我騙你的?!俺坛幋驍嗨?,語氣冷得像冰,“余小姐身份尊貴,何必和我這種落魄之人糾纏?回去吧,你父親在等你?!?
程硯的話像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余姿心口。她望著他驟然冷硬的側臉,那雙眼曾盛滿清輝的桃花眼此刻只剩冰封的漠然,連睫毛上都像凝著霜。
“騙我的?”余姿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淚水砸在琴面上,濺起細小的水花,“那你指尖壓弦時的認真,教我辨音時的耐心,雨夜給我披披風時的溫度……全都是假的?”
程硯別過臉,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卻沒再說話。窗外的風卷著枯葉撞在窗欞上,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在為這場突如其來的決裂伴奏。
余姿忽然笑了,笑得眼淚更兇,“程硯,你看著我。”她拔高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倔強,“你說這些是騙我的,那你看著我的眼睛說。”
程硯猛地轉頭,眼底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緒,有掙扎,有痛苦,最終卻全沉成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笆羌俚??!彼蛔忠活D,每個字都像從齒縫里擠出來的,“余小姐,醒醒吧,你我之間,不過是一場交易。你父親付我酬勞,我教你彈琴,如今交易結束,不必再演什么師徒情深?!?
“交易?”余姿踉蹌著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案幾,案上的硯臺“哐當”一聲摔在地上,墨汁濺了她一裙擺,像朵丑陋的黑花,“那我對你的心思呢?也是交易的一部分嗎?”
這句話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兩人都猛地一震。程硯的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白得像紙,他下意識地抬手,像是想觸碰她,卻在半空中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余小姐請自重?!彼D過身,背對著她,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莫要再說這種不知廉恥的話?!?
“不知廉恥?”余姿看著他挺直卻僵硬的背影,忽然覺得心臟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塊,冷風呼呼地往里灌,“程硯,你告訴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程硯沒回答,只是邁開腳步,快步走向門口。他的長衫下擺掃過地上的碎瓷片,發出輕微的聲響,卻像重錘敲在余姿心上。
“程硯!”余姿沖著他的背影喊,聲音嘶啞,“我不會放棄的!你今天不告訴我原因,我明天還來,后天還來,我就在這琴房里等你,等到你肯說實話為止!”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冷風卷著秋雨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晃。程硯的腳步頓了頓,卻終究沒回頭,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像羽毛落在余姿心上,卻重得讓她喘不過氣——
“不必了。”
那一夜,余姿在琴房里坐了整整一宿。秋雨敲窗,琴音沉寂,她抱著那張冰冷的古琴,一遍遍回想程硯說的話,卻怎么也找不到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理由。他眼底的掙扎明明那么清晰,他轉身時的僵硬明明那么明顯,可他為什么要說出那樣傷人的話?
天亮時,張媽推門進來,看到滿地狼藉和蜷縮在琴凳上的余姿,心疼得直抹眼淚。“小姐,回房歇歇吧,程先生他……或許是有苦衷的?!?
余姿搖搖頭,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張媽,你認識程硯嗎?”
張媽愣了愣,隨即嘆了口氣,“程先生是三個月前被老爺請過來的,聽說家里遭了變故,才會出來教琴謀生。具體的……老爺不讓多問?!?
“變故?”余姿抓住這兩個字,眼睛亮了亮,“什么變故?”
張媽皺著眉想了想,“好像是……家里的鋪子被人算計,還欠了一大筆錢。那天我去給他送點心,聽到他在電話里跟人吵架,說什么‘就算砸鍋賣鐵,也不會用那種手段’……”
余姿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程硯偶爾對著琴譜發呆時的落寞,想起他袖口磨破的布料,想起他從不接受父親額外饋贈的固執……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此刻像拼圖一樣,慢慢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不是不愛,是不能愛。
這個認知讓余姿心口又酸又脹,眼淚再次涌了上來,可這一次,她的眼神里卻多了份堅定。她擦干眼淚,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墨漬,“張媽,幫我準備筆墨?!?
她要等他,不僅要等他回來,還要等他愿意卸下防備,告訴她所有的真相。
接下來的日子,余姿每天準時出現在琴房。程硯果然沒再來,可她還是按照他教的規矩,晨起凈手,臨帖練字,午后撫琴,傍晚靜坐。琴房里的炭盆始終燃著,案上的茶水始終溫熱,仿佛只要她守在這里,程硯就會像從前一樣,推門進來,帶著淡淡的松木香,說一句“今天練《陽關三疊》”。
半個月后,余姿在臨摹程硯寫的琴譜時,發現最后一頁的空白處,有一行極淺的字跡,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城西,同德當鋪”。
她的心猛地一跳,抓起披風就往外跑。張媽在身后喊她,她卻頭也不回,只想立刻飛到那個地方,或許在那里,能找到程硯的蹤跡。
同德當鋪藏在城西一條狹窄的巷子里,門臉不大,柜臺高高的,掌柜是個留著山羊胡的老頭,戴著副老花鏡,看人時眼神總是瞇著,透著股精明。
“請問,見過這個人嗎?”余姿把自己畫的程硯肖像遞過去,手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
老頭推了推眼鏡,仔細看了看畫像,又上下打量了余姿一番,慢悠悠地說:“姑娘找程先生?”
余姿眼睛一亮,“您認識他?”
老頭嘆了口氣,“怎么不認識?程先生是個好孩子,就是命苦。上個月把家傳的那把七弦琴當了,說是要給母親治病?!?
余姿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他母親……”
“重病纏身,住在城外的破廟里,”老頭搖著頭,“聽說他本來是要去參加宮廷樂師選拔的,就因為家里出事,才耽擱了。前幾天還來問過,說想把琴贖回去,可那筆錢……哪是那么好湊的?!?
余姿攥緊了手指,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她終于明白程硯為什么要說那些話,為什么要刻意疏遠她。他是怕自己的落魄牽連她,怕她父親知道后會為難他,更怕自己給不了她想要的未來。
“那把琴……還在嗎?”余姿的聲音有些發顫。
老頭點點頭,“在是在,可當票上寫的死當,要贖得拿五百兩銀子?!?
五百兩銀子對余家來說不算什么,可對現在的程硯來說,無疑是天文數字。余姿深吸一口氣,從手腕上褪下母親留給她的玉鐲,那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價值遠超五百兩?!罢乒竦?,這個能當多少?”
老頭眼睛一亮,接過玉鐲仔細看了看,“姑娘,這鐲子是好東西,當五百兩沒問題。不過……”他話鋒一轉,“程先生要是知道你用這個給他贖琴,怕是會生氣?!?
余姿笑了笑,眼底閃著淚光,卻異常堅定,“他氣不氣沒關系,我只想讓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他一個人能扛的。”
當天下午,余姿拿著那把程硯家傳的七弦琴,去了城外的破廟。
破廟不大,蛛網遍布,佛像斑駁,角落里堆著些干草,程硯的母親就躺在草堆上,蓋著一床薄薄的舊棉絮,臉色蠟黃,呼吸微弱。程硯坐在母親身邊,正用布巾蘸著水給她擦臉,動作輕柔得像在呵護一件稀世珍寶。
聽到腳步聲,程硯猛地回頭,看到抱著琴站在門口的余姿,愣住了。
“這是你的琴?!庇嘧税亚龠f過去,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贖回來了。”
程硯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猛地站起來,快步走到余姿面前,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火,“誰讓你這么做的?我不是讓你別再來找我了嗎?”
“我來了?!庇嘧丝粗?,眼神清澈而堅定,“程硯,我知道你為什么推開我,我知道你所有的顧慮??晌蚁敫嬖V你,那些都不重要?!?
“不重要?”程硯的聲音有些發顫,“你知道外面的人會怎么說嗎?他們會說你堂堂余家大小姐,跟一個落魄琴師糾纏不清;你父親知道了,會怎么對我,你想過嗎?”
“我不在乎。”余姿打斷他,眼眶紅了,卻倔強地沒讓眼淚掉下來,“我不在乎別人怎么說,也不在乎我父親怎么想。我只知道,我喜歡你,從你第一次教我彈琴開始,從你在雨夜給我披披風開始,從你看著我時,眼底的清輝像星星一樣亮開始。”
“余姿!”程硯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絕望,“我們不合適,我給不了你想要的生活,我甚至連自己的母親都養不起!”
“那些都可以慢慢來,”余姿上前一步,輕輕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指尖粗糙,卻讓她覺得無比安心,“錢可以賺,母親的病可以治,宮廷樂師的選拔可以再等。可如果錯過了你,我會后悔一輩子。”
程硯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眼底的堅定,看著她臉上未干的淚痕,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嘴唇。他想說的話有很多,想推開她的力氣也有很多,可在她清澈而堅定的目光里,那些話、那些力氣,都像冰雪一樣融化了。
他想起第一次在琴房見到她,她穿著素色的裙擺,站在陽光里,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玉蘭;想起她為了一個泛音練得指尖發紅,卻依舊咬著牙不肯放棄;想起雨夜她靠在琴案上睡著,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想起自己每次想說喜歡,卻又不得不咽回去的掙扎……
原來,那些在夜以繼日的磋磨教導中滋生的情愫,早已在他心里盤根錯節,長成了參天大樹,就算他想砍,也砍不斷了。
“你……”程硯的聲音哽咽了,他想說什么,卻被余姿輕輕捂住了嘴。
“別說了,”余姿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滴在他的手背上,滾燙滾燙的,“程硯,讓我跟你一起面對,好不好?”
程硯看著她,看著她眼底的淚光,看著她緊緊握著自己的手,忽然覺得心里那道堅硬的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很緊,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好?!彼牭阶约赫f,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余姿,我們一起面對?!?
破廟外,雨不知何時停了,陽光透過云層灑下來,照在兩人緊握的手上,也照在程硯那把失而復得的七弦琴上,琴身流轉著溫潤的光澤,像在訴說著一個關于等待與救贖的故事。
那天晚上,程硯抱著他的七弦琴,和余姿一起回了余家老宅。
父親看到程硯時,臉色鐵青,把余姿叫到書房,狠狠訓斥了一頓,說她不知廉恥,說她敗壞門風。余姿卻只是靜靜地聽著,等父親罵完了,才抬起頭,眼神堅定地說:“爹,我喜歡程硯,我想嫁給他?!?
父親氣得差點暈過去,指著門讓她滾出去。余姿沒滾,只是從懷里拿出程硯家傳的琴譜,那是程硯昨天晚上交給她的,上面有他祖輩的批注,字跡清雋,風骨猶存。
“爹,您總說我彈琴沒有韻味,”余姿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可跟程硯學琴的這段日子,我懂了,韻味不是技巧,是心境,是感情。程硯他教會我的,不只是彈琴,還有怎么去愛一個人,怎么去堅持自己的選擇?!?
父親看著那本琴譜,又看了看女兒堅定的眼神,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曾為了心愛的人,不顧家人反對,只是后來被生活磨平了棱角,才變得如此世俗。
“罷了,”父親揮了揮手,語氣里帶著一絲疲憊,“路是你自己選的,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難,都別怪爹沒提醒你?!?
余姿笑了,眼眶里閃著淚光,“謝謝爹?!?
從那以后,程硯留在了余家老宅,一邊教余姿彈琴,一邊照顧母親,閑暇時還會去街上的茶館彈琴,賺些零花錢。他的琴音里,漸漸少了孤高和落寞,多了些溫暖和煙火氣。
余姿的琴技也日漸精進,她的琴聲里有了程硯的影子,有了那些夜以繼日的磋磨,有了那些盤根錯節的感情,有了那些藏在心底的喜歡與堅定。
半年后,程硯帶著余姿的琴聲,去參加了宮廷樂師的選拔。
比賽那天,余姿站在臺下,看著程硯坐在舞臺中央,指尖在琴弦上翻飛,琴音清越,意境悠遠,贏得了滿堂喝彩。當評委宣布程硯獲得第一名時,他轉過身,在萬眾矚目下,看向臺下的余姿,眼底的清輝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像夜色中最璀璨的繁星。
余姿知道,那是屬于他們的星光,是他們在漫漫長夜里,用磋磨與等待,用喜歡與堅定,共同點亮的。
后來,程硯成了宮廷樂師,卻沒留在宮里,而是帶著余姿和母親,回到了余家老宅。他說,最好的琴音,不在皇宮大殿,而在愛人身邊,在柴米油鹽里,在那些平凡卻溫暖的日子里。
很多年后,有人問起余姿,是什么讓她如此堅定地選擇了程硯。
余姿總是笑著看向坐在院子里彈琴的程硯,他的頭發已經有了些許白霜,可那雙桃花眼里的清輝,卻依舊明亮。
“你看他的眼睛,”余姿的聲音溫柔而堅定,“那里面有星光,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美的風景?!?
而程硯的琴音里,總會藏著一句只有他們能聽懂的話——
那些在夜以繼日的磋磨教導中肆意生長的,不只是琴藝,還有愛情。而最好的愛情,就是你陪我走過黑暗,我陪你迎來星光,然后一起,把日子過成一首溫暖的琴曲,余音裊裊,綿延不絕。